凡煙小說

第99章 黑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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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極其隱忍,但句尾卻帶上了幾不可聞的顫抖。

杜一新察覺到了這點,但他什麽也沒有說,打開房門:“明天見。”便離開了閣樓。

深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光線一直沒有變化,無法判斷準確時間。

應晟躺在床墊上,卻沒有睡著。最終他再也呆不下去,翻身而起。

閣樓的空間十分壓抑,灰塵在半空中飛舞。打開房門,伴隨吱呀一聲,門聲在整座房屋回蕩。

下到二樓,除了一間房門緊閉,其餘全敞開著,並沒看見杜一新的身影。

他的視線鎖定到唯一緊閉的房門上,走上前,手摸上了把手。

門沒有上鎖,輕易便打開了。然後,他看見杜一新靠坐在墻邊,身上裹著床單,腦袋一下一下點著,似在熟睡。

房裏唯一的床鋪中央塌陷,破了個大洞,已沒法睡人。

應晟在原地躊躇片刻,踱步上前,半蹲而下,觀察著杜一新。

對方是真睡著了,雙眼緊閉,劉海因重力垂下,在光潔的額頭掃出一片陰影。

而這也是應晟第一次註意到,杜一新的皮膚很白。不是蒼白,而是透著紅潤的健康膚色。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擡起手,馬上就要觸碰到臉頰,卻忽然停在了半空。

繼而五指蜷起,心有不甘似地握成拳頭,輕輕放下。

翌日,杜一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睜眼時,腦袋都有些隱隱作痛。他揉著太陽穴起身,才發現自己身下躺著床墊。

哪裏來的墊子?昨天不是直接睡地上了嗎。

他有些不解,站起來往門外走去。來到走廊,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通往閣樓的階梯。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上去,轉而回到一樓。

剛走進客廳,卻發現破舊沙發上坐了一道人影,正在調試武器。見他出來,擡起了頭。

杜一新打了聲招呼:“早上好。”

應晟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後也只是收起武器,動作稍顯粗暴:“時間差不多了。”

聞言,杜一新看向窗外,街道上的居民正陸續向城鎮中央聚集。他們人人穿著純白色的寬大白袍,面容隱藏在帽檐之下。

他這是睡了多久,一覺起來直接到第二天淩晨?

杜一新又揉了下額頭:“抱歉,我起晚了,你可以叫我的。”

應晟動作一頓,然後道:“我在盯著,不會錯過時間。”他單肩甩上背包,“走吧。”

“好、馬上。”

杜一新匆匆用水洗了把臉,感覺清醒了不少。這裏離中央廣場還有一小段距離。他們必須提前潛伏過去,以在零點準確喚醒圖騰,打開通往“天堂”的大門。

應晟站在門口等他。等靠近過去,他才發現應晟眼裏布滿紅血絲,似乎並沒怎麽睡。

杜一新端詳著應晟的臉,搞得應晟不自然地後退一步:“你、你看什麽。”

“沒什麽。你好像沒睡好?”

“……”應晟別過腦袋,“我睡的很好。”

杜一新沒再多問。

畢竟昨天發生了那檔子事,他也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睡得跟頭死豬一樣。不知道是不是“讀檔”的副作用,會大量消耗精神力。

兩人避開行人,抄小道來到了中央廣場附近。

先到達的鎮民們站在圓柱兩側,只留出一條通往圖騰“眼睛”方向的路。眾人手持白色蠟燭,火光搖曳,藏在一片白海之中,宛如星星點點的紅色眼睛,十分詭異。

成員們終於陸續到齊了,接著不知從誰開始,齊齊吟唱一首古怪的咒歌。那是不屬於世界上的任何一種語言,仿佛從胸腔發出,沈悶而模糊,聽得人極為不適。

在這莫名的儀式之中,主角終於緩緩登場了。

那是昨天參拜時,跪拜在最前方的領頭人。杜一新對那人的長須印象深刻,所以即使那人戴著寬大的兜帽,也一眼就認出來了。

領頭人的白袍相比其他人更加厚重,繁覆的花紋纏繞其上。細細看去,那花紋竟是一只只“眼睛”組合起來的。

他走在眾人夾道形成的路中央,一步步踩上階梯,直走到圖騰圓柱前才停下,轉身面向眾人,擡起一只手臂。

眾人古怪的吟唱聲止住了。

“就在今天,通往天堂的大門將會開啟。神明會從你們之中選擇最虔誠的一位,宣召為神的子民。”

