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青梅

關燈
俞星城簡直覺得自己是老鷹抓小雞裏頭的那個母雞。

因為溫嘉序簡直惱火, 想要上來抓住楊椿樓,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報仇,而楊椿樓立馬往俞星城背後一鉆, 抱住她的腰,大喊:“星城救我!”

溫嘉序看俞星城擡起手來, 還以為這位大明電母要出手, 驚得後退半步, 又咬牙道:“俞大人!她就是個騙子,你或許覺得我不是個好人,但、但她更欺騙人!”

俞星城只是嘆氣, 擡手道:“你慢慢說, 別上來就指責我們楊家大小姐。”

楊椿樓探出來,叫道:“我騙你是為了你好!小時候他跟他母親前來治病,撞見我, 我不過是拎了一副腸子出來,他嚇得破了膽, 又叫又哭說我殺人了。”

要不是俞星城擋著, 他恨不得真把楊椿樓薅出來,畏於俞星城, 只得壓著火道:“那時候我才八九歲,看見一個姑娘一身是血, 拿著刀拎著一副腸子,從後屋出來, 我能不怕嗎?她當時騙我說那是牛腸, 她是個屠夫家的粗使丫鬟,名喚春菊。現在想來,那必定是他父親在哪兒撿來的剛死不久的屍體, 讓她剖了挖出腸子來!”

楊椿樓叉腰:“好啊,我爹救你娘一命,你倒是瞧不起他的醫術了!對就是屍體,我從小就會做這些可怕的事情!當時騙你,說我是我家那位丫鬟,替人剖牛拿腸去煮。那是因為我爹早有怪胎之名,我要說我是楊家的閨女,怕不是外頭又要說我爹如何喪心病狂。你大可以瞧不上我,卻不能瞧不起我的醫術。”

溫嘉序:“我瞧不上的是你的審美和愛演,那時候你滿腦子都是些爛俗橋段,使喚我給你變這變那。更瞧不上你這樣、你這樣騙人——”

楊椿樓嗤笑:“喲溫家小公子好小的心眼,不過忽悠你一句,都多少年了,你怎麽到現在還記得。你就是記仇。”

溫嘉序幾乎要把一口牙都咬碎了:“我記仇?!我十四歲時隨溫家再次南下,才知道你父親去世,你父親本就是楊家出了名的異類神醫,遠離京師在南方獨自生活。他一死,府上也散了,我不知你是楊家小姐,便讓人去尋楊府上的春菊,才查到她被父母轉賣她去另一府上做丫鬟,做了半年多甚至還入了某位少爺的房,而後被少爺染了急癥,很快就被趕出府去。”

楊椿樓呆住了。

溫嘉序眼睛都要紅了:“當時我家裏人都嘲笑我,說南下大業,我卻只想著找一個丫鬟。我當時也不顧他們怎麽笑我,到處去找,結果因為聽說當時瘧疾肆虐,許多人染了病都被趕到了城郊的窩棚,我甚至戴著面巾去那全是病人的城郊去尋。後來聽說,確實有個大府出來的丫鬟,但七八日前已經病死了,屍體被拉走,應該已經讓府衙給統一燒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以為我不可能再找到你了。而我總覺得是我之前在別的地方停留久了,沒有立刻趕來找你,所以才讓你死去了。你也知道我的靈根,我當時拼命想要幻化出你的樣子,可我只知道你八九歲的樣子,而且我的靈根是……是相信。我欺騙不了自己,我沒法告訴自己相信你還活著。我努力磨礪自己的靈力,哪怕我如今能幻化出山川猛獸,卻仍然無法幻化出一個小女孩。”

“不過我給春菊立了個衣冠冢,就在以前楊府附近的墓地裏。”他輕聲道。

楊椿樓張了張嘴:“……我父親去世之後,我被本家的堂叔接走了,我並不知道你回來找我了。你那時候甚至都沒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你是溫家人,畢竟當時你母親是匿了名字前來就醫的。”

溫嘉序低下頭去,惡狠狠的擦了一下鼻子:“別跟我賣可憐,這改變不了你騙了我的事實。更何況,你也沒有想過要來找我。”

楊椿樓有些啞口無言,她半晌道:“我沒想過你會來找我。確實,你是個很好的玩伴。但我父親死後,很多小時候的快樂,我都不願意再回憶了,要不是上次見到你覺得眼熟,我或許都不會主動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對、對不起……”

溫嘉序臉上神色漸漸收起來,他恢覆了那副溫家公子的淡淡模樣:“是,對你而言,我只是個幼年玩伴。或許你永遠不知道,我當時是以如何的狀態去往楊府,你必定也不可能知道我十四歲時去找你,是因為我終於能夠在溫家立足,終於能夠活的像個人了。抱歉,不像你如此……”他喉頭動了動:“不像你依舊這樣天真快樂,我已經變成一個刻薄的混蛋了。”

楊椿樓一下有些迷茫:“那、那你母親呢?她現在身體還好嗎?”

