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認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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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經五月末,天氣越來越熱,陸清焰的墮馬讓四人不得不進入冒險進入城鎮。

何妨與石驚玉倒是還好,莫聽的出現卻是有些顯眼了。此處離盛京也不是很遠,在農閑時刻的百姓,對皇家的隱秘還是很感興趣的,在盛京的這一番大動作,自然有好事之人繪聲繪色的說與眾人聽,連那陸清焰的畫像也被揭了帶來,這小鎮中不少人見過。

是以,莫聽一出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不時有男人回頭看他,更有甚至,還有人對著他吹口哨。

莫聽騎在馬上,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按在飲雪上,手上青筋掙出,顯然是在極力的壓制著怒氣。

石驚玉騎在陸清焰那匹馬上,一手握住韁繩,一手環住陸清焰,避免她從馬上跌落。見到眾人打量著莫聽的或嫌惡、或露骨的眼光,石驚玉默不作聲的將陸清焰的頭往懷裏壓了壓,不讓眾人看到陸清焰的臉。

何妨臭著臉在前面開路,他慣來是好脾氣的,但今日著實被石驚玉氣的不輕,想到自己還載著他走了一路,就氣的要命,只覺得應當讓他跟在自己身後跑的。

相較於弋陽鎮,這個鎮子的要荒涼的多,同弋陽那種商業城鎮不同,這個名叫“幕安”的小鎮,百姓們自給自足,安居樂業,周圍的農戶與獵戶會將農產品與獵物帶來城中售賣,但這些人往往不在鎮中過夜,是以小鎮上只有一家客棧。

四個人倒也未在鎮中晃悠,將陸清焰安置好,何妨便外出請了大夫來。

同何妨慣來形影不離的莫聽這回倒是死也不願同何妨同去,只說狀況未明,要留在此處看顧陸清焰何石驚玉,為此何妨出門前還好好的嘲笑了他一番,說他不坦陳。

鎮中的大夫便只有一人,沒了選擇的何妨倒是很快就將這個年屆四十的大夫請來,前後不過一刻鐘。

石驚玉只覺得這一月來真是同大夫結下不解之緣,先是在盛京,陸清焰帶他求醫,而後,在弋陽鎮,為陸清焰治手傷;同樣是弋陽鎮,何妨為他尋了半個月的大夫,現在到又是輪到陸清焰了,不知道下一回,他是要如何。

大夫進來的時候陸清焰已經醒了,看著石驚玉擔憂的臉和一個全然陌生的中年男人,腦袋有些當機,一時間恍惚以為是到了石驚玉家中了嗎,反應了許久才恍然發生了什麽。

沖著石驚玉笑了笑,安慰一般的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自己那樣子在馬上暈過去,定然是嚇壞他了。

瞧見陸清焰醒來,那大夫也只是擡眼瞧了她一眼,轉身對何妨說:“這位……”

好似不知道改怎麽稱呼陸清焰,那大夫頓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她起先是否受了傷?沾上了那‘見血封喉’,但我瞧著劑量很小,會昏迷也是體內的毒素乍然爆發,待我開一劑藥,清請餘毒,便無大礙。這種劑量毒素,不會有什麽損傷。”

何妨的印象中,陸清焰沒有什麽機會接觸到那“見血封喉”啊,他也知道這□□,一般是獵戶用來捕獵大型野獸的,毒的很,因著毒性太過剛烈,發生過數次誤傷事件,這藥已經被各國列為禁藥,陸清焰應當沒機會接觸呀。

但他還沒開口說出自己的疑惑,莫聽便制止了他:“勞煩您了。”而後接過大夫手上寫出的藥方,客氣的將大夫送出門外。

陸清焰撐起身子,靠在床上,看著憂心忡忡的三個人,笑瞇瞇的說:“看我幹嘛呀,大夫不都說我沒事了嗎?”

“是昨天那箭矢上帶著毒素嗎?”石驚玉突然開口。

昨日陸清焰那般險境他也是瞧見的,好在莫聽反應迅速,那箭矢只是險險的蹭破了陸清焰的皮,並無大礙。只是他們倒是不曾想到,那箭矢上竟然還抹上了這般□□,倒還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陸清焰將垂下的額發撩到耳後,不經意間碰到昨日被那箭矢蹭破的傷口,只覺得火辣辣的疼,燒的慌,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什麽變化:“既然已經無事了,便不要在意是在何處染的毒了。”

聽到陸清焰的回答,石驚玉沒有再說什麽,將陸清焰的被角掖好,拉上莫聽和何妨出門,將房門闔上。

靠坐在床上的陸清焰身子慢慢下滑,滾進被子中,抱著柔軟的錦被蹭了蹭,眼裏卻毫無預兆的流出淚來。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讓陸清焰的心越來越冷。她忍不住會去想,要是她先同白采蕭坦白身份,沒有陸雲杉從中作梗,白采蕭會不會便不會像現在這樣,恨她恨的想讓她去死。

越想便越覺得難受,明明很多事情她自己也是不願的,為什麽他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便將她宣判死刑。

淚水在錦被上暈開,陸清焰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被子裏,將這幾日的眼淚一次性流了個夠。

沒有了誰生活都要繼續,對於自己這種人而言,活著已經是一種不易,便不要奢求太多。

但是,哪怕親眼看著那人拉弓對準自己,陸清焰卻還是不忍心去徹底斷絕自己對他的期望,那是這十年來,陸清焰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她忍不住安慰自己,是不是他是怪自己沒有信任他,不肯告知他真相。