眾人腦袋埋得更低,以更為忠誠的姿態壓抑住內心的興奮。

“‘奧神之眼’會告訴我們,誰才是最有資格的信眾。”

話落,民眾們紛紛跪倒,將蠟燭放到頭前,匍匐在地。接著,男人們高舉雙手,女人們則捧起掛墜。

杜一新註意到,他們身上的首飾雖都是橙色,卻各有濃淡。一些偏向黃色,一些則更偏向橘紅。

領頭人身後的圓柱上,碩大的“眼睛”射出一道光柱,籠罩了其中一人的首飾。

“看來,結果已經出來了。你現在上來,站到我旁邊。”

被選中的鎮民十分驚喜,在周圍人或嫉妒或羨艷的目光中走到了領頭人身邊。

“鎮長。”那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將脖頸上的掛墜呈給領頭人。

領頭人摸了把胡須,端詳了一番掛墜,搖頭:“你雖然被選中,卻還不足以開啟大門。”

杜一新在暗中聽見,手指抓緊手環。果然只有“綠色”的奧神之眼才有用。

之前盤問祭司之日的時間時,他們都回答是“今天與明日交接之時”。也就是說,可能只有在0點0分嵌入“奧神之眼”,才能啟動圓柱。

副本裏沒有計時的東西,現在只能觀察鎮民們的舉動,在他們準備嵌入“奧神之眼”時,搶先過去。

只是那些人似乎沒有綠色的“奧神之眼”,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領頭人見被選中的鎮民露出失望的表情,安撫般拍了拍她的手,又朝向眾人道:“為了啟動大門,只有獻上祭品。”

他張開雙手:“事實上,在我們和平的小鎮中,混入了罪大惡極的叛徒!”

聞言,眾人紛紛現出既憤怒又憎惡的表情。

“天吶,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人混在我們裏面。”

“會是誰,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把他獻給神明,表達我們的忠心!”

他們激動地吶喊。領頭人擡了擡手,示意眾人噤聲。待安靜後才道:“我已遣人抓來了叛徒。現在,就對她施以懲罰。”

他的目光投向延伸而出的道路,眾人隨著視線紛紛扭頭望過去。

杜一新也有些好奇。叛徒會是誰,難不成還有其他玩家?

“叛徒”很快在眾目睽睽中現身了。一個身著長裙的女人被一左一右架住,拖著走上了祭壇。長發擋住了臉,似乎已放棄抵抗。但脖頸間露出的猩紅色掛墜,卻讓杜一新有些眼熟。

他想起來了。

是那個病弱的女人。由於這回並沒有觸發劇情,所以那個女人還沒有死。結果卻因這種罪名被抓起來了。

但他現在還不能出去。為了抓準時機,不能打斷儀式。

領頭人一把揪起女人的長發,強迫她露出臉龐,面向眾人。

“就是她,從來不參加祭拜,還成天向兒童灌輸關於塔外的內容。”

眾人再次驚呼:

“天吶,塔外?那麽危險的地方,為什麽要對孩子們說這種話。”

“外表文弱,其實是心腸歹毒的女巫!”

“殺了她!不能讓她汙染我們的城鎮!”

而在鎮民們群起攻之的時候,卻有一個男人鉆了出來,驚惶地跪倒在地:“請、請原諒!我的妻子病弱,實在走不了路。關於祭拜的事,我也向您稟告過……”

領頭人慢條斯理:“我當時同意了麽?”

“您、我……”男人有些語無倫次,“我以為您默許了。”他馬上又道:“都怪我自作主張,請您饒恕我可憐的妻子!孩子還小,不能沒有母親!”

“還小?”領頭人反問,“我記得,你的大兒子已經成年了。說起來,他去哪了?”

男人抖得更厲害了,又不敢不回答:“他、他離家出走,很久沒回來了,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領頭人揚起下巴,“那我告訴你,他不聽忠告離開了黑塔,前往兇險的塔外,並且死在了外面。”

聽見這話,本來奄奄一息的妻子卻回光返照般,瞪向領頭人:“你撒謊!他活得好好的,會比你們這群瘋子活得更好!”

一句話如落石擊水,激起千層波瀾。

“這個瘋女人在說什麽蠢話!”

