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昕微似乎已經不認識她了，青羽錯愕地回頭望向段澤浩，面色滿是匪夷所思。

“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青羽的淚滾滾流出，謝昕微對她的態度極為客氣又防備，這令她難以相信，面前的少年是從前同她一起在東方戰場上嬉笑相守的人。

從前少年神采飛揚，一股俊逸之氣飄然而生，一雙桃花眼眨得總能讓少女心動，語氣戲謔卻又溫婉，說不盡的有趣與溫柔。

如今為何，稱呼她為“王後”，如此客套，如此生分？

段澤浩長嘆一口氣，走上前去，伸手撫上了青羽的肩膀，嘆道：“你可還記得，我來之前與你說過，當時南宮鈺要下毒害我，是昕微想盡方法替我承受。”

“起初他只是身子開始虛弱，再後來我才發覺了端倪。那種毒藥雖然劑量微弱，但是長期服用，除了損壞人的身子與五臟六腑之外，更可怕的是封存人的記憶。”

段澤浩目光哀傷地看著謝昕微——他唯一的兄弟，從小到大出生入死，過命的兄弟。

“我從某一天開始發現，昕微變得越來越健忘。起先是上個月的事情他記不得，我便說與他聽，再後來七八天前的事情忘記了。再到後來，昨日的事情說起來他也完全沒有印象了。”

“我將他帶回大理以後，請了無數大夫悉心調養，身子骨倒是沒什麽大礙了，可是他的記憶……還是越來越差了。”段澤浩向謝昕微點點頭，示意他下去休息，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才望向青羽。

目色滿是痛苦，“現在你也瞧見了。他只記得我是大理國的國王，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一概不記得。如今，他已經不認識你了，他只知道你是我的王後，是他效忠的主人。”

青羽仰面，生怕眼淚不爭氣地砸出來，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著謝昕微畢恭畢敬離開的背影，聲音發顫道：“你的意思是，哥哥他……已經完全忘記了我，忘記了從前和我在一起經歷的所有事情？”

段澤浩很不情願地點點頭，“何止？他也忘記了跟我在一起經歷的所有事情，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情他都不記得了。”

“真的沒有辦法可以醫治了嗎？”青羽攥緊了拳頭，心裏對南宮家族的憎恨又沈重了一分。

南宮鈺啊南宮鈺，你怎麽能為了一己私利如此狠毒？

二人走進了宮殿，一言不發。

這回回到大理，並不是青羽所想象的能夠偏安一隅，除了北鏡國的事情，如今謝昕微的情況也讓她痛心疾首。

真的難過，好難過啊。那時笑著為她塗抹臉上的藥的少年，那個神色飛揚總是笑得輕快的少年，那個在地宮裏為了保護她將自己摔得滿身血汙的少年，怎麽這麽些日子來，就完完全全忘記她了？

他從前那麽崇拜他的老大，處處念及他的老大，可是這樣的情分如今於他也已經不存在了。

一個人若是沒有了前半生的記憶，會活得多麽痛苦啊。

青羽不敢想，只是夜不能寐。

“記憶雖不在，但他的才能仍舊在。因此如今，他是大理國的軍師。”段澤浩躺在身邊，伸手輕輕捏住了錦被下青羽的小手。

“沒了往日的記憶牽絆，他反而能夠專註於在大理國大展一番手腳，發揮他的才能。”段澤浩發覺了手中的小手並沒有掙紮，這次低聲道：“他雖然丟失了許多記憶，但是不知為何……”

“也許是冥冥之中註定吧，我們兄弟二人緣分太深。他只認我，任何事情只聽從我的命令。全天下他誰都不認，誰都不能從他口中套取一句話。”

段澤浩鼻子一酸，身為一個帝王，他難得這樣情緒動容，“他即便是如此境地，心中所想所為也全是我。失去了記憶，卻依舊對我保持絕對的忠誠。”

“此生得謝昕微這樣的兄弟，我段澤浩感恩戴德。我發誓，尋盡天下間所有的法子，我也要治好他。”

捏著她手的那只大手握得更緊，手中常年執筆握劍留下的繭子硌著她嬌嫩的皮肉。

他暗暗起誓：“我段澤浩發誓，這一生，所有榮華富貴，權勢滔天，有我一分，便有謝昕微一分。我要讓他清明警醒，我要讓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要保他萬世其昌。”

“好。”青羽捏緊了他的手掌，哽咽道：“哥哥他如此善良，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他的。”

