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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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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開羅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他們的飛舟停靠在一座白頂的雄偉清真寺前。

俞星城一路用靈力支撐著這座飛舟,等到落地,他們幾個下船後, 那飛舟法器也化作木屑碎片,原地朽爛了。裘百湖明明冷汗濕透, 後背衣服上都一圈鹽花了, 還是對她開玩笑道:“這報銷不了吧, 我這個歲末的賞餉怕是要沒了。”

俞星城拍了拍他胳膊,笑起來:“回頭找殿下給你報銷。諸位,理一理衣裳官帽, 我們總算是能見到那位不露面的總督大人了, 別顯得咱們跟從鄉下跋山涉水而來似的。”

諸位官員笑起來,似乎隱隱都松口氣,定下心神, 或是整理衣服或是調整刀鞘。

肖潼更是拿出隨身小鏡,先是抿了抿頭發, 又遞給俞星城。

俞星城將兩鬢散落的一些碎發抿到耳後, 拿帕子擦了擦臉頰,對著鏡子調整出一個溫柔平和的笑容, 轉頭看向諸位官員,檢查一下他們是否得體。

裘百湖漸漸發現, 這群人中雖然以小燕王為尊,以他裘百湖為戰鬥號令, 卻在不安時、恐慌時, 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俞星城。只要她不驚慌,只要她還能露出微笑,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兒穩了。

她在, 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就沒有克服不過去的難關。

兩年以前,她還是個裹著小腳的柔弱少女,需要靠怯生生的說話與示弱來獲得機會。卻不知不覺中,她漸漸展露出真正的性格,真正的自我。

自信,堅決,多思,勇敢。

裘百湖是個上位者,他知道這簡簡單單的四個詞有多麽難做到。如何相信自己能做出正確的抉擇,如何在劣勢與恐慌下堅持自己的選擇,如何在各方利益影響的局勢中思考,如何能在人群中站出來,勇敢承擔那份一旦做錯就跌入深淵的責任。

從她小小的友人圈子,走向萬國會館,又走向天下局勢,終於從別人以為的柔弱的月光一樣的少女,真的長成了晨日般的領頭人。

俞星城請小燕王先行一步,自己緊跟著走上了清真寺的石階。整座廟宇被西斜的日光鍍上一層夢幻的金色,走入廟宇,先是白色大理石的廣場與中間的小型神龕,地面由白色大理石鋪成,光潔平整,來往的神仆似乎都靠著邊小步快走著。

黃金面具的領隊領著他們穿過廣場中央,走向了主殿。

主殿的古銅大門敞開,裏頭鋪著繡金纏枝的紅色地毯,主殿的空曠與巨大甚至超過俞星城見過的紫禁城太和殿,仰頭看去,是數個半球形穹頂,畫滿仿佛能參透宇宙奧秘的幾何圖案,而近百個星型或六角形的玻璃燈罩就在穹頂下,如銀河恒星。

她們走過地毯,有些帶著頭巾托著金色托盤的隨從,隨即避讓行禮。

這些護衛大多是傳統奧斯曼打扮,頭戴紅色梯形高帽,帽頂有個黑色小穗子。身穿白色布袍、彩緞高腰帶與翹頭布鞋。彩緞腰帶前方,肚臍上的位置別著短彎刀或手|槍。來往人群衣色大多鮮亮,以紅綠金三色為主,偶爾配以白色底衣與黑褲子。

像是給他們帶隊的那種古埃及打扮的詭異隨從,卻幾乎不可見。

他們穿過主殿的紅地毯與玻璃燈群,走上二層,穿過拱門,走進了一間會見廳。

長長的會見廳盡頭,就坐著埃及總督——穆罕默德·阿裏。他就像是足不出戶的神佛,坐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這座清真寺裏,蓬松的白色絡腮胡子與白色頭巾,配著金紅二色的肥大褲子與馬甲,他像個尊貴版的聖誕老人。

他熱情的站起身,似乎笑著說了一句什麽。

肖潼在他們耳邊翻譯道:“他說,歡迎你們,東方的客人。他已經等待多時,你們終於來了。”

俞星城心裏冷笑,還是和小燕王一同,以中原的禮儀,朝他一作揖。

小燕王則又將雙手在胸前交叉,微微弓腰行禮,以表示自己一部分奧斯曼血統,是溝通奧斯曼與大明的橋梁。俞星城註意到他胸口也帶著藍色的荷魯斯之眼的吊墜。

小燕王也看到了,微笑道:“顯然有些路上的話,已經傳達給了您。”

阿裏擡起手笑道:“是的。我此次召見各位,也是為了給諸位來一場盛大的送行。”

還沒坐下,就說要走的事兒了。

果然。他只是畏懼大明的船隊真的轟炸蘇丹港,所以不得不來穩住他們。如果這位總督再狠絕瘋狂一點,真的殺了小燕王也說不定,但顯然他不是那種性格。

這位穆罕默德·阿裏,在歷史上是讓埃及起死回生的改革人物,雖然膽大卻精明、理智,很懂得權衡利弊。他現在唯一後悔的,大概就是沒有在大明使團剛剛抵達的時候,就快速解決他們。

