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半天課後, 季蕭寒總算是恢覆了點氣色，臉色不再像早上進班時那麽冷。

嚴陌給他倒水, 他也沒有用冷眼瞥他。

嚴陌見狀暗暗松了一口氣。

這樣看來，晚上回去應該還是可以好好睡覺的。

想到昨晚他最後是跟季蕭寒分被窩睡的, 嚴陌就覺得頭疼。

但實在沒辦法，誰叫他昨天太過分, 以至於季蕭寒昨晚根本就不讓他跟他一個被窩。

現在看來, 今晚應該沒事了。

不過為了今晚絕對不會被趕出被窩，嚴陌覺得還是得讓季蕭寒再消消氣才行。

於是, 等到下午上體育課的時候，他便拉著季蕭寒，提議去操場散步。

並美其名曰散心。

幸好高三的體育課本來也不正經上, 幾乎就是讓他們來放松的，沒人管。

季蕭寒也沒拒絕。

季蕭寒一上午在班上呆著，一直承受別人探過來的各種目光。

要說那些目光中帶著惡意倒也沒有。

但不管好意壞意, 被註視多了，季蕭寒就是覺得不自在。

——大概是源於上輩子沒有胳膊總被人當殘疾人用目光洗禮的原因。

季蕭寒被窺視久了就很心煩，尤其在身體不舒服的情況下。

所以, 嚴陌一提議，季蕭寒就答應了。

他跟著嚴陌一起去了操場。

操場人相比之下少多了, 除了上體育課的就沒什麽人。

嚴陌趁著人少，抓著季蕭寒的手就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十指相扣。

羽絨服口袋內很暖和，季蕭寒輕輕掙紮了一下, 在發現掙脫不開之後，又四下看了一眼，確信沒什麽人看見才放心。

好一會之後，他輕輕回扣住嚴陌的手。

嚴陌笑嘻嘻地偏頭瞅他一眼。

兩人沿著幾乎沒人的跑道走了一段。

即使在操場上吹著寒風，季蕭寒心裏依然很熱，熱度是從手掌交觸的皮膚處開始擴散的。

但心裏再火熱，也終歸是心理作用。

仍然有它所不能及的。

——不過只走了一圈，季蕭寒便覺得很累，腿酸、腰也酸。

他實在高估了自己，他不想走了。

想到就做，季蕭寒停下腳步不再走。

他一不動，嚴陌自然跟著停下來，似乎意識 季蕭寒有哪不對勁，嚴陌小心觀察他的臉色，在口袋裏捏捏他的手心，關切地問：“怎麽了？是不是走累了？”

季蕭寒沒吭聲。

“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吧！？”

嚴陌說著，四下一瞅，準備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

正好他們站的地方可以看見校園後面的涼亭，亭子邊還有那晚月光下分外美麗的池塘。

嚴陌看向遠處亭子，朝那一指示意季蕭寒：“那我們去亭子那邊坐坐吧？”

“嗯。”這次季蕭寒輕哼了一聲。

嚴陌拉著季蕭寒去了亭子裏。

涼亭這邊也有風，不過沒有操場大，而且他們身上穿著厚衣服也不怕冷。

兩人就這麽坐在亭子邊靠著亭柱，依然拉著手，順便欣賞一下雪景。

——昨天晚上降溫，安城下了點雪，今天天冷，雪也沒怎麽化。

風景倒是很美。

季蕭寒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岸邊的被雪染白的柳樹枝條。

“這裏……”坐了一會，嚴陌開口打破沈默說：“應該是我第三次來哎。”

第三次？季蕭寒不明白嚴陌好好的說起這個做什麽，但是他沒打斷也沒問，就只是看著嚴陌，等他繼續往下說。

“第一次……”

說起第一次，嚴陌突然陷入回憶。

當時他根本顧不上看風景，滿心裏都是季蕭寒，想著他出了什麽事，擔憂著，後來聽見兩老師閑聊之後就飛快地離開了學校。

自那之後他再也沒來過這裏，一直到上一次元旦晚會。

“第一次怎麽了？”季蕭寒見他想的沈迷，臉色流露出一絲不可名狀的痛楚，忙開口詢問。

嚴陌收起思緒，朝他搖搖頭，“沒什麽。”

