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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墨娟那丫頭給了六夫人，於是少夫人命這小丫頭過來伺候您，錦玉，快來見過夫人。”
小丫頭長得白凈水靈，一副乖巧伶俐的樣子，唐玖謝過管家婆子：“勞煩嬤嬤了。”
這幾日，唐玖心情不太好，她覺得自己好歹是活過一次的人了，比這府裏旁人都有經驗有閱歷，可面對韓盛景即將而來的一場小劫難，她卻束手無策了。
轉眼七月初一了，天還未亮，唐玖和一眾女眷便上了馬車，往五靈山而去。
唐玖被安排和七夫人陳氏一駕馬車，陳氏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訕，唐玖興致不高，也沒怎麽聽進去。
大約一個時辰的功夫，馬車停下，陳氏笑著說：“總算是到了，待會兒要去聽凈靈大師說說經法。”
唐玖突然一個激靈：“凈靈大師？”
陳氏見唐玖總算是搭理她了，忙熱情地說個不停：“凈靈大師是有名的得道高僧，精通佛法……”
後面的話，唐玖半個字也沒聽進去，只凈靈大師這個稱謂，就足以了。
她跟著眾女眷去了光華寺禮佛參拜，接著，凈靈大師開壇講座，眾人皆圍坐四周，虔誠靜聽。
唐玖趁著別人不在意，悄悄溜出了大殿。
她拉著一個小僧人便問：“慧隱師父在哪？”
小僧人一臉奇怪，沒想到會有施主尋慧隱。
唐玖趕時間：“快說在哪？”
小僧指一指柴房：“在劈柴呢。”
唐玖扯著裙子就往柴房跑去，待她氣喘籲籲地站在柴房門口，見一個皮膚白皙、面容俊俏的年輕僧人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柴。
“慧隱大師……”
那僧人頭也不擡：“施主別亂叫，雖然我知道將來我會成為大師。”
“慧隱小和尚……”
僧人停下來：“你還是叫大師吧。”
唐玖走進柴房，一反手，將門關上，步步朝慧隱逼近。
慧隱雙手捂住胸口：“女施主……你再過來，我就要叫啦……”
唐玖說：“慧隱大師，前一世，我見過你。”
慧隱說：“啊，即便是前世情緣，你也不能亂來。”
唐玖說：“那時我七十五歲，第一次見到大師，大師與我說的那些話，我沒能聽明白，如今重活一世，再見到大師，我定要問個仔細。”
慧隱一聽這話，立馬哭喪著臉：“不是吧，我見到你的時候，你都七十五歲了，那我圖什麽……”
唐玖於是細細將她如何見過慧隱，又如何重活一世的經歷一一道來。
慧隱稱奇：“世間還能有這般事。照你所說，我當時見到你，便隱晦地預言了這番重生？”
唐玖堅定地點點頭：“你說我面有異相，命有變數，此時不可言，將來即可知。”
慧隱表情覆雜：“你是這麽理解的？”
唐玖說：“當初不懂，現在覺得，大師就是在預言重生啊，前一世，您是舉國聞名的高僧，一向來無影去無蹤，但偏偏被我遇見了，還偏偏說了這番話。”
慧隱懷疑地看著唐玖，心想這女施主該不會腦子有問題吧，什麽面有異相這種話，不就是江湖方士隨意唬人的嗎？而且還什麽重生，簡直天方夜譚嘛。
唐玖又說：“大師，如今我知道我夫君即將有一場重病，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化解，特來求您指點一二。”
慧隱咳了一聲，心想得趕緊把這女的打發掉，否則這腦袋有病的，發起瘋來，可不知道幹出什麽事呢，他這麽細皮嫩肉、水靈清秀的小和尚可不能白白被糟蹋了……
想到這裏，他往後一退，走到斧頭前面，手背在後面，悄悄握住斧柄，隨意敷衍幾句：“施主，劫難這東西，命裏有，運數到了，便會發生，照你所說，你夫君的劫難既是命裏註定，那必要從他自身出發，爭取不要讓那運數到了。”
唐玖還想再問，慧隱拿起斧頭，捂住衣襟，央求道：“天機不可洩露，我已經說了夠多了……你別再逼我了……”
唐玖依依不舍地離了柴房，一步三回頭的看向慧隱。
慧隱擦擦頭上的汗，心想這女施主長得沈魚落雁，怎麽老想著自己是個老太太轉世，太可怕了。
唐玖回到大殿，凈靈大師的佛法還只講了不到一半，她心中惦記著韓盛景的事，也聽不進去。
於是，她悄悄去向老夫人稟告，身子不適，想先回去。
老夫人準了，還讓她順道去城裏的醫館瞧瞧。
唐玖便上了馬車，往城裏的醫館去。
這醫館的大夫見是將軍府的貴人，十分重視，派了個厲害的大夫看診。
唐玖心不在焉地：“大夫，我沒什麽，就是沒精神，隨意開些方子吧。”
大夫例行公事地診診脈：“脈象看，確實無礙。恐怕是近來天熱，有些風熱入侵。”
唐玖聽了這話，忽然意識到，那韓盛景當年可不就是患了熱傷風嗎，如今這大夫就在跟前，得趕緊打聽打聽。
“那麽，如何避免這風熱入侵？”
大夫說：“莫呆在悶熱的地方太久，多食用解暑之物。其實啊，歸根結底是看人的體質，身子強健了，自然不容易患病。”
唐玖嘆道：“唉，這一時半會兒，身子也難強健，有什麽見效快的辦法嗎？”
大夫笑道：“我看夫人脈象平穩，身體康健，不必太過擔心，但是，見效快的辦法，倒是有，日日用涼水擦身，可降暑。”
唐玖心想，涼水擦身……雖說這天氣炎熱，但韓盛景身子虛，一虛就怕冷，他必不肯用涼水擦身的。
軟的肯定不行，那……就來硬的！
唐玖轉身上了馬車，一路疾馳回了將軍府。
作者有話要說： 韓盛景瑟瑟發抖：如何……來硬的？
唐玖：嘿嘿。可酸爽了！
☆、第 19 章
回到府中，唐玖匆忙寫了一張小字條，讓纖雲托阿果轉交韓盛景，然後，她又命新來的小丫鬟錦玉打了一盆涼水。
唐玖想要趁著老夫人回府之前，將這事辦妥，但是她沒有信心，萬一韓盛景不來……
正當她焦慮重重之時，外面丫鬟的聲音傳來：“夫人，少將軍來了。”
唐玖嗖地一聲站起身，看了一眼腳旁的那盆涼水，她迅速端了起來，側身躲在門口。
一個高大的身影進來，唐玖不慌不忙地看仔細了，確定是韓盛景後，她嘩啦一下子將涼水潑了韓盛景全身。
韓盛景原是滿心擔憂地來找唐玖，只因字條寫著“有要事求救”。卻冷不丁被潑了這一盆涼水，他上前勒住唐玖的手腕：“你要做什麽！”
唐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請少將軍贖罪，先擦幹凈身上的水，妾身再一一向您道來。”
唐玖轉身關上房門，也沒有喚丫鬟幫忙。她自己拿著準備好的手帕，遞給韓盛景。
韓盛景惱得鼻子直出氣，接過手帕擦幹臉上的水，除下濕透的衣物：“楞著幹嘛，還不伺候更衣。”
唐玖搖搖頭。她這裏並沒有男子衣物。
韓盛景：“……”
唐玖：“要不，您去床上裹著？”
韓盛景：“我不要。”
唐玖：“那您就這樣坐著，涼快。”
韓盛景：“我還是去床上裹著吧。”
韓盛景側臥在床榻上，用紗巾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張臉，冷冷道：“說罷，你這是幹嘛？我哪裏招惹你了。”
唐玖又跪在地上，一臉誠懇：“今日跟老夫人一同去了光華寺……”