是夜，二人枕著同一床被子滿懷心事沈沈睡去。

但是第一次，青羽覺得無比心安，一整夜都緊緊握著段澤浩的手，她知道他們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他們想要的東西如今都一樣。

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她似乎第一次遇見了能夠與她心靈相通的那個人。

那個人，真的會是段澤浩嗎？

暗夜裏，青羽輕輕睜開眼睛瞧他的側臉。呼吸聲微微想起，他睡著的時候卻是蹙著眉，不知還在憂慮些什麽事情。

“睡著了也在憂國憂民嗎？”青羽輕輕嘆了一口氣，卻是忍不住伸手，將他緊蹙的眉用手輕輕撫了撫，將眉舒展開來。

“段澤浩，睡吧。什麽都會好起來的。”青羽小聲在他耳邊嘀咕。

第二日醒來時，身邊已經空無一人了。

青羽恍然坐起來，幾個侍女在一旁忙湊過來伺候她穿衣洗漱。

她臉微微紅，問道：“大王呢？”

侍女一邊對著銅鏡為她梳著青絲，一邊笑道：“大王勤政，已經去上朝了。”

此時侍女才在銅鏡中第一次看見王後沒有戴面具的樣子，手竟然輕輕抖了一下，將青羽的頭發揪得刺痛了片刻。

“對不起！王後，奴婢不是故意的……”侍女嚇得連忙跪下來。

青羽輕嘆一口氣，“起來吧，不怪你。”

這張臉依舊會嚇到別人，她有些難過地想，為她塗藥的少年，見到她的真容會不會也被嚇到呢？

終章皇後之位

謝昕微的失憶癥讓青羽萬分擔心，青羽日日看著謝昕微的醫術想找出蛛絲馬跡。

暫時處理好了大理國的事務，段澤浩與青羽長談一番，對她道：“昕微的事情，我想我們可以去一個地方。”

賀蘭山。

威風凜凜，謝昕微面無表情地打量著這裏的一切，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想起來了嗎？”段澤浩按住謝昕微的肩膀，“你七歲的時候，這裏發生了一場屠戮，你獨自生活了下來，十歲那年遇上了我，我將你帶回了大理。”

“在大理，我們一起讀書，我將你帶在身邊，我的父兄都處處欺淩於我，是你在我身邊出謀劃策。”段澤浩指著這一片竹林，繼續道：“你隨身帶著師祖傳下來的醫術，這些年潛心修煉醫術，無數次在戰場上救了傷痕累累的我。”

“昕微，你還能記得起我嗎？”

這片熟悉的竹林在謝昕微無神的眼睛中晃蕩，良久，他渾身開始發抖。

他又看見了那一幕……

幼時的他，七歲那年，無數身著盔甲的人闖入了這一片世外桃源，為首的那個人——他是北鏡國的九五之尊，他高傲且貪婪地說，要取走賀蘭山的秘寶去救他的寵妃。

謝昕微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那些血腥的記憶。父母獨居於這個世外桃源，本以為世上無人來打擾他們的清凈，但誰也沒有料到，他們的小師妹原來戀慕著父親，在父母成婚之後憤然離開賀蘭山——嫁給了京城中的趙將軍……

時年皇帝寵妃身患惡疾，趙府之中來自賀蘭山的醫女獻出計策，說賀蘭山有一秘寶，可讓人起死回生。

青羽靜靜聽著謝昕微有些淩亂的回憶，猛然想起那串天藍色手鏈帶給她的夢境。

“你的母親……是不是從乾月國而來，被師祖所救回到賀蘭山，她中的毒是乾月國的巫蠱之毒？”

謝昕微痛苦地皺著眉點點頭，“沒錯。母親身上的毒本就無藥可解，因此師祖將秘寶嵌入她的心臟之中，為她續命。”

“爹爹知曉一旦被皇帝搶走了秘寶，母親也就會死，他寧死不從，被當場斬殺在這裏。這一切，我親眼看著……”

謝昕微的眼睛滲出了淚水，“後來，皇帝知道了爹爹臨死前說，秘寶一旦取走，母親必死無疑。皇帝聽聞此言，竟仔細一瞧覺得我母親的容貌驚為天人，不忍殺害，便要將她帶走，封為寵妃。”

青羽心下一驚。

“母親本想玉碎瓦全，但當時……”謝昕微痛苦地跪在地上開始哽咽：“當時母親其實身懷六甲，只是因為身子瘦弱而沒有被人看出來。她為了肚中的孩兒忍辱負重跟著皇帝走了，只留下躲在櫃子裏的我。”