他不想讓季蕭寒想起那些傷痛欲絕的過往。

季蕭寒心裏覺得有異，不過見嚴陌不想說，便覺得可能涉及什麽不太好的回憶，他沒再繼續糾纏。

“……不過，上一次你在這裏主動親我哦。”嚴陌一改口風，忽而笑著指指亭柱，“那是你第二次主動親我，我都記著呢。”

“我怎麽記得是第一次？”

季蕭寒仔細回想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好像沒有主動親過嚴陌，除了那次嚴陌喝醉酒他一時情迷親了一下以外。

“……你那次是裝醉的？”季蕭寒很快反應過來。

嚴陌：“……”

嚴陌伸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沒想到還會露陷，然後他又做賊心虛地看向季蕭寒，否認：“我沒有裝醉，我只是喝醉了不會斷片而已。”

季蕭寒看他一臉不自然，就知道他當時做的那些動作都是裝的！

那肯定也記得他故意在宿舍做出來的假動作！

嚴陌佯裝去看風景。

不過事情都過去了，季蕭寒也沒繼續追究。

只是，被嚴陌這麽一說，他也想起那天晚上涼亭邊的情形了。

想著想著，又有點臉熱，以後再沒有比那天晚上更主動的他了。

不會有了。

一旁的嚴陌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想到一處去了，抓著季蕭寒的手都變熱了，臉上流露出一絲可惜來。

他也清楚，那天比較特殊，想再有，很難了。

就在兩人在這邊想著羞恥爆棚的私密事時，離亭子有一節距離、靠近池塘邊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個人。

那是個男生，站在池塘邊，看著池塘發呆。

這人也沒穿外套，只穿了件厚毛衣，縮著手，不知道在想什麽。

季蕭寒很奇怪，安城冬天很冷，不穿羽絨服真的是勇士！

不過看他縮手縮腳縮脖子的樣，季蕭寒估摸著他還是怕冷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穿外套，還跑來後面發呆。

季蕭寒正好奇著呢，突然就看見那人不發呆了，縱身一撲，往池塘裏跳進去。

“！！！！”

季蕭寒被驚到了，就坐在亭子裏休息閑聊，居然會遇見跳河自殺這種事。

他也顧不上別的，連忙站起來往那人跳水的地方跑去。

嚴陌這時也看見了，一把拉住季蕭寒，說：“先報警，找個桿子過來，我去看看撈一下。”

說著，嚴陌就把羽絨外套脫了，放在亭子裏，接著又把毛衣脫了，丟在羽絨服上。

嚴陌只穿著一件秋衣，幾步走過去，脫了鞋，也直接往池塘裏跳。

季蕭寒還沒拿出手機，就看見嚴陌已經在水裏，頓時心口一滯，他嘴巴哆嗦了一下，心裏一下子就發起慌來，天很冷，水裏也冷，這麽下一趟水……

季蕭寒抖抖索索地在口袋裏摸手機。

完了一邊打電話，一邊去叫人，順便在四處找長桿試圖去拉人。

周邊沒上 課的學生和學校裏的工作人員聽到動靜都跑了過來。

季蕭寒拿著竹竿去讓嚴陌抓，怕他在水裏體力不支，特別是被救的人還在胡亂撲騰。

四周人也非常積極的圍過來試圖幫忙。

好在這只是池塘而不是水流湍急的大河大江。

嚴陌的水性也不錯，應該專門學過游泳，加上力氣也不小，游了沒多大一會就把人鉗制住拖到了岸邊。

四周人趕忙把兩人拉上來。

嚴陌的內衣都卷了起來貼在身上。

也顧不上別的，人救上來他就不管了。

去看季蕭寒，他知道季蕭寒肯定會擔心他。

季蕭寒去亭子了。

他一看見嚴陌上來，怕他著涼，就把亭子裏的毛衣拿過來，讓嚴陌把濕透的內衣脫了，套上幹毛衣先。

嚴陌看季蕭寒臉色又不好了，冷冷的，便聽話的脫了內衣套上毛衣，之後，又去穿羽絨服，邊穿衣服邊哄季蕭寒：“你別擔心啊，我身體好得很，不會有事的。”