說到這裏，韓盛景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還沒等唐玖說完，便打斷她：“然後求了一個大吉之簽，說我子嗣綿延，於是你為了怕我今晚去找章氏，所以出此一招。”
什麽？唐玖瞪大了眼睛，為什麽韓盛景會知道老夫人會求吉簽，會知道簽文是什麽，還說出他會去找章氏……
莫非……韓盛景也是重生的？
唐玖好一會兒沒回過神，韓盛景翻了個白眼，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女子，成日裏只惦記這點爭寵之事。”
唐玖卻搖搖頭：“我提前回來了，並不知道老夫人求了簽。”
輪到韓盛景瞪大眼睛了：“那你？”
唐玖於是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兒地灌了出來：“老夫人和其他姐姐們聽凈靈大師講經，我在裏面有些悶，便出來大殿走走。”
“正好遇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和尚，叫做慧隱，他見到我便斷言，說，我夫君身上被邪魔所纏。”
“邪魔？”韓盛景前一世從不信這些，但自從重活以來，他不得不對這些事物有些顧慮。
“對，因為這邪魔，所以才讓少將軍身體虛弱。那慧隱小和尚給了我一包靈藥，說放入水中，以此水擦身，可暫時驅散那邪魔，但我怕這番話太過詭異，直接稟告老夫人或是少將軍有所不妥，也怕嚇著老夫人了。”
“於是，我就想不妨先試試，但少將軍這幾日閉門不出，我沒有別的法子，所以才故意寫小紙條向您求救。”
韓盛景一聽到邪魔，心中著實有些害怕起來，但他臉上卻故作鎮定：“無稽之談……”
“來人。”韓盛景想喚人取幹凈衣服來，他想回去了。
唐玖上前捂住韓盛景的嘴：“別啊，少將軍您此刻喊人，他們就會都知道我潑水的事情了……”
唐玖心中想的是，好不容易給韓盛景用涼水降了溫，待會兒他又回到房中，將自己悶在裏面，不就白忙活了一場嗎？
想到這裏，唐玖捂得更加緊，恨不得將韓盛景弄暈過去。
韓盛景掙紮著：“嗚……”
唐玖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你別喊，別喊我就放開。”
韓盛景覺得身上一股涼意，他眼珠往下一看，那裹著紗巾全被掙紮到床下了……
韓盛景無奈地閉上眼睛，也不喊了，不也掙紮了，反正也不能更丟人了。
唐玖見韓盛景不再動彈，忙松開手，一翻身便上了床，跪在韓盛景身旁，使勁兒搖他：“少將軍，你醒醒啊！”
韓盛景眼也不睜：“我要睡了，勞煩你將紗巾給我。”
唐玖往下一看，這才發現韓盛景身上的紗巾早已滑落到地上，而他又無衣服遮掩……
唐玖將紗巾給韓盛景輕輕蓋上，拿起一把小搖扇，坐在床頭，給韓盛景扇著風。
涼水擦身，體無蔽物，今夜不該再有風熱入侵……了吧……
唐玖扇著，不免打起盹，忽然，聽到韓盛景的夢話：“不要纏著我，不要，邪魔不要纏著……我……”
唐玖發現韓盛景竟真的被她邪魔的說法嚇到了，他內心該有多害怕……
於是唐玖輕輕拍著韓盛景的胸口：“不怕，沒事的。”
她一邊拍著，一邊哼起了小曲兒，韓盛景睡夢中抓住唐玖的手，又安靜睡著了。
唐玖看著韓盛景熟睡的模樣，想到他脆弱無力的夢囈，心中心疼極了。
她側靠在床頭，依偎著韓盛景，漸漸地，也跟著睡著了。
一夜過去，韓盛景醒來，這一覺似乎睡得很好，他感覺到神清氣爽，見唐玖側坐著靠著床頭，他略蹙眉，想將紗巾給她蓋蓋，可剛掀開紗巾，便看到自己的身體……
沒辦法，他打算裹著紗巾去將衣服穿上，晾了一夜，應當是幹了。
可紗巾居然被唐玖壓住了一個角……他試著抽了幾次，都沒有抽出來……
韓盛景看看唐玖，睡得還挺沈的，於是心一橫，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剛走到他的衣服處，還沒穿上……
“你起來了啊！”唐玖的聲音傳來。
韓盛景故作鎮靜：“咳咳。”
“我來為您更衣……”唐玖忙走過來。
韓盛景忙用衣服護住自己：“你這個女孩子家家的，怎能如此不害臊，若我沒記錯，我們還沒有過……”
唐玖一楞，她的記憶中，前一世已經和韓盛景有過幾次接觸了，可重活一世，的確還沒有行過夫妻之實，她回過神，捂住自己的眼睛：“哎呀！少將軍您怎麽沒穿衣服！”
韓盛景：“……”
那衣服怎麽濕掉的，你怕不是都忘記了！
待韓盛景將衣服穿好，他才突然意識到，前一世他在夜裏就已經開始頭暈目眩，渾身不舒服，而現在，已經過了一夜，天都大亮了，他身上卻沒有任何不自在！
唐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喜悅寫在了臉上，她沖到韓盛景面前：“那聖水，果然有用！慧隱小和尚說，若不用聖水，恐怕昨晚那邪魔就要開始作祟了！”
韓盛景沈吟：“慧隱……是哪座廟的和尚？”
經過這一回韓盛景的閉門不出，唐玖猜測，十有□□韓盛景也是重生之人，但至於他是從什麽時候重生的，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是在新婚當晚。
因此，唐玖知道韓盛景內心必定相信驅魔之說，能躲過風熱入侵，不就是擺在眼前的例子嗎？
她說：“是光華寺凈靈大師的弟子。”
韓盛景點點頭，他暗自想，既然此人有次能耐，不知還能不能再多幫幫他。
誰知唐玖像是知道他的內心活動似的：“少將軍，不如我們改天再去拜訪他吧。”
韓盛景瞅一瞅外面，天色正好：“今日便去，何須改日。”
韓盛景吩咐下人備了一輛馬車，與唐玖早膳都未食，就一路疾馳去了五靈山的光華寺。
到了寺門口，見有小和尚在院前掃地，韓盛景走上前：“小和尚，托你個事，帶我們去找慧隱。”
小和尚又一楞，忙擺擺手：“他不在。”
唐玖上前：“為何不在，他去哪裏了？”
小和尚定睛一看：“女施主，怎麽又是你，昨日你找慧隱，害得他被師父責罵一頓，趕出了寺，你可不要再來害人了……”
唐玖疑惑：“怎麽會？”
韓盛景道：“那勞煩你帶我們去見見凈靈大師。”
小和尚嘆了一口氣，嘀咕道：“見了師父又能如何，慧隱人都被趕走了。”
韓盛景與唐玖在方丈室見到正在打坐的凈靈大師，他頭也未回：“兩位施主，請回吧。慧隱犯了大戒，透露給二位不該透露的天機。為免天災牽連，貧僧讓他西去取經了。”
唐玖不死心：“大師，照您這樣說，你是否也知道什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幫幫我們。”她又看一眼韓盛景，說：“幫幫我們，怎麽祛除……邪魔。”
凈靈大師說：“邪魔自在人心。該說的，昨日慧隱也已無意中透露了。小劫可躲，大劫難逃。兩位施主請回。”
說完，兩扇室門應聲關上，將韓盛景與唐玖關在門外。
韓盛景握住唐玖的手：“走罷。”
唐玖擡頭看著韓盛景：“你甘心這麽就走？他明明知道什麽。”
韓盛景看著遠方群山，目光堅定：“他不是說了，邪魔自在人心，只要我足夠勇敢堅定，必不會被邪魔侵害。”
