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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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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有些感慨的站在甲板上眺望。這些日子, 斯裏蘭卡快變成下一個浙江福建了。

距離文森特與英國軍艦緊急撤離並沒有多久,基本上是他們前腳走了,一大批商船就湧入了斯裏蘭卡, 幾大港口城市的沿街近港商鋪,被滿口福建味浙江味英語的商人們購下, 不出一周, 街口就開始陸陸續續放炮舞獅, 開門大吉。

俞星城都好奇,鞭炮也就算了,這幫子商船出海, 還自帶舞獅隊嗎?

不過南洋華僑商會和西洋華僑商會, 其實是兩大協會,下頭統領幾百家不止的大小商號,而兩大協會主要負責定稅、發放許可證以及管理。

為了適應與英法美奧做生意需要簽訂合同的傳統, 便有很多商號給自己改名為“XXX康帕尼”,下有英法譯名, 後因康帕尼成為主流, 就有了正式的中文譯名“公司”或“商司”。發放審核商司許可證,也成為朝廷鞏固商稅, 管理商號的重要手段。

斯裏蘭卡人對大明的商船和印度的軍隊,一開始並不歡迎, 甚至因為鞭炮被誤認為槍聲與爆炸,引發了百姓的暴動。但……暴動很快就被鎮壓了, 戚雨信先是讓墻頭草一樣的斯裏蘭卡統領抓捕暴動的市民, 並且讓他處死一部分激進殺人的反抗者。

這位斯裏蘭卡統領,三十年任期內,經歷了幾個國家的殖民, 早學會討好新來的統治者,立馬在街口與海港處死暴動者,甚至用僅有的民兵兵力去鎮壓百姓,將被懷疑成暴動者的平民百姓,從自家中拖出來槍決。

斯裏蘭卡幾大城市陷入混亂之中,特別是主城科倫坡,流血事件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大明入島後十天左右,那位斯裏蘭卡統領實在是撐不住了,轉頭來找戚雨信,說是他手下的本地民兵想要造反,如果要鎮壓民兵,就需要大明或印度出兵,否則局面就要控制不住了!

當時戚雨信與俞星城一同在甲板上,接見了這位滿臉堆笑的斯裏蘭卡統領。

戚雨信沈吟片刻,道:“出兵不是小事,我們也不能貿然就派兵鎮壓。這樣,你帶著你的親信大臣們前來,我們簽訂管理協約之後,會按照協約派兵的。只是你要註意,別帶不信任的人來到船上,萬一被人把消息出賣給民兵們,就麻煩了。”

斯裏蘭卡統領大喜過望,連忙不標準的作著揖,鞠躬彎腰的下船去了。

戚雨信穿著暗色曳撒立在船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俞星城:“俞大人覺得我做的不妥了?”

俞星城微微彎唇:“沒什麽不妥,只是我明日要前去紅堡會面女王,否則能看到一出絞刑好戲了。”

戚雨信一楞,又笑了:“我以為俞家只出魯直英勇的義士。”

俞星城恭維回去:“我也沒想到戚氏後人有這樣的手段和本事。我聽說,之前兩位隨行的都指揮使司將領,因為和英軍水戰時表現不佳,朝廷有所不滿,打算讓這二位將領留駐斯裏蘭卡,而讓戚大人隨行。之後或許免不得要遇見沖突,有戚大人在,我俞某也安心了。”

戚雨信偶爾見過此女與裘百湖、小燕王聊天,說話的態度和現在可大不一樣。

他心裏有點明白了。

這女人戒備心極重,早把人按親疏分成幾個階層。最親近的大概是裘百湖、肖譯官和溫家少爺,其次是譚廬和小燕王,再剩下的人就完全不算是她的朋友圈子了。不過偶爾看她跟某個廚子、丫鬟說話的姿態,那有點說話毒舌卻又表情豐富的模樣,好似比裘百湖還要親近一點。

是了。這位俞大人待人越是親近熟悉,越是說話直接不客氣,但行動上體貼關照;要是跟提防疏遠的人說話,那是嘴上恭維客氣又溫柔,行動上則是“幹我屁事”原則。

戚雨信這個剛來的人,顯然屬於後頭這個陣營。

所以這時候俞星城對他說的話,完全不信就行了。

他笑了笑,也沒說什麽。

第二天,在俞星城離船去往印度首都的路上,斯裏蘭卡統領也帶著七八位親信登船拜訪戚雨信。他們在議事間裏等待戚雨信露面,卻沒想到湧進來了一群黑衣黑手套的北廠仙官,二話不說,直接抓住他們,堵住了嘴,用閃著金光的捆仙繩緊緊縛住他們,將他們押送到了下層。

斯裏蘭卡統領懵了,掙紮叫喚著也沒能阻止自己被關在下層豬圈旁邊,關了一夜。這一層都是菜盆豬圈,牢籠外連個護衛都沒有,只有一個扛著鋤頭種菜的男人,一個腦袋能變成太陽的詭異年輕人,還有一個穿著白圍裙的大廚子,似乎負責看著他們。