她真的不願相信,陸雲杉搶走她的父親,搶走她的家,現在連她最後的期望也搶走。

哭的昏昏沈沈的,陸清焰不知道何時便睡了過去,再度醒來是被石驚玉喚醒的,他手上端了一碗烏黑的藥,將陸清焰扶起,餵她喝下。

陸清焰雙眼通紅,腫的像是核桃一般,就著石驚玉的手將藥喝下。陸清焰怕苦,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喝的痛苦的很。

卻不曾想,在藥喝完後,石驚玉竟不知從哪裏掏出顆蜜餞塞進陸清焰嘴中。

絲絲甜意在口中散開,沖散了那濃郁的苦澀,這甜意順著口腔,慢慢的蔓延,絲絲縷縷的湧入心田。

瞧著陸清焰的樣子,石驚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陸清焰的腦袋:“清焰,不論如何,我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

陸清焰慣來不愛別人碰她腦袋,但看著坐在眼前的石驚玉,陸清焰也沒有躲開,而是笑著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頂:“小玉,遇到你真好。”

燭火在小桌上跳躍,室內有些昏暗,燭火映著他,將他的影子投在陸清焰的身上。看著那笑顏如花的少女在此刻被他完完全全的籠罩,石驚玉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泛起一絲難以言明的酸漲,好似缺失了許久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找到。

將陸清焰的手從頭頂上拉下,貼上自己的臉頰,像一只小狗一樣蹭著陸清焰的手:“清焰,我很快就會長大的,你等等我。”

陸清焰沒有弟弟,從來不曾有過和小少年相處的經歷,只當別人家的姐弟皆是這般親昵的,任由石驚玉握住自己的手:“好,我等你長大。”

陸清焰只當石驚玉說這話的意思是呼應昨日說要護著她,今日見她受傷中毒,心中悲慟才這般說,應下他也只是想告知他,自己相信他可以成長到足以保護自己的境地。

石驚玉的雙眼亮晶晶的,在這一刻,漫天的星辰皆在他的眼中,他重覆了一次:“你答應了我的,不許再反悔。”

陸清焰不疑有他,點頭,鑒定地說:“我答應你,等你長大。”

屋內的氣氛溫馨而和諧,陸清焰在此刻有一些些的相信,上天定然不會全然的苛待一個人,失去了白采蕭這個哥哥,上天便送給她石驚玉這個弟弟。

真好。

若是石驚玉知道陸清焰的想法定然會嗤之以鼻,什麽叫上天送的,是他自己求來,自己掙來的。

但無所謂了,無所謂陸清焰是怎麽想的,只要她答應了自己便好。

只要她答應了,那便不能反悔。

盡管兩人想法全然不同,但依然歲月靜好。

***

洛安啟程前往大元後便是一刻不停,他調遣的五百精兵具是各大門派的精英弟子,腳程快的很,不過三日便到達山陰同大元的交界處。

他是深夜到的安定城,騎在高頭大馬上,氣勢洶洶。

那安定城太守不知何事發生,但是地處大元與山陰交界處,他也知曉山陰哪些不好惹的角色,瞧見洛安這般作態,只覺得腿軟。

站在城墻上,對著洛安說:“洛城主,這……這是幹什麽?我城中可是有什麽宵小惹了您,您說一聲,我將人捉了送往五羊城,何須您親自來一趟!”

洛安只是擰著眉,身後的隨從代替了洛安回答安定城城主的問題:“我們不過是借道接我們小姐回家,您不要多說,開城門便是!”

安定城太守哪敢開門,即便這烏泱泱的騎兵不在他城中鬧事,進了大元出了什麽事,總歸他還是逃不了幹系。

扯著袖子不住的擦額前的汗:“洛城主,各有各的難處,您帶著這些兵將入我大元,是定然不行的!”他心裏也犯嘀咕,不過是接個小姐回家,怎麽就要這麽大排場?

洛安的擰眉,仍舊是身後的隨從開口:“你是真以為這安定城攔得住我們城主?山陰若是要與大元開戰,來的便不是區區五百人,你自管開門放我們進去!不若我們便殺進去自個兒開門!”

那太守聽見這煞氣滿滿的話,也畏懼洛安的名聲,唯恐這些法外之徒在城中鬧事,誤傷百姓,遂苦著臉命人去調派城中所有的精兵,磨蹭了許久才開了城門將洛安等人迎入。

洛安也不在意街道兩側具是排滿了安定城的兵將,領著五百騎兵徑自向前疾馳而去。

快了,他馬上便要見到他的女兒了。

他的女兒已經十八歲了,在這一刻,洛安忍不住去想,他的女兒是何種模樣,是什麽性情。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名震山陰的洛城主,她是否會開心?

她會厭棄自己雙手沾滿血腥,厭棄自己十八年不曾尋到她嗎?

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認下他這個缺席了十八年的父親。

晚風拂過騎在馬背上的洛安,將他的發揚起,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的女兒不願意認他該怎麽辦呀……

年少成名的洛城主,從未害怕過什麽,但在這一刻,在距離她越來越近的時刻,他心中的的不自信,突然就被無限的擴大。

活了四十年的洛安,頭一次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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