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1章 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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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並不知道自己在世人眼中是失蹤了。

她只感覺自己被一絲熟悉的神力所穿透,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周身的肌膚像是浸泡在溫熱的羊水中一般,她眼前也像是包覆著一層朦朧的膜,更重要的是, 她感覺有些本屬於自身的靈力,飛速湧入她的身體。

或者說是怯昧的身體, 聖主的身體。

俞星城明白, 她再一次與怯昧融合在了一起。

俞星城睜開眼四處望去, 他們並不是在任何的雲朵上或者神殿中,眼前是一片漫漫黃沙,沒有邊界, 天色灰黃, 遠處似乎與沙融為一體,風沙吹動的間隙,偶爾能看清天空。三顆巨大的星球般的球體, 從地平線緩緩升起,那些球體上或有瘡痍的環形山, 或有流動的可怖的氣態風暴——

眼前的場景, 讓俞星城感覺像是在一顆微不足道的衛星上,仰視繞軌道上的恒星與大型衛星, 貼臉掠過。連那恒星上流動的氣態,都像是真正宇宙造物者多變的面目, 在俯瞰著他們這些所謂的“神”的鬥爭。

這是某位神制作的虛幻的異界?還是真正的神界的模樣?

神們是洞悉世間的真理與人性?還是仰視更高的存在,一邊惶恐卻拼命內鬥的凡人?

一陣沙塵飛揚過去, 遮蔽了天空, 風與雷電在昏暗的天色之間回蕩,俞星城看到了遙遠的地方似乎有些斷壁殘垣,那些塔尖或是宮殿的輪廓像是來自於上雲神殿。這裏和人世間的地理, 看起來並不是對應的關系。

雖然雷電與風暴在人世間南北肆虐,但並不是說怯昧真的從京師跑到了應天府。

而俞星城擡眼,望到了昏暗的天地間或飛翔,或佇立的異教眾神。

有位三大神之一的主角,如當初在羅馬一般,仍然未露面,化作一團遙遠的虛光,懸在那裏,只為了維護自己如教義中“無形無象,無始無終”的存在。

但它卻是許多神聯手的原因與底氣。

俞星城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只是也有一些本可以出現卻沒有出現的。

比如那些蒼老垂暮的希臘舊日神靈,並未現身,他們似乎認定了落幕,並不願在這時候咬上老朋友一口。

但有些維京人或凱爾特人的神靈,卻遠遠從世界那端趕來,他們因基督沒來參與而松了口氣,畢竟曾經的神戰中他們慘敗過。掠奪與殺戮是他們的神性與根本,俞星城也並不吃驚。

烏斯藏與西南的佛祖座下分支也來了,他們對大明的虎視眈眈已有上千年,唐代人神妖聯手的打壓未能滅了他們的入侵,直到禪宗的崛起,徹底讓中原這一脈佛,跟佛祖斷了臍帶,成了中原信仰與佛教的混血兒,還心與身都向著中原信仰這個爹。

烏泱泱的大神小神,像是分撥分批的捕獵者,早已給自己劃分好了啃噬的區域。吃肉的吃肉,喝血的喝血,俞星城有點恨,卻又覺得理所應當。

但這會兒,大量的靈力飛湧回了聖主的身體,俞星城低頭看,聖主剛剛嶙峋的光體,似乎逐漸豐盈。這靈力,正是剛剛被異教眾神所吞食的聖主的一部分。

對面諸神,驚恐不已,神色各異。

而隨著這些靈力重歸她好像理解了。

她像是風箏線,怯昧示弱任人吞食,就是因為他知曉,只要俞星城這個線頭回到聖主身體中,必然能將所有的靈力全都硬生生,從這些神的胃中拽出來。

俞星城眼前最近的,便是曾經對她驚鴻一瞥的濕婆。

濕婆似乎意識到了俞星城的歸位,他那秀麗的眉頭擰緊,只是眉心那只眼睛鮮紅凸出的模樣,暴露了他的痛苦。他四手在面前捏訣,頭頂月勾色光大盛,連他半闔的雙目都幾乎要慢慢睜開。俞星城感覺一股股力量在拉鋸在反擊,有無數的神似乎想要撲上來,但聖主將本屬於自己的靈力拿回來的舉動,堅決且不可置疑的。

