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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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電視節目《無限攀登》制作單位所在地。

早上六點多,很多人還在睡夢中, 晨霧散了一些, 幾米外事物的輪廓依舊朦朧, 淺白色的世界裏,同樣被模糊的還有人的時間感。

人工湖邊的路上, 文灝再往前跑一段,看到與他多次擦肩而過的跑友已經在向湖面凹進去的空地上做放松。感到自己也跑得差不多了,他照例給對方一個微笑, 也走過去拉拉腿, 松松筋。

“小夥子,你體力真好, 我來的時候你就在跑了,今天我都跟著多跑了一圈。”跑友大叔拉伸著胳膊,藍色T恤上暈開一大團汗。

“我只是耐力好。”不會累的人當然耐力好, “想變, 強壯點。”文灝蹲下側壓大腿, 聲音隨著動作有點小跳躍。

大叔誤會了:“練肌肉的話,做無氧運動應該更有效。你可能是不容易長肌肉的體質,練起來要辛苦點。”

文灝想要的是體能、反應力的全面提升,不過要是能先長肌肉,至少外在會不錯。

大叔看起來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身材高大健朗,又沒有虬結巨碩之感,正符合文灝自我期待中的強壯形象。文灝看著對方身上漂亮的肌肉線條,心裏羨慕。

兩人邊做放松運動邊聊,一個熱情健談,一個和什麽年齡段的人都聊得來,還沒有交換名字,已生出一些投契感,運動完一起往邊上走,發現他們住同一家酒店,然後又發現樓層相同。

“我在外面跑慣了,待外面自在點,你也不喜歡在健身房鍛煉,起霧還到外面跑?”

“就是看到有霧才到湖邊去的。”文灝笑著回答,“風景好。這邊的空氣質量也還不錯。”

“哈哈!陸地上霧不太大確實好看,出行的時候就怕起霧。”

電梯叮一聲到達,文灝讓對方先出去,自己落後一步,問:“您是傅老師嗎?”

前面的人意外轉身:“我是傅深陸,你認識我?”

“我看過節目組給的嘉賓名單,接待的工作人員說您也住這裏。”文灝伸出手去,“您好,我是文灝,也會參與《無限攀登》。”

節目組邀請的包括文灝在內的五位嘉賓中,這位傅深陸老師是唯一一個照片在網上不容易找到的,只有一些不好分辨誰是誰的大合照裏有他的身影。

文灝說完第一句,傅深陸就猜到他是誰了。他和文灝握手,詫異不止來自巧遇。“你就是文老師?沒想到這麽年輕。你好你好!”

他還想這個年輕人留長頭發,喜歡看霧,是不是學藝術的呢。

和文灝看到什麽都要查一查不同,傅深陸的好奇心大部分都給了自己的專業。他聽學生提過文灝,當時沒放在心上,節目組臨近正式拍攝,將開始的四位嘉賓擴充為五位,他也沒去探究。

聽節目組做解釋,說文灝是名青年老師,學識豐富,他還以為這個“青年”是三十幾歲的意思。

但在日常交流中,他還是樂意問問題的:“因為我說了個‘陸地’,你就把我認出來啦?”

“還有‘出行的時候就怕起霧’。”文灝重覆,引來傅深陸的又一陣笑聲。

其實文灝在看到他頭上的綠色對話框時就有了猜測,聽到他說那句話才方便問出來。

各自回房間沖了個澡,文灝和傅深陸一起去吃早餐。

走到酒店餐廳門口,文灝掏出手機給一棵張牙舞爪的盆栽拍下一張美照,看了眼時間,用微信發出去。

早餐吃到一半,應安年的微信回過來。

先是一張圖片,文灝發過去的盆栽左邊枝丫上多了一個包子,右邊枝丫上多了一個雞蛋,P圖手法簡單粗暴,下面跟著一句囑咐:“早餐多吃點。”

文灝沒忍住笑了出來,起身往他食物已經很多的餐盤裏又分別加了一個包子和雞蛋,回座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

P圖的手機軟件是好新鮮的文灝先用,應安年也學去了。文灝離家還不到24小時,他和應安年的微信聊天記錄已成倍增加,這還是在應安年有工作要忙的情況下。

也沒什麽正事,“酒店外面有樹有水”、“晚餐的胡蘿蔔泥樂樂沒吃出來”之類的雞毛蒜皮都成了他們要特意跟對方講的東西,兩人還樂此不疲。

傅深陸看文灝一臉甜蜜,笑問:“想增肌是為了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但是我喜歡的人。”

傅深陸理解成他還沒把人追到。“你內在外在都那麽優秀,再加點分保準就成功了。我年輕時比不上你,但也很帥,為了更帥點,特意打工買了件紅色外套,穿著到我那位面前去晃,他就答應我了,哈哈!”

