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並州出發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喬泰和馬榮兩兄弟的臉上明顯也已經有了些許疲憊之意。

終於，在他們有些靠不住的時候，馬車漸漸駛進了玉山境內，狄仁傑焦急地望著窗外，巴不得立刻便能飛到閻立本的面前。

玉山的林木深處，是閻立本所居住的閻府所在之地。閻府的大門是虛掩著的，府內的仆從本就不多。

閻立本平日便不喜人多，又清廉公正，因而自己居住的府衙也盡量布置簡單。

他已經睡了一覺醒來，眼前昏昏沈沈的，面前卻好像看見了許久沒有見到的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狄仁傑嗎？”閻立本開口問道，聲音聽上去輕若游絲。

見那身影點了點頭，到了他的面前，他這才看的清楚。

閻立本激動的擡手想要碰觸他，被他反手握住，他看見了他眼中的淚光，突然想到了之前自己聽過的他的故事。

狄仁傑年輕時，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相貌英偉。

赴京應考途中投宿旅店，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燈下讀書。

突然一位美艷少婦來到他房裏，原來是旅店主人的媳婦。這女人剛結婚不久，丈夫便去世了，日間見狄仁傑俊秀非凡，春心澎湃難以克制，候至晚間以借火為由向狄仁傑挑情，不料狄仁傑雖然知道她的來意，卻絲毫不動心，而且友善地說：“見你如此艷麗動人，使我回憶起老和尚的話。”

少婦好奇地追問是甚麽話，狄仁傑借機開導她說：“赴京前在寺中寄居讀書，寺中老和尚見我相貌，曾經警戒我說：‘你相貌堂堂，將來必定顯貴聞達，但是須要謹記，千萬不可貪色犯淫，前程盡毀。’我說：‘艷女美色，是人人皆喜愛，如何能夠遏止這種欲念呢?’

老和尚教導我說：當你見到美貌艷姿，淫念沖動之時，如果將美女想象為吸血的狐貍精、毒蛇鬼怪;將她秀麗的面貌想象作害了大病既黃且瘦，猶如鬼臉一般;將迷媚的粉脂，想象作人臨死的時候，面目青黑，七孔抽搐那樣的醜惡難看;將誘惑人的窈窕豐姿，想象作感染梅毒潰爛，那惡臭的濃血，引來了無數的蒼蠅，令人掩鼻疾走;一旦與她交合，不僅被吸取精血，精氣枯竭，且百病交侵，受盡病魔折磨。倘若能這樣設想，淫念欲火就會靜止得如清涼的寒冰了。老和尚的教誨，我一直謹記於心。”

“所以剛才初見你那撩人動情的豐姿艷容，正當欲火冒升之時，老和尚的話立刻在耳邊響起來，熾熱的欲火即刻下降。”

“你能夠勵志守節，乃難能可貴，切勿因一時的沖動，而敗壞你的名節，況且你上有年老的公婆，下有年幼的兒子，都需要你一人承擔照顧，如果與我通奸，隨我而去，公婆、幼子將頓失依靠。”

古代婦人守節美德為世人稱頌，例如韓久英，因恐怕遭色賊奸淫，而持刀割去自己的鼻子;又如高仲舉的夫人逢淫賊，用鏡柄刺雙目，毀容以保貞。還有其它許多節婦為保貞節，有的投井，有的以熱油燙面毀容，以種種方法確保潔白身軀。少婦聽了狄仁傑這番話之後，感動得流淚滿面，拜謝說：“感謝恩公大德，不但保全我的貞節，又教我遏欲的方法，從今以後，一定心如止水，冰清玉潔。”

……

當時閻立本還不認得狄仁傑，只是覺得他肯在婦人面前承認自己動了情，卻又很委婉的勸說好了別人，也克制住了自己，當時他便覺得這個少年將來必成大器。

後來，他在牢中見到了狄仁傑。他被人陷害入獄，一身正氣不服輸的模樣，仿佛周身都閃爍著光芒。

他舉薦了狄仁傑，沒有原因，因為他適合。

但是，狄仁傑卻從此視他為恩師。

恩師，這兩個字他又怎麽承受的起呢？

閻立本這麽想著，眼睛有些模糊了，他看著關切的望著他的狄仁傑，心中突然多了一抹溫暖。

至少，他的出現便證明了一點，那便是他還是有識人的眼光的。

“恩師，你可有感覺好一些嗎？”見閻立本只是盯著他看，一聲不吭，狄仁傑便有些擔心的問道。

“嗯，我好多了。”他雖然回答了他，但是狄仁傑聽上去卻更加難受。

恩師和之前他見到的已經大不相同了，他整個人已經瘦了一整圈，顴骨都已經突出來了，看上去瘦骨嶙峋的模樣，就連那雙手也是皮包骨，握在手裏，只覺得心被刺痛了。

狄仁傑雖然早已經知道閻立本病重藥石罔醫，但是真的見到他如今這副模樣，還是忍不住有些難過。

現在，他無比希望，王勃和駱汐月他們能夠求助藥王，可以幫助閻立本再活得稍微久一些。

只要他活著，他就這麽一個心願罷了。

“聽說你當上並州的法曹解決了不少的案子？”閻立本知道狄仁傑是在關心他，便強撐著坐起身來，直直盯著他看。

狄仁傑點點頭，閻立本滿意的笑了，“不如你給我講講之前處理的案子吧？我對這些事情比較有興趣。”

“嗯，那我便先給你說說斷指案的事情。”狄仁傑說著，收起眼中的擔憂，強自鎮定的說道。

閻立本靜靜的聽著，看上去精神比起剛才要好了許多。

斷指案的事情講完之後，狄仁傑又給他講了江夏城四漆屏的案件，看著他聽得出神，他心中忽然就湧起淡淡的不舍。

如果，他能一直這樣給他講下去該有多好。

人總是這樣，只有在快要失去的時候，才會想起珍惜。

之前他明明有很多的時間可以陪一陪閻立本，但是他總是以公務繁忙為借口替自己辯駁，這麽一拖便是一年、兩年、三年、五年，終於最後的最後，再也沒有時間給他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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