“但他說，大劫難逃……”唐玖看著韓盛景，她如今一想到他躲不過英年早逝的大劫，心中就無比揪心。
韓盛景苦澀地一笑：“那麽，在大劫之前，將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便也此生無憾了。”
將想做的事情都做到……此生無憾……唐玖緊緊握住韓盛景的手，若這一生他只區區十年可活，她也要陪著他。
回到將軍府，韓盛景獨自回去房中，而唐玖也急急往她院子走去，折騰了一早上，她有些餓了。
經過五夫人柳氏的院門口，見柳氏的丫鬟偷偷摸摸地從一個小廝手中接過書信。
丫鬟正準備回身，恰好看到唐玖，唐玖剛想打聲招呼，丫鬟卻神色緊張地轉身將院門關上。
☆、第 20 章
唐玖有些納悶，但也沒有太往心裏去，轉身繼續往回走。
沒想到，五夫人柳氏竟早已等著唐玖了。
柳氏上前拉住唐玖的手，說道：“昨兒妹妹身體不適，自個兒先回府了，我來看看你好些了沒？”
唐玖見柳氏的臉色凝重，眉頭緊蹙，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與往日大有不同。
唐玖說：“昨兒外出可能有些中暑，早已沒事了。但姐姐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柳氏說道：“我還能有什麽事，就是來看看你的，你一向聰慧伶俐，自然知道這自個兒的身子是最最要緊的，往後，你要多保重身體。”
唐玖輕輕嗯了一聲，想起了前一世的往事，不由嘆道：“不過吶，活得長久健康，但日子卻沒滋味的話，也並不幸福。”
柳氏看著唐玖的眼神，忽然間多了一層深意。
唐玖說：“姐姐，我希望咱們都能又健康又幸福。”
柳氏笑笑，拉著唐玖聊些家常，她往日從不愛在背後議論是非，但今日卻很奇怪地，同唐玖細細說起府中各個夫人。
柳氏說：“七夫人、八夫人來府不久，也未得到重視，雖說八夫人小餘氏是四夫人的堂妹，但你也看到了，四夫人那性格可強勢，即使是堂妹，也容不得人家多說兩句話。這二人看起來性格柔順，不過接觸日子還短，我不好妄下論斷。”
“六夫人章氏你已經接觸過幾次，她心思極深，一心想往上爬。如今她將你看成眼中釘肉中刺，往後你要多加小心。”
“四夫人餘氏性子魯莽，為人刻薄愚鈍，耳根子又極軟，容易被人當槍使，雖不足為慮，但也不能輕視。”
“二夫人王氏性格光明磊落，武將之後，為人正直仗義，你可多與她走動。”
“少夫人馬氏出身高貴，乃國公之後，為人城府頗深，見風使舵，兩面三刀之人，不可被她表面的樣子所迷惑，我們出身比不得她，凡事多順著她，多在她面前裝愚即可。”
這一番話，唐玖聽得一楞一楞的。
前一世，唐玖只當柳氏和善親切，是謙遜又迂腐之人，沒卻想到，柳氏竟然看人極準，觀察入微。
只短短幾年，她竟將這府中一幹人等，都看了個透徹。
原來，柳氏不是不能爭，而只是選擇了不去爭。
她只是選擇以她的善良、勤懇，去感動旁人。
柳氏繼續說道：“還有一人，我始終看不透她，她深入簡出，遇事從不發表意見，既未見她與誰交往親密，也未見她害人。”
唐玖說：“姐姐指的是，三夫人徐氏？”
柳氏點點頭：“在這府中生活，你且多加小心，否則像我們這樣子的出身，萬一落下把柄，少將軍又不是一個管事的人，到時候他也不會護住我們。不過……少將軍像是變了一個人，可能我從未真正看清他罷……管他的呢，以後也與我無關了。”
唐玖一楞：“什麽意思？什麽叫做與你無關了？”
柳氏意識到自己失言，忙喝口茶掩了過去：“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該妄自揣測少將軍，好了，見你身體無恙，我便先回去了。”
唐玖起身，可柳氏依依不舍地握住唐玖的手，久久才松開，轉身走出院子，似有訣別之意。
柳氏走後，唐玖又聯想起小丫鬟在柳氏院前鬼鬼祟祟的模樣，深感不對勁。
第二日一早，唐玖去找柳氏，想問個清楚。
院子裏丫鬟們正在潑水打掃，竟將房中的家具什物也搬到院子中清掃，這大熱的天，各個都忙得滿頭大汗。
唐玖忙上前拉住一個丫鬟：“你們在幹嘛？”
丫鬟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來，往日裏服侍柳氏的大丫鬟走過來：“九夫人，我們是照吩咐辦事。”
“照誰的吩咐？柳姐姐人呢？”唐玖說著就往房中大聲喊叫，“柳姐姐！柳姐姐！”
大丫鬟皺著眉頭，眼眶泛紅：“夫人……如今不在這兒了。”
唐玖腦袋突然嗡地一聲，她猜對了，昨天柳氏的那番話就似乎是在告別。
她拉著大丫鬟問：“出了什麽事了？”
大丫鬟一臉猶豫：“您就別問了，我只是個奴婢。”
唐玖轉身便往老夫人院子跑去，老夫人正在窗前把玩花草。
唐玖見到老夫人便跪下：“老夫人，我想請問一事，求您如實告訴我，柳姐姐去哪兒了？為什麽要趕走她？”
老夫人的手哆嗦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知道你和她一貫要好，為了她好，你就別問了。”
唐玖仍不死心，嗓音帶有哭腔：“求您告訴我，柳姐姐究竟是犯了什麽錯，要這樣趕走她！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該……”
老夫人說：“不該什麽？”
唐玖眼睛已經紅了起來，她心想，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該插手柳氏的命運，即使在府中度過短短二十載，因病去世，也總比她被趕出府要好。
唐玖搖搖頭，哽咽道：“不該勞她辛苦做針線送給少將軍。都是白費心思。”
老夫人見唐玖如此，也忍不住傷心起來：“怪景兒沒有那個命，留不住柳氏這樣好的丫頭。”
唐玖擦了一把眼淚：“我去找少將軍問個清楚。”說罷，便起身離開，也不顧老夫人在身後喊她。
少將軍正在房中試衣，小廝攔住唐玖，要在她外面稍等，唐玖心中一片怒火，哪裏管這些。
前一世，她在生命最後的二三十年裏，都是這府裏最為尊貴的長輩，沒人會違逆她。
她如今性子上來了，一腳將少將軍的房門踹開。
韓盛景衣服還未穿好，剛穿起一邊袖子，此時一個肩膀上掛著衣衫，另一個肩膀光光的，見唐玖直接將門給踹了，唬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
唐玖沖上前去，狠狠地瞪著韓盛景的眼睛：“你的心是餵了狼嗎？柳姐姐對你這樣好，你為何要趕走她！她究竟做了什麽不可原諒之事？”
韓盛景眉頭一皺：“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唐玖說：“你別管我怎麽看你，我只想知道柳姐姐究竟做了什麽？”
韓盛景神色忽然黯淡了下來，他不緊不慢地將衣服穿好，回頭看了一眼滿桌的衣服，從中間拿了一件鵝黃色明亮的衫裙。
“這是送給你的。柳氏的馬車剛離開不久，你現在去追，想必還追得上。你自己去問她吧。”