聖主只是靜靜的站著,最前方的濕婆,眉心中的單眼忽然爆血,而他的發,他的衣衫與背後的火輪都迅速黯淡下去。俞星城眼睜睜的看著濕婆,從光輝四射神武耀眼的形象,一點點潰爛老舊下去……變成舊廟破塔內,曾經鎏金包漆,如今卻腐朽破敗的神像。

他脖頸上的串珠幾乎要懈散,臂彎的衣料如同被風化的絹紗,一切的金器像是被侵蝕與老化,只有他淡藍色的□□仍然擁有著力量與活氣,卻抵擋不住人世間為他蒙上的塵埃。

如果說濕婆只是衰敗,那不少搶奪分食聖主的小神,幾乎是在一瞬間,遭受重傷,開膛破肚,甚至有些化作一陣煙塵。

濕婆身後不遠處的梵天臉色難看,他並未有任何反應,看來是他沒有加入分食聖主的行列,卻喃喃道:“誰越是想把她的力量融進身體裏,誰就死的越慘……我以為都是傳言。她確實是……無法被同化,無法被分食的……”

梵天看到濕婆的潰態,在蓮花座上想要三面齊語誦念什麽,濕婆卻擡了擡手,停住了他的動作。

俞星城意識到,看起來珠光寶氣完美無缺的梵天,或許本身也早已向濕婆這般蒙塵。只因他本身善於使用幻象而讓自己變的如上千年前光鮮亮麗。

確實。印度諸神封閉於半島依舊太久,從未有過什麽變化與改變,但他們卻又擁有著堅實的信徒,曾經的悉達多王子與帖木兒帝國都沒有徹底毀滅它們。他們自身,就如同腐朽卻不滅的帝國,在英軍與法軍曾經的沖擊下,如今拉克希米的改革與大明的軟性控制下,越來越像即將崩塌的山體。

對於那些急切的想要分食聖主的大神小神而言,是否也都是如此呢?

濕婆卻又緩緩合上眼睛,他龐大的體型懸坐在空中,一只腳彎折一只腳垂下,陌生卻能聽懂的語言傳到了俞星城耳中:“我瞧見她在人間了。藏的太好。她像是海中的一滴水,羊背上的一根毛。本以為你不過是想借她的存在遁逃人間,伺機覆活,卻沒想到。她是鑰匙。”

怯昧並不理會。他甚至沒有與俞星城有一點交流,但俞星城卻覺得,怯昧離她很近,在平靜的呼吸著,等待著。

他在等待什麽?

俞星城開口,輕聲道:“怯昧?”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不遠處一聲:“噓。”

俞星城眼前一白。

她現身在某處純白的空間之中。

外頭明明應對這群神,怯昧卻似乎像是將她拉入另一片空間。

其中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在她眼前不遠處,細竹籬笆,茅草屋頂,在無垢的純白之中,這充滿生活氣息也亂糟糟的小院子,看起來有幾分紮眼。

竹籬笆的門打開,有一人披散頭發走了出來,對她笑了笑:“嚇到你了?”

他穿了一雙草鞋,手裏拎著把舊笤帚:“來罷。不必怕。我自有勝算的。”

俞星城:“可外頭天都亂了。天下修真者沒了靈力,又有叛軍作亂——就且不說這個,還有一群神對你虎視眈眈呢!”

怯昧只是揮了揮手:“來。”

俞星城有點憤怒,卻又想到怯昧之前幾乎被異教眾神分食的樣子,她心裏郁塞片刻,卻也只嘆了口氣,隨他走進那竹門去:“這兒是哪裏?”