“後來老大將我帶回大理，十歲那年他帶我北上北鏡國的皇宮之中拜訪，在那裏遙遙見到了我的母親……和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是我！”青羽的眼睛中滲出兩大滴淚水來，“你的母親封號為黎，她死在見到你的那一天，對嗎？”

屬於這具身體的回憶也滾滾襲來，青羽痛哭道：“哥哥……”

其實前塵往事，他們都有知曉。

青羽忍受著腦海中的翻江倒海。她是謝昕微失散多年的妹妹，他們有同一個母親，他們本來就屬於賀蘭……

修養三日後，謝昕微的記憶恢覆的七七八八，但身體依舊十分虛弱。

回到大理，夜晚的寢宮之中，段澤浩與青羽和衣而睡。燈熄滅之後，四周萬籟俱寂，段澤浩突然捏住青羽的手，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青羽，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會來找你？”

“會在大殿之上帶走你，會娶你，帶你來大理，讓你做我的王後？”

青羽的心緊張地砰砰直跳，她小心翼翼問道：“是為了讓我和哥哥相認？”

他的氣息沈重，搖頭道：“不。”

“還有一件事情，對你來說太過痛苦，你沒有想起來。”他笑道：“那就讓我告訴你。”

“我心儀你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經忘記了前塵往事。”

“那一年我帶著昕微去北鏡國，入了夜他要去尋找自己的母親，我陪著他去。那一晚黎嬪娘娘不是被怡妃害死的。那天黎嬪娘娘就見到了自己許久未見的兒子，恰好被怡妃撞見，為了保護你和昕微，她在自己房間內自刎，假裝為怡妃所害。”

“而剛好進房間尋找母妃的你見到了這一幕，你母親驚慌地看著你，乞求你，她生怕你被殺人滅口。”

“而你飛快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親手用刀對著鏡子將自己的臉一道一道劃傷。那麽痛，你的眼淚直流，但你一直忍著沒有哭。”

“第二天你就開始失憶，將一切全都忘記，你讓你逝去的母親很欣慰，你用了這麽殘忍的手段活了下來。但是你的臉卻永遠橫亙在此。當時我就站在屋頂的瓦片之上，看著你的手死死握著匕首，一刀又一刀。”

“那時我就下定了決心，你如此倔強，又如此聰明隱忍，從今往後我一定要救你逃出這個牢籠，給你守護，給你溫暖，保你平安喜樂，萬世其昌。”

青羽窩在他懷中，失聲痛哭。

北鏡國新帝南宮鈺登基的第二年，大理國舉國起兵，一路向北進發。南部沿途的北鏡國領地百姓竟然都倒戈向大理，無數城池都沒有經過屠戮與流血，飛快地並入了大理的版圖。

又加上，大理國的王妃乃是北鏡國正統的皇家血脈，他們的行軍旗上寫的乃是收覆故國，而非造反。

時年冬月，由於大理國出色的行兵作戰謀略，北鏡國南宮麾下的軍隊節節敗退，終於兵臨城下，成為了階下之囚。

段澤浩登基覆位，將賀蘭青羽封為皇後，享無上殊榮。

那一年，盛大的封後典禮在皇宮之中舉辦，無數朝臣都跪拜賀喜。在遙遠的宮門之外，有一個少年兩鬢如霜，風塵仆仆地站在城墻根兒，他手中舉起酒杯，輕輕灑在地上。

“走吧，趙源，往後你只能跟著我才有一條生路。”一頭銀發的月淩公主騎在馬上，輕輕呼喚。

趙源苦笑一聲，坐上了馬，卻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戰爭爆發之後，青羽不是沒有尋找過他。但那時他明明知道青羽喬裝打扮成士兵站在門外，他故意與月淩公主調笑，甚至假裝翻雲覆雨，就是為了氣走她。

氣走她，他已經這麽臟了，在月淩公主的驅使下亡了她的國。他恨自己。

是他悄悄為大理國的士兵打開了皇城最後一道城門。

“趙源，你去哪！”月淩公主氣急敗壞地喊。

他頭也不回道：“賀蘭。”

皇後總是戴著一副面具出現，有人說她是前朝公主，醜陋無邊。又有人說皇後其實貌若天仙，不似凡物。

帝後琴瑟和鳴，民生風調雨順，史稱和聖之治。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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