也有人幾乎貼在地上,不停祈禱:“神明大人,敬愛的神明大人,請不要生氣。這個女巫……啊啊,這個千刀萬剮的女巫,我們會處理掉的。”

領頭人冷哼一聲,雙指撚起女人的吊墜:“你不配擁有神的祝福。”手一用力,直接捏碎了掛墜。

紅色晶石碎裂,化作細粉飄到了剛才被選中人的吊墜上,直接融了進去。

而同時,女人像是心臟被攥住了一般,痛苦地張開大嘴。胸部起伏變得急促,但又很快平息下來,雙眼呆滯地註視前方。

領頭人揮了揮手,兩個身著白袍的人立刻放下了女人,又往其身上潑油,完事後退到一旁。領頭人從鎮民手中接過蠟燭,靠向女人。

“不、不……”男人張惶地站起來,似乎想要阻止。卻被領頭人轉頭盯住:“你也是叛徒麽?”

男人不覺打了個寒顫,視線緩緩從妻子身上移開,又跪了下去。一個小女孩從人群中跑了出來,被男人死死抓住,捂住嘴巴。

大火燃起,火光映亮了每一個人的雙眼。那些眼睛裏,或是瘋狂、或是憎惡、或是渴求。

而在這火光之中,被選中之人的吊墜也漸漸變了顏色,從橙黃變成了淡綠。

時機已到。

領頭人示意鎮民走過來,拿起她的吊墜,正要扣向圖騰圓柱中的凹槽。

而就在這時,兩道人影飛出。一人手舉球棒,直接就劈向了領頭人腦袋。領頭人連忙閃躲,一時間松掉了手中吊墜。

另一人將手環扣向凹槽。剎那間,圖騰圓柱的眼睛發出光亮,杜一新只感覺手臂被直接吸了進去。

那閃光太過迅速,馬上就要消失。

“應晟!”

應晟聽見呼喊,一腳踹開纏上來的鎮長護衛,抓住杜一新的手。

突然殺出個程咬金,領頭人幾乎沒反應過來,這才回神:“阻止他們!”

鎮民們紛紛湧了過來。

感覺白光馬上就要合上,杜一新手臂一勾,將應晟圈進懷中。

本來被選中的鎮民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她不甘心機會被搶,伸手探進白光:“等等,這是我的——!”

白光倏地消失了。

剛才忽然現身的兩道人影消失在眼前,而那位被選中的鎮民倒在地上,雙手只剩兩截上臂,鮮血直噴,痛得打滾。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手探進白光的一剎那,她感覺十分舒適。雖然沒見過太陽,那一刻她卻有了類似的感覺,像是被暖光包裹。

而下一刻,沒能及時進入的身體就被毫不留情地斬斷。她的本體留在了城鎮,雙手卻前往了“天堂”。

領頭人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額頭因剛才的襲擊滲出血液,卻仿若未覺。他跪倒在地:“啊啊,這將會惹怒神明,請饒恕、請饒恕。”

時間比想象中還要緊迫。杜一新雖然動作很快,但抱住應晟的動作還是讓手臂暴露在最外,被削去些許皮肉。

白光之中氣壓極強,兩人如同枯葉在颶風中飛舞,好幾次要被吹散。

杜一新眼睛基本睜不開,死死抓住應晟的衣服:“抓、緊!”

應晟咬牙切齒:“抓、得、很、緊了!”

手臂用力以至於青筋暴起,牢牢攀住杜一新的肩膀。

白光消失了,兩人向下做自由落體運動。在將要觸地時,應晟生生在空中扭轉了方向,脊背重重摔到了地上。

杜一新感覺被吹得頭暈眼花,見應晟被自己壓在身下,連忙起身:“你還好吧?”

應晟坐了起來,搖頭正要起身,卻感覺摔傷了某個部位,一下子沒站起來。

“別動。”杜一新見狀,撩起了他的衣服,露出後背。

應晟身子一抖,一把摁住杜一新手臂:“你TM幹嘛!”

“我看你傷哪了。”

杜一新說著視線往下放,背部靠近脊椎的位置,有很明顯的青腫。

應晟雖然皺著眉頭,卻放開了手,沒再阻止。

杜一新察看一番,見沒有大礙,便放下衣服把人拉了起來。

應晟起身後,移開視線:“……你既然沒那種意思,最好別隨便碰我。”

杜一新這才想起兩人尷尬的關系:“嗯、嗯。抱歉,我看你受傷了,有點急……”

“笨蛋。”應晟煩躁地抓了下頭發,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我才會誤會。”

聲音不弱,杜一新自然聽見了。但他不知該怎麽回應,也就沒說話。轉而望向四周,卻不由楞住。

“這裏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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