怯昧:“我的上雲神殿。嗯……也不是,上雲神殿是真實存在的,哪兒許多景致山川來自於聖主的回憶,只是她後來厭煩了,便都拆了,曾說要我按照我的想法再做一個。我那時候沒想好。如今整個上雲神殿被毀了,我倒真的想重新做一個,卻沒那個餘力了。”

他說著合上了門,將掃帚放在花壇垛子旁,引著俞星城到竹椅那邊,給她倒了點花茶。

“所以,這不算是上雲神殿。就算是我造了個地方,理一理我這快壞掉的腦袋裏的記憶。”他笑了笑。俞星城看著他,他衣領松散,袖子褲腿挽著,露出的肌膚上有縱橫的疤痕與曬傷的痕跡。

俞星城不想喝茶,但怯昧又瞧了她一眼。她有幾分洩氣,只好端了茶,茶杯在竹桌上留下一圈水跡,怯昧順手拿著一塊巾子擦幹凈,又疊好。

他感覺像是有洗不去的窮酸和市井,也有掩蓋不住的風骨。俞星城有時候懷疑,或許將他關上一千年,他也能耐得住寂寥,守得住心性。

怯昧:“不用擔心。到這一步,便輸不了了。”他坐下去,也開始慢吞吞的喝茶:“他們本就搶不走靈力,但我也應對不了他們。相較於讓他們發現我不好對付,到時候打個昏天暗地,搞得大明南北真是一團糟糕,甚至讓更多的人神妖卷進來——不如先示弱。”

他輕聲道:“當他們發現我就是盤中餐的時候,不少神主動地排除一些小神小仙,他們希望是有限的神來享用‘鳳’這個幾千年沒人動得了的珍饈。雖然你也見到一些小神,但神的數量已經被他們內部排擠銳減了。這跟最早他們來毀滅上雲神殿的時候,已經不是一個架勢了。”

俞星城:“可,哪怕你讓他們吞下聖主的靈力,然後再被你拿回去——這個過程可能讓異教神們受傷,甚至重傷。可這沒改變什麽?還是說你能借此機會反殺,把它們都扼殺在中原?”

怯昧笑了笑:“你果然是看著靜,心裏狠的角色。可我做不到。我也不想要做到。真的殺死群神,便是世界動蕩。更何況,大家都沒幾百年可活了,早死晚死也差不了多遠。只是我不能將聖主的靈力給他們。”

俞星城心裏似乎有些懂了:“……但你也不想要讓大明的生民百姓再擁有靈力。你覺得,依靠靈力不是好事。”

怯昧又擦了擦桌子,點頭:“如果神必然會消失,或許早一點消失是更好的事情,是能比天下其他人,更早面對這個必然到來的結局。你也懂得,如若沒有這幾百年來眾神與靈力的衰敗,淩駕於凡人之上的靈力繼續保持著漢唐時期那般的絕對優勢,那人人都只會想要爭奪這份力量,而不會去探索別的——或許不會有鯨鵬,不會有鐵道,不會有你懷裏的西洋表,不會有想要跨越海面的汽船。”

俞星城大致認同他的觀點:“但如若徹底將靈力從生民手中帶走,既是會有大亂,更是會讓大明百姓像是沒了殼的河蚌,暴露在虎視眈眈之下啊。”

怯昧懂她的意思,他擡起杯子,為她續茶:“我是想要將他們虎視眈眈想要得到的神力,散步於中原南北,大明上下,每一個人。如果每個人都擁有靈力,看似平等卻過於微弱,是否會逼著人們做出些改變。神力歸於人群,聖主當然也不覆存在。隨著人們漸漸不再信仰,隨著天地靈脈愈發減弱,一切終歸會消失。但我想,那可能是幾百年後了。”

俞星城往後靠去,拿起了茶杯,卻沒喝,半晌道:“……你這個想法有過許久了吧。”

怯昧放下茶壺,俞星城看著這熟悉的庭院。她在聖主的回憶中,曾短短的見過。

怯昧:“有段時間了。這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想法或決定。或許她也曾這樣想過,但是否這麽做,她卻把選擇權交給了我。她像是在問我這個凡人,如果沒有了神,那這片土地上的人,是否能做自己的神,是否能自己庇護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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