唐玖看著韓盛景手中的衫裙，沒有伸手接住，轉身離開了。
韓盛景看著唐玖決絕而又倔強的背影，垂下眼簾，末了，嘴角牽扯出一絲寒心之笑。
他將衫裙放置一邊，命人將其他衣物收了起來，打成包裹。
韓盛景想了想，又命人去給唐玖準備一輛馬車。
唐玖走出後門，見已有馬車在等她。她喚馬夫將馬身上的繩子解下，說：“馬車太慢了，將這匹馬借給我。”
馬夫一楞：“夫人，您會騎馬？”
唐玖冷笑：“我五歲便獨自騎馬，怎的，不相信我？”
馬夫忙將韁繩解了，忍不住說：“夫人，您還是小心些，別摔了。”
唐玖從馬夫手中搶過鞭子，縱身跨上了馬，啪地一聲，一鞭子抽下去，馬嘶叫著沖了出去。
一直快馬加鞭，追到了城外田野中，才遠遠地看到一輛馬車正疾馳而去。
唐玖邊騎邊喊：“柳姐姐，你等等我！”
馬車在距離唐玖不遠時，停了下來，柳氏從馬車裏走了下來，一名白凈書生扶著她。
“妹妹，你怎麽來了？”
唐玖下了馬，奔到柳氏面前：“你跟我回去，不管你做了什麽事，我們想想法子，求老夫人和少將軍讓你留下。”
柳氏看看身旁的白凈書生，對唐玖說：“妹妹，莫非你以為我被趕了出來？”
唐玖說：“難道不是嗎？”
柳氏笑笑，那笑容中帶有滿滿的幸福：“你誤會了，是我提出和離的，府裏並沒有人要趕我走。”
唐玖楞住了，一向最為恪守女戒的柳氏，竟提出和離？難道真是被壓抑得越深，就反抗得越激烈？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出嫁後，若過得不滿意，可提出和離，只要理由充分，或者男方同意，便可離開。
但是，唐玖不明白，為何前些日子還天天早起請安，夜夜熬著做針線給夫君和婆婆的柳氏，這麽突然就要和離了？
柳氏緩緩說道：“這事還得謝謝妹妹了，我以往日日忙碌，不曾得閑去想想自己的事，後來晨安不用去了，少將軍還特意過來命我不得日日做女紅。”
“少將軍還說，讓我別總心裏掛著別人，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往後，讓我要多想著自己。”
“日子閑下來，我好好想了想，這輩子我都沒有為自己活過，似乎是一個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傀儡，受他人擺布。”
“年少時，我與李郎青梅竹馬，李郎與我性子相投，互相欣賞，後來他進京趕考，一去幾年沒有消息，父親將我嫁入將軍府，從此我便斷了這個念想。”
“這次李郎得以高中進士，他回鄉才發現我已出嫁，便來尋我，我猶豫再三，去見了李郎，才知道他原來是想有了功名再來提親的。”
“如今，我想為自己活一次，我將同李郎回鄉，結為連理，再隨他西去永城為官。此生，再不離棄。”
唐玖看著柳氏，又看看那白凈書生，她除下自己的鐲子，遞給柳氏：“這是我送給姐姐的賀禮。”
柳氏眼中噙著淚：“妹妹往後要好生保重。”
然後，柳氏被隨白凈書生，上了馬車，唐玖揮手告別。
突然，柳氏像是想起了什麽，她叫住唐玖：“妹妹且等等。”
☆、第 21 章
柳氏眼中含著笑意：“妹妹，上次將府中之人，一一向你道來，卻獨獨遺忘了最為重要的那個人。”
唐玖猜到柳氏要說誰，最重要的，莫不是韓盛景嗎？
柳氏接著說：“外人皆嘲諷他，掛著將軍的虛名，只耽於後院女色，是個紈絝子弟。妹妹，你可千萬不能這麽看他。”
“少將軍他人品端正、心思縝密、本性良善，只不過，幼時遭遇父兄亡故之事，又被老夫人這樣管著，這才變成如今這樣。”
唐玖淺淺地垂下眼簾，輕聲說：“我知道。”
柳氏又說：“少將軍待你不比旁人，他瞧你的眼神和別人不同。妹妹，你是有福的。”
唐玖微微一笑，這笑中卻帶有一絲苦澀，什麽是福，不能白頭到老也是福氣嗎？可能，只要擁有過就是一種福氣了吧。
看著柳氏的馬車漸行漸遠，唐玖忍不住又追了上去，她騎著馬，揚著鞭子，喊道：“姐姐，我送送你。”
前一世，她沒心沒肺地活著，到老了才懂得，有的人一旦遠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以前，柳氏總邀她一起晨安，一起做針線，可唐玖起不了那麽早，也沒有柳氏那麽勤於針線，她常拒絕柳氏的邀約，沒成想，柳氏因病早逝，唐玖再也沒有機會和柳氏一同請安、做針線了。
重活一世，柳氏早早地就選擇離開將軍府，唐玖知道，這一別，怕是此生都沒有機會再相見了。
送出去足足好幾裏路，唐玖才依依惜別，在心中默默祝福柳氏，此生她得以和心愛之人在一起，希望能福壽綿長。
唐玖騎馬轉身，往將軍府疾馳。她知道，有一個人，在等她的道歉。
待回到將軍府，唐玖已滿身塵土，她顧不得擦擦，便要去找韓盛景。
韓盛景不在房中，小廝說：“少將軍外出了，不知道幾時回。”
唐玖於是坐在堂房等著，她想要第一時間就給韓盛景道歉，她誤會是韓盛景逼走了柳氏。
可一直等到天黑，韓盛景都沒有回來，唐玖不方便繼續留下去，只能先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唐玖又去找韓盛景，小廝支支吾吾地說：“少將軍……他昨夜回來得晚，沒那麽早起來，請九夫人先回。”
唐玖只得回去了，待到午後時分，她又一次去找韓盛景，路上竟碰到少夫人馬氏和四夫人餘氏。
餘氏冷笑說：“妹妹腳力夠勤的，一天裏跑了幾回了？”
唐玖抿抿嘴，沒回話。
少夫人馬氏還是一向親切和藹的樣子：“妹妹，咱們女兒家講究端莊矜持，若是有事，也得緩緩，不必急於這一時半刻兒，你明白嗎？”
唐玖擡頭看著馬氏，說：“謝少夫人提點，我明白了。”
少夫人笑笑：“妹妹一向聰慧，好了，那你快回去吧。”
唐玖躬身福了福，然後，直接繼續往少將軍院子裏快步走去。
少夫人看著唐玖的背影，錯愕不已：“她……”
四夫人惱得鼻子直出氣：“她裝糊塗呢！”
唐玖一邊走一邊想，可惡的韓盛景，到底昨天去哪裏浪了，這下子總該起床了吧，都怪他，害得她被別的夫人嘲笑。
唐玖心中裝著滿肚子的話，又有道歉、又有責怪，就等著見到韓盛景一吐為快。
唐玖見房門開了，忙喚小廝：“少將軍起來了吧，勞煩你通報一聲，我找他。”
小廝說：“少將軍倒是起來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他又外出了。”
“……”
唐玖心裏一沈，她一下子聯想到戲本子裏常見的那種橋段——男人在家中受了氣，便出去尋花問柳，沈迷酒色。
唐玖深呼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好的，今日等不到你，我明日再來。
“少將軍他幾時出去的？”唐玖問。
小廝面帶難色：“九夫人，您就不要問這麽多了，少將軍他吩咐了，不讓我們說。”