溫嘉序似乎已經平靜了下來,他擡手一禮:“謝謝令尊的醫術,她之後無恙的活了很多年。只是三個月,她受驚過度,病故了。”

楊椿樓有些吃驚,溫嘉序終於還是沒上前一步去抓楊椿樓,而是後退一步,擡袖深深作揖,而後轉頭離開了。

俞星城看他走出回廊,穿過堂院中交談的人群,徑直朝正門而去。

楊椿樓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我不知道這些,我甚至也沒想過他會來找我。星城,你跟他打過交道,他到底現在怎麽樣了?”

俞星城也說不準了。她還記得溫嘉序的自尊、偏激與高傲,但結合溫驍口中的那個溫家,她無法確定是怎樣的經歷培養出他的性格。她以前甚至也覺得溫嘉序是個典型的草菅人命的溫家混蛋,卻又時常覺得他還有些單純……

俞星城搖頭:“我說不上來,你應該親自問問他。問問這些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她說著,便走開了,留下楊椿樓在原地。楊椿樓急道:“可他要不說呢?他要是怎麽都不理我呢?”

俞星城笑:“楊大小姐,你什麽時候會遂別人的意了。”

待她走回屋內,隔著窗子,就瞧見楊椿樓呆呆的站了一會兒,拔腿朝外跑去。

俞星城並不知道後續發生了什麽,她忙著準備給即將開學的士官學府備課。

雖然士官學府在大明已經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但所謂的開學,並沒有殿試的規模,典禮只在國子監內舉行。眾多被皇帝指名前來授課的官員齊聚典禮,其中熟人不少,肖潼、溫驍、裘百湖與俞敬唯都在。經人介紹,說是這些先生之中,溫家幾位高官都沒能入選,反而是溫驍這個犯事叛家的主前來,引起溫家不少憤怒。

而肖潼是除了俞星城之外,另一位一人教授一門課的官員。

這些先生中,其實有很明顯的一部分熟人,都是小燕王這一方面的支持者;俞星城能夠大膽的猜想,另外那些她不熟悉的先生中,是否也有太子一派的支持者。

而俞星城也第一次近距離的見到了太子。他比小燕王更清瘦且不茍言笑,眼下有一小片青灰,眼神如古井,儀態典雅規正,舉手投足之間的雍然與他眼神中的冷漠,使他像是刀鞘過於華麗的匕首。

相比之下,面上含笑,玩世不恭且顯得有些沒規矩的小燕王就像是他的反面。

俞星城也見到了傳聞之中的江道之。

……這位典禮上最關鍵的祭酒大人,打扮的像個濟公。一身灰黃色舊深衣,木簪束發,不知道說是清貧,還是仙風道骨。他長須斷眉,眼神卻年輕,倒是話似乎不少,與身邊幾位舊識的官員也不少有笑談。

仿佛就只是某個山中高人被請來任教,絲毫不管周圍人的猜測心驚。

典禮並不算太嚴肅,但對於跪拜孔聖,祭祖舞夏,一環環仍是不可或缺。只是誰也沒有料到,皇帝竟然會一身尋常官服,在典禮之中,只帶了身邊幾個內監,出現在了國子監。

他在舞樂聲中忽然到來,打亂了整個典禮的流程,上頭敲鐘者還沒反應過來,下頭群臣與眾學子便一並跪了下去,那敲擊甬鐘的樂仆才連忙抱鐘止聲,跟著跪下去。

眾人既吃驚也不吃驚,畢竟崇奉皇帝是可以無視跪在泥地裏的群臣,帶兵沖到北方親征的人,他隨便出現在哪兒都不讓人吃驚。但大家都紛紛露出驚喜且敬畏的目光,看著皇帝前來的方向。

江道之並未跪,他似乎也不吃驚,擡袖深深作揖:“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俞星城微微擡起頭來,皇帝甚至穿的是一身低品級的青袍,他笑呵呵走過來,將跪拜的學子先扶起:“朕不過是來湊個熱鬧,倒成了壞事兒的了。道之,繼續繼續——孩子們快都起來。”

江道之將主位讓出來給皇帝,皇帝擺手:“不必,你站那兒就是。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讓我坐在這兒吧。”

說著,皇帝坐在了右側本來給諸位先生留的座位上。

江道之:“也差不多快結束了,本來到了該我多說幾句的時候,但估計也沒人愛聽,我也詞窮了。皇上既然來了,不如讓皇上來給諸位學子先生寄語。”

皇帝擡手,笑道:“沒什麽寄語,就來送個名字吧。朕一手字也是令人蒙羞的,但既然這些孩子都是我挑的,這會兒我還非要來題字了。”

說著,一身尋常人家奴仆衣袍的孔元節出來,從袖中捧出一幅字來。

江道之與孔元節一同展開,上頭只有兩個狂放濺墨的大字——“世學”。

皇帝笑道:“總叫士官學府,四個字也不順嘴。這倆字倒也合適,江道之,你怎麽看。”

江道之道:“妙。臣是服了,往日總說天縱聖明,皇上怕是耳朵都聽出繭子了,臣只能說,歡喜且榮光。諸位學子更是,學以察世,學以治世。天下廣博,沒有皇上的胸懷與眼界廣博;世事深遠,沒有皇上的多知與多思深遠。”

俞星城:……瞧瞧人家這說話的本事,簡直是定制專屬馬屁精。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有事,可能斷更,具體看請假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