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孤獨

關燈
**

她站起身來, 依舊身量高挑,身上的軍服合身得體,綬帶肩章, 軍靴佩劍,像是剛剛檢閱歸來。

拉克希米笑的太像個舊友, 如此真誠歡喜, 如此遠隔懷念。俞星城有些恍惚, 仿佛之前小燕王交代的事情都是假的,拉克希米見她,只是因為想要見她。

拉克希米擡手請她往花園裏坐, 溫驍拱手行禮沒跟上去。

女使們擡著長桿, 把彩繪玻璃燈掛到屋檐下的鐵鉤上,她們坐在花卉圍繞的空臺上,一張小圓桌, 旁邊女使捧上些印度茶。拉克希米笑起來:“你餓了嗎?要不要先聊聊,你來的比我想得早, 還沒到吃飯的時間呢。”

俞星城端起茶杯:“如何?女王殿下的日子也不是想的那麽好過吧。是還打過仗嗎?我看你臉上多了傷疤。”

拉克希米用指腹撫了一下臉上的疤痕:“只是幾道傷疤都不錯了, 我好幾次覺得我的頭會被砍下來。要真是會被砍掉頭,我也希望是在馬上, 就像是自己忘記掉了腦袋,身體還能隨著馬保持向前沖的姿勢, 再死去。”

俞星城垂眼。想到拉克希米絞死斬首那麽多貴族與地主,她是不是也在想自己如果一朝下馬, 會是什麽結局。

拉克希米看她情緒低沈, 又挑眉笑起來:“可我不是那麽容易能殺死的。你怎麽樣?我聽說了一些奧斯曼帝國的事情,還有什麽血獸病之類的,但是英國人不在之後, 消息也沒那麽快了。”

她看起來很想聽世界其他地方的事情,俞星城便與她說起來在奧斯曼帝國時候的經歷。

拉克希米確實是個很好的聽眾,她對事情的看法既跟俞星城類似,也很會鼓勵別人說下去。俞星城跟著一路聊到飯桌上,說起哈麗孜的鐵腕,拉克希米也很感嘆;提到羅馬城的空無一人,她也有些不可置信……

提及哈麗孜的死亡,拉克希米也沈默許久:“家庭關系往往成為背後捅刀的地方啊。幸而我沒有什麽家人。只是可惜了,本來我們也想過與奧斯曼帝國多一些往來,也不知道此事之後,黑海附近會如何呢。但或許她也沒想到,她的兒子,莫塔夫皇帝如此容易遭受刺激與膽怯,生怕自己失去利用價值,再被囚禁或者殺死——甚至害怕到做出如此失智的決策。在位者也總有視線的死角,看不出身邊潛藏已久的危機。”

俞星城只是淺嘗了幾口,拉克希米似乎之前有註意到她愛吃蔬菜,這頓飯竟然出奇的少了很多印度式各種糊糊,而多了一些烤蔬菜。俞星城本來不想打開話題,幾次放棄開口,卻終於忍不住:“你現在應該非常艱難吧。畢竟當時趕走英國人的時候,為了防止他們的援軍到達,也怕各地士氣下降,你也借了一部分貴族的勢,打仗也推進的極其快速……雖然贏了,但必定要面對一大批問題要解決。”

拉克希米:“你是不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這場仗勝利之後會有多少難處,你是否早就在腦袋裏面有過構想。”

俞星城:“是。只是我當時還想,你要是希望能夠坐穩位置,度過一個榮華富貴的半生,最好的辦法就是做一個看起來無為又寬容的皇帝,重覆莫臥兒王朝的故事,只要不要那麽驕奢淫逸,只要別那麽腐朽。畢竟印度人民還是渴望著賢名的皇帝。但你並不這麽想。”

女使們魚貫而入,將地毯上的諸多裝滿食物的銀盤端走,而後拿了些水果與茶。

拉克希米並沒有再坐在主座的軟墊中,她端著葡萄走過來,一邊遞給俞星城,一邊似乎等著她繼續說話。

俞星城往後讓了讓,拉克希米就像是跟她一起坐在沙發上聊天的朋友,她一只手托腮,棕色長發披散在軟墊上。

俞星城微微一頓,竟然轉過眼去,有些不敢直視拉克希米的棕綠色雙眼,道:“可顯然你不想這樣,你還在內戰,你還想要徹底改變什麽,你覺得如果英國人已經給這個國家帶來一道橫亙的傷疤,你就要順著這道傷疤把皮整個剝下。你要一個血淋淋的,嶄新的國家。”