“真的！”嚴陌想去摸季蕭寒的臉。

季蕭寒不說話，擡頭掃他一眼，見他穿好了，便拉著他往學校寢室走。

嚴陌的褲子還得換，季蕭寒準備讓他先借別人的褲子頂一下。

嚴陌被他拽著走，並不反抗，當然也舍不得反抗。

反而看季蕭寒這麽著緊他，心裏暗暗高興，今晚可以好好睡一個被窩了。

季蕭寒原本打算把嚴陌拉進男生宿舍，再聯系鄧簡他們，先借條褲子給嚴陌換上。

結果，他倆走到半道上，嚴陌突然打了個非常大的噴嚏。

季蕭寒頓時緊張起來。

他怕嚴陌生病，便要拖著嚴陌回家，也不管後面還有課的事了。

“你先回去洗個熱水澡！換一身衣服，我去買藥。”

反正除了人跳河這事，他們倆後面的課暫時不上也是沒關系的，跟老師說明情況就好了。

於是開學第一天，兩人只上了半天課，就因為救人的原因很快回了住處，沒再上課。

而有人跳河自殺這事，根本不是這一天，一中最爆炸的新聞。

最爆炸的是嚴陌救完人以後被圍觀群眾拍了一堆的照片。

於是，季蕭寒回學校的第一天，校園貼吧就被他和嚴陌的圖片刷屏了。

不知道是現場圍觀 的哪個同學，拍了一堆照片去貼吧發了個圖文直播帖子。

【{圖文直播}勇救落水同學，嚴陌同學好帥啊啊啊啊！！！[圖][圖][圖]……】

圖裏拍的是嚴陌抓著落水那人往岸邊游的場景。

【哇！這麽冷的天，下水救人，他好勇敢！！】

【他變了，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打架惹事的校霸了！】

【嗷嗷嗷嗷嗷嗷他怎麽那麽帥啊！】

【哎，被救的人是怎麽掉下去的？】

【好像是要自殺，自己跳下去的！】

【出了什麽事這麽想不開？失戀了還是怎麽了？】

【不知道啊！不過，幸好嚴陌他們在附近啊！不然豈不是完蛋？！】

【哎，我好像在岸邊看見了學神啊？】

【啊！我就說嚴陌怎麽會在那，肯定是他們倆去後面親親我我遇上了！】

……

一群人成功把話題聊偏了。

過了一會，樓主又發了新圖。

樓主——【[圖][圖][圖]嚴同學的身材真的很好！】

這幾張圖是在嚴陌上岸後往亭子邊走時拍的。

一開始那些人的註意力還在嚴陌的身材上。

【哎，嚴陌這身材真的好好啊啊啊啊，我都看到腹肌輪廓了！！】

【八塊吧？是八塊吧？我肯定沒看錯！】

【這肩膀這寬背！啊啊啊！型男身材！太絕了！】

【嚴陌不愧是曾經的校霸！這身材這麽鍛煉出來的啊！】

但是很快話題又開始走偏了。

樓主突然又上傳了幾張嚴陌脫掉秋衣、套毛衣的照片。

頓時貼吧裏一片CP粉狼嚎——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麽啊啊啊！[捂臉]】

【雖然嚴陌確實是有八塊腹肌！但是我的註意點完全不在腹肌上呢！他身上好多紅痕哦！[咦～好澀情]】

【是啊！！啊啊啊！你們放大看看，鎖骨和胸肌上是不是有草莓印！！】

【嘖嘖嘖嘖嘖嘖嘖嘖！看不出來啊啊啊啊！學神下手這麽狠、下嘴也不弱！】

【快看旁邊，學神一臉緊張的讓嚴陌套衣服，肯定是怕嚴陌著涼，好賢惠的小媳婦樣！嚶嚶嚶！想變成嚴陌！】

【我在想，身上痕跡這麽多，看來他們那個啥挺激烈啊？！！】

【我突然想起來早上在班級看見嚴陌特別小心的照顧學神！現在看來，是 昨晚太累了？！】

【啊，照這樣看來，學神肯定是受！沒跑了！！絕對的！】

【讚同樓上+1】

【讚同樓上+身份證號】