唐玖剛平靜一些，又被惹惱了：“不讓問就不讓問，我明日再來，我就不信等不到他。”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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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長得白凈水靈，一副乖巧伶俐的樣子，唐玖謝過管家婆子：“勞煩嬤嬤了。”
這幾日，唐玖心情不太好，她覺得自己好歹是活過一次的人了，比這府裏旁人都有經驗有閱歷，可面對韓盛景即將而來的一場小劫難，她卻束手無策了。
轉眼七月初一了，天還未亮，唐玖和一眾女眷便上了馬車，往五靈山而去。
唐玖被安排和七夫人陳氏一駕馬車，陳氏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訕，唐玖興致不高，也沒怎麽聽進去。
大約一個時辰的功夫，馬車停下，陳氏笑著說：“總算是到了，待會兒要去聽凈靈大師說說經法。”
唐玖突然一個激靈：“凈靈大師？”
陳氏見唐玖總算是搭理她了，忙熱情地說個不停：“凈靈大師是有名的得道高僧，精通佛法……”
後面的話，唐玖半個字也沒聽進去，只凈靈大師這個稱謂，就足以了。
她跟著眾女眷去了光華寺禮佛參拜，接著，凈靈大師開壇講座，眾人皆圍坐四周，虔誠靜聽。
唐玖趁著別人不在意，悄悄溜出了大殿。
她拉著一個小僧人便問：“慧隱師父在哪？”
小僧人一臉奇怪，沒想到會有施主尋慧隱。
唐玖趕時間：“快說在哪？”
小僧指一指柴房：“在劈柴呢。”
唐玖扯著裙子就往柴房跑去，待她氣喘籲籲地站在柴房門口，見一個皮膚白皙、面容俊俏的年輕僧人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柴。
“慧隱大師……”
那僧人頭也不擡：“施主別亂叫，雖然我知道將來我會成為大師。”
“慧隱小和尚……”
僧人停下來：“你還是叫大師吧。”
唐玖走進柴房，一反手，將門關上，步步朝慧隱逼近。
慧隱雙手捂住胸口：“女施主……你再過來，我就要叫啦……”
唐玖說：“慧隱大師，前一世，我見過你。”
慧隱說：“啊，即便是前世情緣，你也不能亂來。”
唐玖說：“那時我七十五歲，第一次見到大師，大師與我說的那些話，我沒能聽明白，如今重活一世，再見到大師，我定要問個仔細。”
慧隱一聽這話，立馬哭喪著臉：“不是吧，我見到你的時候，你都七十五歲了，那我圖什麽……”
唐玖於是細細將她如何見過慧隱，又如何重活一世的經歷一一道來。
慧隱稱奇：“世間還能有這般事。照你所說，我當時見到你，便隱晦地預言了這番重生？”
唐玖堅定地點點頭：“你說我面有異相，命有變數，此時不可言，將來即可知。”
慧隱表情覆雜：“你是這麽理解的？”
唐玖說：“當初不懂，現在覺得，大師就是在預言重生啊，前一世，您是舉國聞名的高僧，一向來無影去無蹤，但偏偏被我遇見了，還偏偏說了這番話。”
慧隱懷疑地看著唐玖，心想這女施主該不會腦子有問題吧，什麽面有異相這種話，不就是江湖方士隨意唬人的嗎？而且還什麽重生，簡直天方夜譚嘛。
唐玖又說：“大師，如今我知道我夫君即將有一場重病，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化解，特來求您指點一二。”
慧隱咳了一聲，心想得趕緊把這女的打發掉，否則這腦袋有病的，發起瘋來，可不知道幹出什麽事呢，他這麽細皮嫩肉、水靈清秀的小和尚可不能白白被糟蹋了……
想到這裏，他往後一退，走到斧頭前面，手背在後面，悄悄握住斧柄，隨意敷衍幾句：“施主，劫難這東西，命裏有，運數到了，便會發生，照你所說，你夫君的劫難既是命裏註定，那必要從他自身出發，爭取不要讓那運數到了。”
唐玖還想再問，慧隱拿起斧頭，捂住衣襟，央求道：“天機不可洩露，我已經說了夠多了……你別再逼我了……”
唐玖依依不舍地離了柴房，一步三回頭的看向慧隱。
慧隱擦擦頭上的汗，心想這女施主長得沈魚落雁，怎麽老想著自己是個老太太轉世，太可怕了。
唐玖回到大殿，凈靈大師的佛法還只講了不到一半，她心中惦記著韓盛景的事，也聽不進去。
於是，她悄悄去向老夫人稟告，身子不適，想先回去。
老夫人準了，還讓她順道去城裏的醫館瞧瞧。
唐玖便上了馬車，往城裏的醫館去。
這醫館的大夫見是將軍府的貴人，十分重視，派了個厲害的大夫看診。
唐玖心不在焉地：“大夫，我沒什麽，就是沒精神，隨意開些方子吧。”
大夫例行公事地診診脈：“脈象看，確實無礙。恐怕是近來天熱，有些風熱入侵。”
唐玖聽了這話，忽然意識到，那韓盛景當年可不就是患了熱傷風嗎，如今這大夫就在跟前，得趕緊打聽打聽。
“那麽，如何避免這風熱入侵？”
大夫說：“莫呆在悶熱的地方太久，多食用解暑之物。其實啊，歸根結底是看人的體質，身子強健了，自然不容易患病。”
唐玖嘆道：“唉，這一時半會兒，身子也難強健，有什麽見效快的辦法嗎？”
大夫笑道：“我看夫人脈象平穩，身體康健，不必太過擔心，但是，見效快的辦法，倒是有，日日用涼水擦身，可降暑。”
唐玖心想，涼水擦身……雖說這天氣炎熱，但韓盛景身子虛，一虛就怕冷，他必不肯用涼水擦身的。
軟的肯定不行，那……就來硬的！
唐玖轉身上了馬車，一路疾馳回了將軍府。
作者有話要說： 韓盛景瑟瑟發抖：如何……來硬的？
唐玖：嘿嘿。可酸爽了！
☆、第 19 章
回到府中，唐玖匆忙寫了一張小字條，讓纖雲托阿果轉交韓盛景，然後，她又命新來的小丫鬟錦玉打了一盆涼水。
唐玖想要趁著老夫人回府之前，將這事辦妥，但是她沒有信心，萬一韓盛景不來……
正當她焦慮重重之時，外面丫鬟的聲音傳來：“夫人，少將軍來了。”
唐玖嗖地一聲站起身，看了一眼腳旁的那盆涼水，她迅速端了起來，側身躲在門口。
一個高大的身影進來，唐玖不慌不忙地看仔細了，確定是韓盛景後，她嘩啦一下子將涼水潑了韓盛景全身。
韓盛景原是滿心擔憂地來找唐玖，只因字條寫著“有要事求救”。卻冷不丁被潑了這一盆涼水，他上前勒住唐玖的手腕：“你要做什麽！”
唐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請少將軍贖罪，先擦幹凈身上的水，妾身再一一向您道來。”
唐玖轉身關上房門，也沒有喚丫鬟幫忙。她自己拿著準備好的手帕，遞給韓盛景。
韓盛景惱得鼻子直出氣，接過手帕擦幹臉上的水，除下濕透的衣物：“楞著幹嘛，還不伺候更衣。”
唐玖搖搖頭。她這裏並沒有男子衣物。
韓盛景：“……”
唐玖：“要不，您去床上裹著？”
韓盛景：“我不要。”
唐玖：“那您就這樣坐著，涼快。”
韓盛景：“我還是去床上裹著吧。”
韓盛景側臥在床榻上，用紗巾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張臉，冷冷道：“說罷，你這是幹嘛？我哪裏招惹你了。”
唐玖又跪在地上，一臉誠懇：“今日跟老夫人一同去了光華寺……”
說到這裏，韓盛景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還沒等唐玖說完，便打斷她：“然後求了一個大吉之簽，說我子嗣綿延，於是你為了怕我今晚去找章氏，所以出此一招。”