拉克希米目光直直的,她那雙玻璃似的眼睛,似乎也想要從俞星城的雙目中找到一樣的火:“果然。只有你,只要是你就能理解我。很多曾經的親信都認為我瘋了。我做著一些,並不只是因為我是賤民出身,並不只是因為我心向著那些普通底層,只是我覺得這個國家就像一座扭曲的塔,堆疊的太久。我想改變的是這座塔的形狀。”

俞星城回望著拉克希米:“太難了。走到最後,這座塔中,沒有一塊磚會感謝你。你現在殺地主重分土地,若是均分就是對宗教與文化的挑釁,這些自認賤民與首陀羅的人甚至還會恨你破壞了平衡。而婆羅門們會認為賤民與首陀羅如此悲慘都是因為懶惰,認為你對他們的同情與幫助是愚蠢,甚至會揭露你的過往,把你從塔尖上拽下來。”

拉克希米看著她,緩緩露出笑容:“你說的很對。想要從我的改革中獲益的人吹噓我,因為我的改革而失去地位的人痛罵我。卻沒人這樣告訴我。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她越躺越姿勢懶散,脊背筆直坐在地毯上的俞星城低頭看著她,半晌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也不會給你出任何建議了,女王殿下。”

拉克希米微微一楞。

俞星城:“我們二國之間接壤,又有烏斯藏的問題在前,你其實也明白不是嗎?我們會成為彼此角力的對手,而非夥伴。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我從一個朋友的角度,我了解你的一路走來多麽不容易,我也衷心期望你能夠改革成功,實現理想。但從一個大明官員的角度來講,我知道你一旦改革成功,就會成為大明的心腹大患。”

拉克希米並沒有反駁。

俞星城:“這個時代,你強了就自然會成為我們的敵人。你在烏斯藏的問題上做手腳,不也是因為大明加強了對烏斯藏的管制,你生怕有朝一日從藏地兩側埡口河谷而來的天兵與飛艇,會隨意進攻印度,所以也希望烏斯藏再折騰幾年,給大明一些不安定。而且你心裏或許也覺得,擊退了英國人也沒給你們帶來多少轉機——畢竟你們的工廠、農田與礦場生產的原料不知道該賣給誰了,而大明還控制了紅海一代,控制了你們去往地中海販賣商品的航路,斷了你們成為工業國家的前路。”

“若說被英國征服,是苦難的,但他們也給你們留下了鐵路與工廠;而你漸漸發現,現在印度只能被迫成為大明的下游。大明工業革命不貫徹,你們就只能當農業國;大明工業貫徹了,你們就會成為原料地,生產地。”俞星城本不想開口說出這樣殘忍的話語。

拉克希米神情漸漸黯淡下去:“我確實不像你這樣有見解,讀過那麽多書,在我成為女王之後,我才慢慢意識到這一點。當你來到印度前來幫助我的時候,就知道這些嗎?”

俞星城:“我還沒有那麽聰明。當時我還稚嫩。隨著這一路走過來,才理解了皇帝當時派遣最信賴的王子前來完成這諸多任務的目的。拉克希米,我們在東方已經沒有強敵了,英法也暫時被迫從亞細亞退場,我們的崛起是必然的,我們對印度的打壓也是必然的。”

拉克希米看了一眼坐在地毯另一端,一直半閉著眼睛不說話的溫驍:“他是否是了解烏斯藏相關的官員。你以為我今日會來與你聊烏斯藏的事情,怕我試探你的口風,所以讓他跟著也來了。”

俞星城覺得沒必要與她撒謊:“是。我也得到許多消息,要提防你,要如何如何掂量兩國之間的關系。”

拉克希米:“你怎麽想。”