……

這邊貼吧一

群人嗑糖嗑的極度興奮，黃色小論文寫的飛起。

那頭季蕭寒對於他和嚴陌都私事被人窺見一角毫不知情。

他正在照顧嚴陌。

雖然嚴陌說著他身體好，但是從來沒有冬泳過的他，在冰冷的水裏呆了半天，上岸時又吹了冷風，加上濕褲子回到家才換，身體一時寒氣入侵，久未生病的他當晚就起燒了。

季蕭寒還是頭一次遇上嚴陌生病。

頗有點不知所措。

實際上，他下午買了藥回來後便讓嚴陌吃了躺床上休息。

期間擔心嚴陌冷，還用兩床被子疊在一起捂著，坐在床頭時不時摸一下嚴陌的額頭，饒是嚴陌說自己沒事，也沒能從季蕭寒手裏起身。

但季蕭寒這麽千防萬防的，結果還是沒能起效果。

這會，他整個人都有點慌亂，撓著額頭去給嚴陌打水，試圖給他擦擦汗。

嚴陌原本難得享受他這麽一番照顧，除去一開始故作掙紮之後便安分的整個人窩在被子裏，旨在享受一番溫情。

結果誰知道，不過個把小時，晚上他就覺得頭腦昏沈起來，沒想到一向身體好的他居然真的發起燒。

不過下個水，真是不爭氣的身體，嚴陌昏昏沈沈的想，肯定是重生以來沒有好好鍛煉身體的緣故。

等好了他要適當的鍛煉身體。

不過不管他怎麽想，這會他確實是腦袋開始犯糊塗了。

季蕭寒給他擦臉，他就拉著季蕭寒的一片衣角，甕聲甕氣地說：“沒事的，我睡一覺就好了。”

他燒的臉發紅，眼中也朦朧一片、不似平常那般清亮，季蕭寒怎麽可能放心，沒事才怪。

季蕭寒用體溫計給嚴陌量了一下。

39度。

溫度太高了。

季蕭寒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將嚴陌送去打吊水。

季蕭寒原本準備背嚴陌出門去打車。

但是嚴陌不同意。

他一看季蕭寒略顯單薄的肩膀就怕把季蕭寒壓壞了。

嚴陌說自己只是發燒，只要季蕭寒扶著他走路也可以的。

不跟病人糾結這個，也沒時間在這個上面糾結。

季蕭寒沒說話，順從地把嚴陌扶起來，兩人便這麽出門去了附近的小診所打吊水。

打完吊水，已經夜裏十二點，因為藥物作用，嚴陌都睡著了。

季蕭寒沒叫醒他，在醫生幫助下，把嚴陌背了出去。

這次是真的背，不像之前那次嚴陌“喝醉”了，季蕭寒沒出什麽力就把他架回去了。

其實季蕭寒的體力其實也不錯的，背個人綽綽有餘。

只是一直以來嚴陌不讓他出什麽力，所以他在嚴陌身邊的時候就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這會，安靜地背著嚴陌，白天身體的不適感好像早在在不知不覺間消退了。

蓋在嚴陌頭上的羽絨服帽子，帽檐上的一圈柔毛蹭在季蕭寒的頸側肌膚上。

季蕭寒微微用力，托住嚴陌，像以往嚴陌托住他一般。

夜色深沈，今晚沒什麽風，像昨夜一般，天空又開始飄起小雪來。

三月桃花雪，大概是這一年盛夏來臨前的最後一場雪了。

季蕭寒背著嚴陌，在路邊停下腳步，微微仰頭。

路燈下，如金色般的雪花飄飄然飛旋著、緩緩落下來。

季蕭寒閉了下眼睛，細雪在他睫毛上融化成水。

路邊空空如也，四周寧靜無聲。

沒有比這一刻感受更清晰。

——背上是這一生都要和他一起走的人。

——是生命最終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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