什麽？唐玖瞪大了眼睛，為什麽韓盛景會知道老夫人會求吉簽，會知道簽文是什麽，還說出他會去找章氏……
莫非……韓盛景也是重生的？
唐玖好一會兒沒回過神，韓盛景翻了個白眼，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女子，成日裏只惦記這點爭寵之事。”
唐玖卻搖搖頭：“我提前回來了，並不知道老夫人求了簽。”
輪到韓盛景瞪大眼睛了：“那你？”
唐玖於是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兒地灌了出來：“老夫人和其他姐姐們聽凈靈大師講經，我在裏面有些悶，便出來大殿走走。”
“正好遇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和尚，叫做慧隱，他見到我便斷言，說，我夫君身上被邪魔所纏。”
“邪魔？”韓盛景前一世從不信這些，但自從重活以來，他不得不對這些事物有些顧慮。
“對，因為這邪魔，所以才讓少將軍身體虛弱。那慧隱小和尚給了我一包靈藥，說放入水中，以此水擦身，可暫時驅散那邪魔，但我怕這番話太過詭異，直接稟告老夫人或是少將軍有所不妥，也怕嚇著老夫人了。”
“於是，我就想不妨先試試，但少將軍這幾日閉門不出，我沒有別的法子，所以才故意寫小紙條向您求救。”
韓盛景一聽到邪魔，心中著實有些害怕起來，但他臉上卻故作鎮定：“無稽之談……”
“來人。”韓盛景想喚人取幹凈衣服來，他想回去了。
唐玖上前捂住韓盛景的嘴：“別啊，少將軍您此刻喊人，他們就會都知道我潑水的事情了……”
唐玖心中想的是，好不容易給韓盛景用涼水降了溫，待會兒他又回到房中，將自己悶在裏面，不就白忙活了一場嗎？
想到這裏，唐玖捂得更加緊，恨不得將韓盛景弄暈過去。
韓盛景掙紮著：“嗚……”
唐玖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你別喊，別喊我就放開。”
韓盛景覺得身上一股涼意，他眼珠往下一看，那裹著紗巾全被掙紮到床下了……
韓盛景無奈地閉上眼睛，也不喊了，不也掙紮了，反正也不能更丟人了。
唐玖見韓盛景不再動彈，忙松開手，一翻身便上了床，跪在韓盛景身旁，使勁兒搖他：“少將軍，你醒醒啊！”
韓盛景眼也不睜：“我要睡了，勞煩你將紗巾給我。”
唐玖往下一看，這才發現韓盛景身上的紗巾早已滑落到地上，而他又無衣服遮掩……
唐玖將紗巾給韓盛景輕輕蓋上，拿起一把小搖扇，坐在床頭，給韓盛景扇著風。
涼水擦身，體無蔽物，今夜不該再有風熱入侵……了吧……
唐玖扇著，不免打起盹，忽然，聽到韓盛景的夢話：“不要纏著我，不要，邪魔不要纏著……我……”
唐玖發現韓盛景竟真的被她邪魔的說法嚇到了，他內心該有多害怕……
於是唐玖輕輕拍著韓盛景的胸口：“不怕，沒事的。”
她一邊拍著，一邊哼起了小曲兒，韓盛景睡夢中抓住唐玖的手，又安靜睡著了。
唐玖看著韓盛景熟睡的模樣，想到他脆弱無力的夢囈，心中心疼極了。
她側靠在床頭，依偎著韓盛景，漸漸地，也跟著睡著了。
一夜過去，韓盛景醒來，這一覺似乎睡得很好，他感覺到神清氣爽，見唐玖側坐著靠著床頭，他略蹙眉，想將紗巾給她蓋蓋，可剛掀開紗巾，便看到自己的身體……
沒辦法，他打算裹著紗巾去將衣服穿上，晾了一夜，應當是幹了。
可紗巾居然被唐玖壓住了一個角……他試著抽了幾次，都沒有抽出來……
韓盛景看看唐玖，睡得還挺沈的，於是心一橫，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剛走到他的衣服處，還沒穿上……
“你起來了啊！”唐玖的聲音傳來。
韓盛景故作鎮靜：“咳咳。”
“我來為您更衣……”唐玖忙走過來。
韓盛景忙用衣服護住自己：“你這個女孩子家家的，怎能如此不害臊，若我沒記錯，我們還沒有過……”
唐玖一楞，她的記憶中，前一世已經和韓盛景有過幾次接觸了，可重活一世，的確還沒有行過夫妻之實，她回過神，捂住自己的眼睛：“哎呀！少將軍您怎麽沒穿衣服！”
韓盛景：“……”
那衣服怎麽濕掉的，你怕不是都忘記了！
待韓盛景將衣服穿好，他才突然意識到，前一世他在夜裏就已經開始頭暈目眩，渾身不舒服，而現在，已經過了一夜，天都大亮了，他身上卻沒有任何不自在！
唐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喜悅寫在了臉上，她沖到韓盛景面前：“那聖水，果然有用！慧隱小和尚說，若不用聖水，恐怕昨晚那邪魔就要開始作祟了！”
韓盛景沈吟：“慧隱……是哪座廟的和尚？”
經過這一回韓盛景的閉門不出，唐玖猜測，十有□□韓盛景也是重生之人，但至於他是從什麽時候重生的，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是在新婚當晚。
因此，唐玖知道韓盛景內心必定相信驅魔之說，能躲過風熱入侵，不就是擺在眼前的例子嗎？
她說：“是光華寺凈靈大師的弟子。”
韓盛景點點頭，他暗自想，既然此人有次能耐，不知還能不能再多幫幫他。
誰知唐玖像是知道他的內心活動似的：“少將軍，不如我們改天再去拜訪他吧。”
韓盛景瞅一瞅外面，天色正好：“今日便去，何須改日。”
韓盛景吩咐下人備了一輛馬車，與唐玖早膳都未食，就一路疾馳去了五靈山的光華寺。
到了寺門口，見有小和尚在院前掃地，韓盛景走上前：“小和尚，托你個事，帶我們去找慧隱。”
小和尚又一楞，忙擺擺手：“他不在。”
唐玖上前：“為何不在，他去哪裏了？”
小和尚定睛一看：“女施主，怎麽又是你，昨日你找慧隱，害得他被師父責罵一頓，趕出了寺，你可不要再來害人了……”
唐玖疑惑：“怎麽會？”
韓盛景道：“那勞煩你帶我們去見見凈靈大師。”
小和尚嘆了一口氣，嘀咕道：“見了師父又能如何，慧隱人都被趕走了。”
韓盛景與唐玖在方丈室見到正在打坐的凈靈大師，他頭也未回：“兩位施主，請回吧。慧隱犯了大戒，透露給二位不該透露的天機。為免天災牽連，貧僧讓他西去取經了。”
唐玖不死心：“大師，照您這樣說，你是否也知道什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幫幫我們。”她又看一眼韓盛景，說：“幫幫我們，怎麽祛除……邪魔。”
凈靈大師說：“邪魔自在人心。該說的，昨日慧隱也已無意中透露了。小劫可躲，大劫難逃。兩位施主請回。”
說完，兩扇室門應聲關上，將韓盛景與唐玖關在門外。
韓盛景握住唐玖的手：“走罷。”
唐玖擡頭看著韓盛景：“你甘心這麽就走？他明明知道什麽。”
韓盛景看著遠方群山，目光堅定：“他不是說了，邪魔自在人心，只要我足夠勇敢堅定，必不會被邪魔侵害。”
“但他說，大劫難逃……”唐玖看著韓盛景，她如今一想到他躲不過英年早逝的大劫，心中就無比揪心。