俞星城放下茶杯:“我想的像你一樣。就像你依舊會挑撥烏斯藏,而我依舊會回朝後支持對印度的打壓。”

她又苦笑出來:“但是,我很高興見到你,拉克希米。你沒死,真好。”

拉克希米眉毛扭動起來,她做出了像神佛那樣既覆雜又平靜的表情,最終也努力的勾起嘴角:“我也是,很高興能再見到你。我也相信,你是真的想要幫助我,你對德裏死去的人們有慈悲,你對我想要達成的理想有理解,我覺得我們是朋友,只是無法相互幫助的朋友。”

俞星城:“……對不起。”

拉克希米搖頭:“能在這兒吃吃喝喝,聊幾句,我就很高興了。我確實也懷著透過你去打探的心,該是我說對不起。”她頓了頓,笑道:“我們聊聊別的吧,我還想跟你說新德裏的事。哦,斯裏蘭卡那邊鬧的許多事我也有聽說了。”

溫驍剛剛察覺到了拉克希米的註視,內心戒備,他的影手甚至就停留在了俞星城身邊。他以為俞星城和拉克希米會聊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但是沒有,二人似乎又岔開了話題,說起了二人之外的事情,俞星城始終筆直跪坐,只是姿態更放松了。

天色漸晚,她們聊得很盡興,但俞星城並沒有停留太晚。溫驍不懂英文,但他能意識到這倆人一直談的很愉快,而且沒再摻雜政治。當俞星城起身,拉克希米與女使將他們送到花園門口時,她們都徹底放棄了本來懷揣的目的,只是俞星城因為幾口酒而微醺,在花園的彩繪玻璃燈下顯得兩頰微紅。

但她表現依舊得體,行禮告別,拉克希米卻擡手扶了她肩膀一下,顯得有那麽幾分難以自制。

俞星城也沒想到,她一驚,擡起頭看向比她高不少的拉克希米。

拉克希米擡手,那些女使紛紛後退,溫驍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後退,但拉克希米已然開口,她眉頭緊緊蹙著,顯露出難以言表的苦澀來:“我或許應該死在戰爭裏。我時常想,我應該作為一個英雄,死在戰爭之中,死在英國人的槍炮之下。皇帝永遠不如英雄光彩、簡單。俞,我登基以來,每一日都極其痛苦。”

俞星城被她那種孤獨與痛楚震懾,只擡手抓住了拉克希米的手肘,說不出話來。

“我從出生起,遭遇了那麽多白眼與虐待,卻從未像今日這樣孤苦伶仃過。當你離開,這些話語也會封鎖,也再也不會說。”她輕聲道:“我本來也無意對任何人表露軟弱,我知道他們會拼命攻擊我的軟弱。你離開這個花園之後,我們才是敵人與對手,至少在這一刻,我的朋友,我只是想像你訴說一瞬,我的痛苦。”

俞星城竟然鼻子一酸,她對於拉克希米的了解,或許還不夠深,還無法徹底體會她這樣一個既骯臟也英雄的理想主義者的痛苦,但她忍不住擡手,走上前去擁抱了拉克希米一下。

拉克希米的身體由於常年的征戰,肌肉起伏介於男女之間,她沒有回抱俞星城,只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似的,短暫的一下,將重量稍稍在俞星城身上一靠。

俞星城:“英雄女王。這一點在我心中不會變。哪怕有一天別人評判你是瘋子、空想者、不切實際或者毀國者,但我還會記得你是英雄這件事。”

拉克希米忍不住笑了,又站直身體,那靠的動作只有一下,她輕輕推了一下俞星城的肩膀,對她雙手合十:“沒什麽意思的晚宴已經結束了,走吧,我可是不會給你寫信的。”

俞星城鼻子一酸,往花園外走去,女使們又紛紛迎出來,顯然是要按照國禮,將她送到港口。

俞星城坐上了飛牛車駕,那飛牛一下子便飛起,她只匆匆的瞧見花園裏的拉克希米沒擡頭目送,她只調整了一下綬帶與佩劍,像她說的那樣只軟弱了一瞬間,便昂首挺胸的走入屋檐下。

作者有話要說:  也是為了鋪墊一下大明皇帝和朝內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