小燕王不急於反駁,笑著搖頭:“既然要招待我們,難道就這樣站著說話嗎?我聽說我父親年輕時曾來埃及游歷,品嘗了不少美食,我不知是否有幸也來品嘗一番。”

阿裏擡手微笑:“正如我所想,早已準備好餐飯,還請諸位一同來用餐。”

阿裏不愧是西化派領袖,招待他們的餐飯是法餐與埃及餐結合的料理,也是坐在長桌前而非席地。除了一些法國料理外,還有大量的芝麻油烙餅、烤羊肉與果汁、甜點。

俞星城不愛油與肉,沒什麽胃口,倒是小燕王熟悉這些吃食,一邊叉著烤肉,一邊與阿裏聊著些風土人情,仿佛剛剛差點被弄死的根本不是他。

長得跟聖誕老人似的阿裏,滿面慈祥寬容的微笑,如同智者般對談著,直到小燕王提及羊肉的出產地時,阿裏終於話鋒一轉:“羊肉高價,不過是因為埃及人口也多了,我們可以養羊的土地也不大,要供上埃及全境的人食用羊肉,還是難。不像是伊斯坦布爾,周邊地區都是放牧地。”

果然,論打太極繞圈子,沒幾個國家的人能說得過中原人,對方先坐立不安了。

小燕王依舊笑:“之前說希臘也是著名的牛羊之國,只是可惜那裏暴~亂頻發,怕是出產羊肉也不易了吧。說來,似乎奧斯曼皇帝希望您帶兵去鎮壓希臘?”

阿裏嘆氣:“不是我不想去,是實在去不了啊。希臘與我們隔著愛琴海,如今埃及瘧疾頻發,無兵可出征。”

俞星城心裏冷笑,他肯定不會去的。在歷史上,奧斯曼帝國羸弱腐朽,所以下頭的各個地區輕而易舉就獨立,而奧斯曼帝國沒幾年就沙俄打的吱哇亂叫,滅國分裂了。但這個世界的奧斯曼帝國內部也在改革,富饒與先進程度不比埃及差,另一邊依舊和沙俄帝國連年戰爭,但奧斯曼仍然是僅次於英法的古老強國。

甚至說奧斯曼帝國可能比大明更強大。

這會兒埃及想要獨立,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只能靠著奧斯曼自己內憂外患的時候——比如現在:希臘獨立、沙俄進攻,皇室內部似乎也有點小問題,這對埃及獨立來說,是個不可錯失的契機。

俞星城接口道:“那就可惜了,我還以為您平定了希臘之後,必定能在希臘駐軍,日後大明去往希臘做生意,倒也方便了。”

阿裏朝她看了過來。

令人驚異的是,俞星城既沒有遮蔽頭發戴頭巾,也是和男人同桌飲食的女人,但阿裏並未像大量偏激的伊~斯~蘭教男子一樣,表現出對女人的鄙夷或蔑視,或許他自有一套看待女人的方式。不過俞星城聽說這位總督有十五位妻子,也不會覺得他有多麽追求男女平等。

阿裏似乎之前就從荷魯斯之眼中聽到了她的威脅與話語,此刻道:“貴國也有智慧女子,如同我國的聖訓傳述女一樣。請你表達你的想法,我洗耳恭聽。”

俞星城道:“我當然理解您的獨立之心。只是,埃及的位置多麽重要,您比我更清楚。等到埃及獨立之後,您能否以一己之力抵擋英國或法國的入侵呢?等奧斯曼皇帝擊退沙俄,鎮壓希臘之後,您能否真的有把握對抗帝國呢?很多人都已經意識到,如果能夠靠埃及的運河溝通愛琴海與紅海,將贏得征服世界的機會,'或許法國與英國——甚至包括大明,會一同聯手,進攻這裏,而後各退一步,共用運河。”

阿裏放下倒刀叉,臉色凝重卻又激昂:“但埃及並非沒有船隊,我們能擊退法國一次,就能擊退第二次!而且現在英法之間不也依然糾纏嗎,他們能空出手來攻擊埃及?”

俞星城輕笑:“當年您擊退法國的時候,法國正在內亂,現在呢?那個曾經大破埃及的拿破侖回來了。他沒有進攻周邊的萊茵地區或普魯士,他在等什麽?是否在等著重整軍隊反撲埃及?”