文灝想象了一下,要是傅老師當年也這麽黑,穿個紅色外套……他的愛人答應他,肯定不是因為他“加了分”。

但文灝只能說另一句實話:“您現在也很帥。”

“那是。”傅深陸在這點上毫不謙虛,“都說我不像個搞研究的,像個老水手。我這次是帶著任務來的,‘玄龜’下潛深度刷新了世界水平,要趁著這個機會多宣傳宣傳我們的海洋工作。他們為什麽要我來上節目?還不是年齡合適、時間排得開的人裏面,就我長得帥。”

文灝憋住笑,不能也不想反駁把他人對自己的喜愛和看重,都歸因到自己帥氣外表上的傅老師。

雖然他此刻飛著眉毛,穿著另一套普通藍色休閑服,形象仍然甩很多中年男性十條街,但請他來的節目導演和希望他普及海洋工作內容的行政領導聽到他這麽說,多半會哭笑不得吧。

身為海洋地質學家的傅老師,過去很少參加公開的社會活動,但他可是個帶團隊獲過國際榮譽,參加過多次大型海洋科考活動,做過交流學者,如今兼著海洋所的職,在一所沿海著名大學建立了一流實驗室的人啊。

“玄龜”是國內自主研制的新型深海載人潛水器,文灝只看過新聞圖片,現在遇到個專業大拿,趕緊抓住機會問問題。

傅深陸見他對自己的專業感興趣,立刻燃起熱情,隨著文灝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滔滔不絕地講起海洋、海洋科學和相關工作。

“要不是身高和年齡都超了,我都想去當潛航員,親自坐著玄龜下深海取樣。”

一般進入科考隊出海的科研人員年齡都不大,以準畢業生、年輕研究員為主。海上生活艱苦,一個航段往往需要幾十天,還可能面對不可測的天氣、海盜問題。潛航員更是和宇航員一樣,責任和生命危險同在,需要嚴格的選拔、培訓。

傅深陸客串不了潛航員,在同行中也已經是個特別的存在。他不僅專業水平高,還保持著良好的身體素質,無謂吃苦,樂於冒險,出海次數多。到了這個年齡,他也不會只在實驗室裏等樣品和數據。

他對大海、海洋探索各環節非常熟悉,講起來詳實生動,知識、刺激、趣味一樣不缺。文灝想,大概這才是他被請來做節目嘉賓的主要原因。

文灝前一天中午到酒店,傅深陸半夜才抵達,還沒給他們好好做介紹的節目組工作人員午後來接人,發現他們已經快成忘年交了。

到了電視臺,沒等一會兒另外三位嘉賓也到齊了,他們在A市有自己的住處,身後跟著助理,不需要節目組的安排。

碰頭會開了一下午,大家相處愉快,晚餐時已經能聊些隨意的話題。

算上兩個主持人,文灝在當中也是年齡最小的。一群事業有成的人都對他表現得欣賞又愛護,聊著聊著就談起了在他這個年齡的經歷。

任何時代的青春都有熱血,有迷茫,有各種興趣愛好和或合或散的愛情,只是二三十年前的條件和現在不能比,在座的前輩對學習資源仍保有一種很珍惜的心情。

“我那個女兒啊,可以保研不要,去當紋身師、自由撰稿人,完全拿她沒辦法。”嘉賓之一、A市博物館館長朱老師無奈道。

“現在不同了,想學習隨時都可以回學校,不去學校很多東西也學得到,年輕人有自己的追求才是最重要的。”導演接話。

傅深陸放下筷子笑道:“我讀書那會兒去紋身還偷偷摸摸的,現在有些紋身就跟藝術品一樣。”

其他人都看過來。“傅老師還紋過身啊?”

“就這兒,”傅深陸指指右臂上接近手肘的地方,“都沒了。”

一條長且寬的疤痕趴在他挽起袖子的右前臂上,他指的地方正好是疤痕的起點或者說終點。

“您那是出海時受的傷嗎?”主持人高誠顯然對嘉賓們的資料都做過研究。

“是,十多年前了。”

高誠剛要張口,又聽傅老師道:“我自己不小心撞設備上了,被隨船醫生罵了一頓,說我浪費他的藥哈哈。”

高誠只好轉問:“您當年紋的什麽?船還是蛟龍?”

“都不是,一個萬有引力公式,只有這麽大。”傅深陸伸手指比劃。

文灝聽到萬有引力公式時,腦子裏就自動浮現F=GMm/r^2,當他看到傅老師比出來的大小,腦中的公式忽然變成了青色的紋身。

一段短短的符號被拆分成兩半,分別紋在兩個人的手臂上,一邊白皙,一邊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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