韓盛景苦澀地一笑：“那麽，在大劫之前，將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便也此生無憾了。”
將想做的事情都做到……此生無憾……唐玖緊緊握住韓盛景的手，若這一生他只區區十年可活，她也要陪著他。
回到將軍府，韓盛景獨自回去房中，而唐玖也急急往她院子走去，折騰了一早上，她有些餓了。
經過五夫人柳氏的院門口，見柳氏的丫鬟偷偷摸摸地從一個小廝手中接過書信。
丫鬟正準備回身，恰好看到唐玖，唐玖剛想打聲招呼，丫鬟卻神色緊張地轉身將院門關上。
☆、第 20 章
唐玖有些納悶，但也沒有太往心裏去，轉身繼續往回走。
沒想到，五夫人柳氏竟早已等著唐玖了。
柳氏上前拉住唐玖的手，說道：“昨兒妹妹身體不適，自個兒先回府了，我來看看你好些了沒？”
唐玖見柳氏的臉色凝重，眉頭緊蹙，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與往日大有不同。
唐玖說：“昨兒外出可能有些中暑，早已沒事了。但姐姐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柳氏說道：“我還能有什麽事，就是來看看你的，你一向聰慧伶俐，自然知道這自個兒的身子是最最要緊的，往後，你要多保重身體。”
唐玖輕輕嗯了一聲，想起了前一世的往事，不由嘆道：“不過吶，活得長久健康，但日子卻沒滋味的話，也並不幸福。”
柳氏看著唐玖的眼神，忽然間多了一層深意。
唐玖說：“姐姐，我希望咱們都能又健康又幸福。”
柳氏笑笑，拉著唐玖聊些家常，她往日從不愛在背後議論是非，但今日卻很奇怪地，同唐玖細細說起府中各個夫人。
柳氏說：“七夫人、八夫人來府不久，也未得到重視，雖說八夫人小餘氏是四夫人的堂妹，但你也看到了，四夫人那性格可強勢，即使是堂妹，也容不得人家多說兩句話。這二人看起來性格柔順，不過接觸日子還短，我不好妄下論斷。”
“六夫人章氏你已經接觸過幾次，她心思極深，一心想往上爬。如今她將你看成眼中釘肉中刺，往後你要多加小心。”
“四夫人餘氏性子魯莽，為人刻薄愚鈍，耳根子又極軟，容易被人當槍使，雖不足為慮，但也不能輕視。”
“二夫人王氏性格光明磊落，武將之後，為人正直仗義，你可多與她走動。”
“少夫人馬氏出身高貴，乃國公之後，為人城府頗深，見風使舵，兩面三刀之人，不可被她表面的樣子所迷惑，我們出身比不得她，凡事多順著她，多在她面前裝愚即可。”
這一番話，唐玖聽得一楞一楞的。
前一世，唐玖只當柳氏和善親切，是謙遜又迂腐之人，沒卻想到，柳氏竟然看人極準，觀察入微。
只短短幾年，她竟將這府中一幹人等，都看了個透徹。
原來，柳氏不是不能爭，而只是選擇了不去爭。
她只是選擇以她的善良、勤懇，去感動旁人。
柳氏繼續說道：“還有一人，我始終看不透她，她深入簡出，遇事從不發表意見，既未見她與誰交往親密，也未見她害人。”
唐玖說：“姐姐指的是，三夫人徐氏？”
柳氏點點頭：“在這府中生活，你且多加小心，否則像我們這樣子的出身，萬一落下把柄，少將軍又不是一個管事的人，到時候他也不會護住我們。不過……少將軍像是變了一個人，可能我從未真正看清他罷……管他的呢，以後也與我無關了。”
唐玖一楞：“什麽意思？什麽叫做與你無關了？”
柳氏意識到自己失言，忙喝口茶掩了過去：“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該妄自揣測少將軍，好了，見你身體無恙，我便先回去了。”
唐玖起身，可柳氏依依不舍地握住唐玖的手，久久才松開，轉身走出院子，似有訣別之意。
柳氏走後，唐玖又聯想起小丫鬟在柳氏院前鬼鬼祟祟的模樣，深感不對勁。
第二日一早，唐玖去找柳氏，想問個清楚。
院子裏丫鬟們正在潑水打掃，竟將房中的家具什物也搬到院子中清掃，這大熱的天，各個都忙得滿頭大汗。
唐玖忙上前拉住一個丫鬟：“你們在幹嘛？”
丫鬟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來，往日裏服侍柳氏的大丫鬟走過來：“九夫人，我們是照吩咐辦事。”
“照誰的吩咐？柳姐姐人呢？”唐玖說著就往房中大聲喊叫，“柳姐姐！柳姐姐！”
大丫鬟皺著眉頭，眼眶泛紅：“夫人……如今不在這兒了。”
唐玖腦袋突然嗡地一聲，她猜對了，昨天柳氏的那番話就似乎是在告別。
她拉著大丫鬟問：“出了什麽事了？”
大丫鬟一臉猶豫：“您就別問了，我只是個奴婢。”
唐玖轉身便往老夫人院子跑去，老夫人正在窗前把玩花草。
唐玖見到老夫人便跪下：“老夫人，我想請問一事，求您如實告訴我，柳姐姐去哪兒了？為什麽要趕走她？”
老夫人的手哆嗦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知道你和她一貫要好，為了她好，你就別問了。”
唐玖仍不死心，嗓音帶有哭腔：“求您告訴我，柳姐姐究竟是犯了什麽錯，要這樣趕走她！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該……”
老夫人說：“不該什麽？”
唐玖眼睛已經紅了起來，她心想，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該插手柳氏的命運，即使在府中度過短短二十載，因病去世，也總比她被趕出府要好。
唐玖搖搖頭，哽咽道：“不該勞她辛苦做針線送給少將軍。都是白費心思。”
老夫人見唐玖如此，也忍不住傷心起來：“怪景兒沒有那個命，留不住柳氏這樣好的丫頭。”
唐玖擦了一把眼淚：“我去找少將軍問個清楚。”說罷，便起身離開，也不顧老夫人在身後喊她。
少將軍正在房中試衣，小廝攔住唐玖，要在她外面稍等，唐玖心中一片怒火，哪裏管這些。
前一世，她在生命最後的二三十年裏，都是這府裏最為尊貴的長輩，沒人會違逆她。
她如今性子上來了，一腳將少將軍的房門踹開。
韓盛景衣服還未穿好，剛穿起一邊袖子，此時一個肩膀上掛著衣衫，另一個肩膀光光的，見唐玖直接將門給踹了，唬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
唐玖沖上前去，狠狠地瞪著韓盛景的眼睛：“你的心是餵了狼嗎？柳姐姐對你這樣好，你為何要趕走她！她究竟做了什麽不可原諒之事？”
韓盛景眉頭一皺：“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唐玖說：“你別管我怎麽看你，我只想知道柳姐姐究竟做了什麽？”
韓盛景神色忽然黯淡了下來，他不緊不慢地將衣服穿好，回頭看了一眼滿桌的衣服，從中間拿了一件鵝黃色明亮的衫裙。
“這是送給你的。柳氏的馬車剛離開不久，你現在去追，想必還追得上。你自己去問她吧。”
唐玖看著韓盛景手中的衫裙，沒有伸手接住，轉身離開了。