阿裏臉色已然難看了。他或許心中早也有這些猶豫,但奧斯曼如今自顧不暇的內戰外患,是他能想得到的最好的獨立機會,他又不想放過。只是這會兒被俞星城說中了她內心的擔憂,那不安似乎也在他心底放大。

俞星城喝了口果汁,像是聊著什麽趣事:“英法又能糾纏幾年?在各大帝國的環繞下,您獨立成了一個中型國家,就是等著被分餐的命啊。不只是您,就連希臘這塊沒多少肉的骨頭,都不會被英法俄三國放棄。他們必定會幫助希臘反抗奧斯曼,然後等希臘獨立之後,他們再分割希臘。”

阿裏看向她,似乎他心中也有過這樣的推測,如今被俞星城篤定的說出來了。

俞星城微笑:“我太熟悉不過了,兩三百年來,這一套辦法在各個大陸、國家無數次上演。在未來的一百年,世界上的土地已經被分的差不多了,就到了這些帝國們廝殺的最後戰場。沒有大型帝國做後臺的國家,只有任人宰割的命運。”

阿裏垂眼:“你說的確實沒錯。”

俞星城低頭切著小羊排:“除非說,您已經給自己找好了下家。”

比如說埃及打算並入大不列顛或法蘭西的版圖。

……那這事兒就難辦了。

不過信仰不同,不論英法兩國面上說的有多好聽,如果埃及真的被並入這兩位列強大國,等待的絕對是宗教與權力的大清洗,阿裏和他的族親們或許很快就會被推上絞刑架。

阿裏擡起眼來,笑:“在前些年,我確實有這種想法。”俞星城心裏一跳,面上不顯,就聽到埃及總督阿裏繼續道:“但我後來識破了那些歐洲皇帝的面目。與他們簽訂協約等於送死。”

俞星城擡起杯子,對著小燕王和總督晃了晃:“為我們這些吃過虧的國家,幹杯。”

阿裏喝了一大口果汁,重重放下杯子,道:“可奧斯曼的皇帝早就對我有了疑心,加稅與周邊國家的壓制,已經讓我到了無法忍耐的地步。我可沒那麽多選擇。”

俞星城想了想,輕聲道:“我只知道兩件事。一是,在大明有一句古話:小不忍則亂大謀。二是,我認為繼承取代一個大型帝國,比重新攻下一個大型帝國,容易的多。一個有野心的人,應該給自己規劃更遠大的前程,懷揣野心,來用盡辦法達到自己的目的。擺在眼前的或許不是獨立的機會,而是擴張的機會。這運河或許也是一條後援之路。”

小燕王捏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顫,阿裏更是差點打翻了玻璃杯,擡眼朝俞星城看來。

俞星城話裏的意思是說,相比於埃及現在獨立,更大的野心應該是讓埃及逐步吞並奧斯曼帝國,而後接手這個大型帝國!而蘇伊士運河或許會成為大明支援埃及的一個渠道!

這話既大逆不道,也戳中了阿裏內心最深處的渴望——進攻奧斯曼帝國的中心,土耳其。

成為四方來朝的真正皇帝!

俞星城露出坦蕩的微笑,再次端起杯子:“沒什麽,能讓一個偉大的謀略家與野心家停住腳步。讓我們共飲。”

小燕王本以為俞星城只是想要說服阿裏,告訴他如今獨立的危險性。但俞星城想的卻是,鼓動他的野心,讓他為了自己的偉大計劃,而再隱忍數年,甚至主動要求挖掘運河。

俞星城的這一番言論雖然是最有效的——但未免也太過大膽叛逆。

對於一個西方帝國而言,他們可從來沒有君臣父子那一套,亞歷山大東征死後,大將們立刻瓜分了他的帝國,這些帝國的附屬總督們,對帝國從來沒有思想上的敬仰恭謙。

小燕王猶豫著是否要端起杯子時,阿裏竟然已經端起了玻璃杯:“敬野心。敬理想!”

小燕王看了俞星城一眼,擡起杯子:“……敬理想。”

俞星城飲下一口,心中卻想:小燕王可不說“野心”二字,對他而言,權力與野心的陰影一直纏繞在他身上,是他不願意去觸碰的事。自我約束太久了,所以才聽到這樣的詞,就心驚肉跳嗎?

阿裏道:“如果可以,我並不介意與你們一同前往伊斯坦布爾。關於希臘獨立暴~動,皇帝一直召見我,可我一直沒決意要去。如果可以……或許是時候談談了。也如這位王子所說,在希臘多一個埃及的駐軍地,也是件好事。”

俞星城心中驚喜,微微點頭:“那麽也請總督能讓我們盡快回到船上,我們將帶隊一同前往伊斯坦布爾。”

阿裏:“你去伊斯坦布爾,自然是要談關於運河的事。你們將如何談?”

俞星城:“大明的西洋華僑商會,將會承包運河的修建與後續的管理。當然運河主權還屬於貴國,可大明仍然需要九十九年的低稅使用權。”

阿裏:“主權屬於貴國……又是哪一國呢?這一點,我覺得等到了伊斯坦布爾,需要我們好好商議。”

俞星城心裏一沈。果然,埃及和奧斯曼只要還有矛盾,這個運河的主權就還是問題。

阿裏笑道:“不過不著急談及這些事。既然有貴客到訪,自然也要送上禮物。”

阿裏說貴客二字的時候,竟然將手比向了俞星城。俞星城微微一楞,總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阿裏雙手合十念了句古語,房間另一端的紅色天鵝絨幕簾微動。

緊接著,一位頭部是獅子的綠色肌膚的女人,手持頂部燃燒的手杖,身穿白裙,走入了廳堂。

那股古老與不祥的氣息,再次逼近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信仰的人民都不在了,埃及的古神當然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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