韓盛景看著唐玖決絕而又倔強的背影，垂下眼簾，末了，嘴角牽扯出一絲寒心之笑。
他將衫裙放置一邊，命人將其他衣物收了起來，打成包裹。
韓盛景想了想，又命人去給唐玖準備一輛馬車。
唐玖走出後門，見已有馬車在等她。她喚馬夫將馬身上的繩子解下，說：“馬車太慢了，將這匹馬借給我。”
馬夫一楞：“夫人，您會騎馬？”
唐玖冷笑：“我五歲便獨自騎馬，怎的，不相信我？”
馬夫忙將韁繩解了，忍不住說：“夫人，您還是小心些，別摔了。”
唐玖從馬夫手中搶過鞭子，縱身跨上了馬，啪地一聲，一鞭子抽下去，馬嘶叫著沖了出去。
一直快馬加鞭，追到了城外田野中，才遠遠地看到一輛馬車正疾馳而去。
唐玖邊騎邊喊：“柳姐姐，你等等我！”
馬車在距離唐玖不遠時，停了下來，柳氏從馬車裏走了下來，一名白凈書生扶著她。
“妹妹，你怎麽來了？”
唐玖下了馬，奔到柳氏面前：“你跟我回去，不管你做了什麽事，我們想想法子，求老夫人和少將軍讓你留下。”
柳氏看看身旁的白凈書生，對唐玖說：“妹妹，莫非你以為我被趕了出來？”
唐玖說：“難道不是嗎？”
柳氏笑笑，那笑容中帶有滿滿的幸福：“你誤會了，是我提出和離的，府裏並沒有人要趕我走。”
唐玖楞住了，一向最為恪守女戒的柳氏，竟提出和離？難道真是被壓抑得越深，就反抗得越激烈？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出嫁後，若過得不滿意，可提出和離，只要理由充分，或者男方同意，便可離開。
但是，唐玖不明白，為何前些日子還天天早起請安，夜夜熬著做針線給夫君和婆婆的柳氏，這麽突然就要和離了？
柳氏緩緩說道：“這事還得謝謝妹妹了，我以往日日忙碌，不曾得閑去想想自己的事，後來晨安不用去了，少將軍還特意過來命我不得日日做女紅。”
“少將軍還說，讓我別總心裏掛著別人，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往後，讓我要多想著自己。”
“日子閑下來，我好好想了想，這輩子我都沒有為自己活過，似乎是一個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傀儡，受他人擺布。”
“年少時，我與李郎青梅竹馬，李郎與我性子相投，互相欣賞，後來他進京趕考，一去幾年沒有消息，父親將我嫁入將軍府，從此我便斷了這個念想。”
“這次李郎得以高中進士，他回鄉才發現我已出嫁，便來尋我，我猶豫再三，去見了李郎，才知道他原來是想有了功名再來提親的。”
“如今，我想為自己活一次，我將同李郎回鄉，結為連理，再隨他西去永城為官。此生，再不離棄。”
唐玖看著柳氏，又看看那白凈書生，她除下自己的鐲子，遞給柳氏：“這是我送給姐姐的賀禮。”
柳氏眼中噙著淚：“妹妹往後要好生保重。”
然後，柳氏被隨白凈書生，上了馬車，唐玖揮手告別。
突然，柳氏像是想起了什麽，她叫住唐玖：“妹妹且等等。”
☆、第 21 章
柳氏眼中含著笑意：“妹妹，上次將府中之人，一一向你道來，卻獨獨遺忘了最為重要的那個人。”
唐玖猜到柳氏要說誰，最重要的，莫不是韓盛景嗎？
柳氏接著說：“外人皆嘲諷他，掛著將軍的虛名，只耽於後院女色，是個紈絝子弟。妹妹，你可千萬不能這麽看他。”
“少將軍他人品端正、心思縝密、本性良善，只不過，幼時遭遇父兄亡故之事，又被老夫人這樣管著，這才變成如今這樣。”
唐玖淺淺地垂下眼簾，輕聲說：“我知道。”
柳氏又說：“少將軍待你不比旁人，他瞧你的眼神和別人不同。妹妹，你是有福的。”
唐玖微微一笑，這笑中卻帶有一絲苦澀，什麽是福，不能白頭到老也是福氣嗎？可能，只要擁有過就是一種福氣了吧。
看著柳氏的馬車漸行漸遠，唐玖忍不住又追了上去，她騎著馬，揚著鞭子，喊道：“姐姐，我送送你。”
前一世，她沒心沒肺地活著，到老了才懂得，有的人一旦遠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以前，柳氏總邀她一起晨安，一起做針線，可唐玖起不了那麽早，也沒有柳氏那麽勤於針線，她常拒絕柳氏的邀約，沒成想，柳氏因病早逝，唐玖再也沒有機會和柳氏一同請安、做針線了。
重活一世，柳氏早早地就選擇離開將軍府，唐玖知道，這一別，怕是此生都沒有機會再相見了。
送出去足足好幾裏路，唐玖才依依惜別，在心中默默祝福柳氏，此生她得以和心愛之人在一起，希望能福壽綿長。
唐玖騎馬轉身，往將軍府疾馳。她知道，有一個人，在等她的道歉。
待回到將軍府，唐玖已滿身塵土，她顧不得擦擦，便要去找韓盛景。
韓盛景不在房中，小廝說：“少將軍外出了，不知道幾時回。”
唐玖於是坐在堂房等著，她想要第一時間就給韓盛景道歉，她誤會是韓盛景逼走了柳氏。
可一直等到天黑，韓盛景都沒有回來，唐玖不方便繼續留下去，只能先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唐玖又去找韓盛景，小廝支支吾吾地說：“少將軍……他昨夜回來得晚，沒那麽早起來，請九夫人先回。”
唐玖只得回去了，待到午後時分，她又一次去找韓盛景，路上竟碰到少夫人馬氏和四夫人餘氏。
餘氏冷笑說：“妹妹腳力夠勤的，一天裏跑了幾回了？”
唐玖抿抿嘴，沒回話。
少夫人馬氏還是一向親切和藹的樣子：“妹妹，咱們女兒家講究端莊矜持，若是有事，也得緩緩，不必急於這一時半刻兒，你明白嗎？”
唐玖擡頭看著馬氏，說：“謝少夫人提點，我明白了。”
少夫人笑笑：“妹妹一向聰慧，好了，那你快回去吧。”
唐玖躬身福了福，然後，直接繼續往少將軍院子裏快步走去。
少夫人看著唐玖的背影，錯愕不已：“她……”
四夫人惱得鼻子直出氣：“她裝糊塗呢！”
唐玖一邊走一邊想，可惡的韓盛景，到底昨天去哪裏浪了，這下子總該起床了吧，都怪他，害得她被別的夫人嘲笑。
唐玖心中裝著滿肚子的話，又有道歉、又有責怪，就等著見到韓盛景一吐為快。
唐玖見房門開了，忙喚小廝：“少將軍起來了吧，勞煩你通報一聲，我找他。”
小廝說：“少將軍倒是起來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他又外出了。”
“……”
唐玖心裏一沈，她一下子聯想到戲本子裏常見的那種橋段——男人在家中受了氣，便出去尋花問柳，沈迷酒色。
唐玖深呼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好的，今日等不到你，我明日再來。
“少將軍他幾時出去的？”唐玖問。
小廝面帶難色：“九夫人，您就不要問這麽多了，少將軍他吩咐了，不讓我們說。”
唐玖剛平靜一些，又被惹惱了：“不讓問就不讓問，我明日再來，我就不信等不到他。”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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