斯裏蘭卡統領和他的親信軍官們掙紮著想要解開繩索逃出牢籠,卻因為掙紮之中顯得有些吵鬧,影響了那個坐在牢籠對面打瞌睡的大廚子,那大廚子驚醒後,怒吼一聲化作一只血盆大口的巨虎,撲到牢籠上,爪子穿過欄桿縫隙,抓傷了其中一人。

統領和他的親信們徹底嚇尿了。

也老實了。

不過他們沒有被關押太久,就在船艙兩側的舷窗露出一點晨光的時候,那些黑衣的仙官們又來了,為首的中年仙官甚至還給化虎大廚子帶了些煙草,倆人抽了一會兒煙,才把關押的斯裏蘭卡統領抓出來,給他們眼睛上蒙上黑布。

這統領和親信們被押送出去後,只感覺自己轉換了多種交通工具,而後又似乎來到了科倫坡的街道上,因為他聽到了熟悉的語言,聽到了群眾對他們的怒吼與指責。

當他們被摘掉眼前的黑布時,只看到了身側的絞刑臺,與面前人頭攢動的百姓和民兵。

一位身穿軍裝的陌生男人站在絞刑架前,操著本地的僧伽羅語,衣著樸素,言談溫和,像是族中德高望重佛教僧侶,在民眾面前列數他的多項罪行。

這位在斯裏蘭卡任職三十年的統領並不知道,在大明攻下斯裏蘭卡後,早就想換掉他了。但他本人雖然劣跡斑斑,三十年來如墻頭草一般四處討好,但他是本地平民家庭出身,了解斯裏蘭卡百姓的習俗和人心。如果直接撤換他,保不齊他會煽動斯裏蘭卡百姓,進行民族性的反抗和暴動。

所以戚雨信和小燕王就決意先穩住他,對他許諾好處,用他的手把必要的惡事做盡。

而另一邊,拉克希米找到一位斯裏蘭卡出身的地方官員。這位地方官員信奉佛教,熟悉覆雜的宗教環境,而且也是平民出身,曾在印度的貧困地區做了十年的官員,管理經驗很豐富。

斯裏蘭卡是一個佛教與伊斯|蘭教為主的國家,在被荷蘭和英國殖民後,伊斯|蘭教勢力有些擡頭,但拉克希米不希望印度的唯一離島,是一個信奉伊斯|蘭教的地區。

因為拉克希米驅逐外敵後,伊斯|蘭教與印度教在境內的摩擦逐漸顯露出來,如果斯裏蘭卡島上以伊斯|蘭教為主,在境內摩擦加劇後,保不齊會有大批穆|斯林逃離印度本土,到斯裏蘭卡上抱團立國,那就會把斯裏蘭卡分裂出去。

而佛教更加溫和,不容易起爭端,斯裏蘭卡本來也有一定的佛教基礎,如果改成佛教為主的國家,對於拉克希米的統治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所以就有了這個計劃。

這位斯裏蘭卡統領把壞事做盡,血腥鎮壓之後,一個伸張正義性格溫和,又出身斯裏蘭卡佛教的新統領被任命,而後在群情激奮之中,絞死舊統領。

所有的不滿情緒都得到了宣洩,做過了壞事的人有了淒慘的下場,多麽美好的結局啊。

那位即將上絞刑架的舊統領聽著新統領歷數他在位三十年的“罪行”,竟一句也辯駁不出來,恍惚與絕望之下,被掛上了絞刑的繩索。在他吊死的一瞬間,廣場上爆發了歡呼聲,一切隱藏在正義與邪惡外衣下灰色的權力鬥爭,都被這一刻的歡欣蓋過。

這一刻,權力場中每一個好壞參半的人物都被定了性。

既滿手血腥也包全斯裏蘭卡一定自治權的舊統領是被打敗的邪惡。

新來的溫和正義,言辭透露著智慧的新統領,是光明的未來與希望。

而組局的大明朝,則成為了“比荷蘭人和英國人都好的東方人”。這些來殖民的“主子”們,也在斯裏蘭卡人心裏排了個一二三四。

在舊統領被絞死之後,斯裏蘭卡人幾乎沒多少反抗的接受了大明商會的進入,街上也漸漸出現了許多的漢字招牌,甚至中餐館。

與此同時,俞星城、小燕王、溫驍與譚廬四人,正在阿格拉紅堡的謁見之間,簽訂了大明與印度之間的多項協議。其實協議主要與進出口有關,兩方對於未來三年內彼此出售進口的商品的最低額度有了一些限制,對於交換的價目、兌現的貨幣也都有詳細的規定。

在其中,大明使用了曾在南洋各國通行的“大明通商戶部銀行”的銀劵,並且戶部銀行將在斯裏蘭卡與新德裏、孟買等多個地方建立分布,作為印度支付向大明外匯的主要手段。

大明在海貿的起步,雖然遠比大英、法國或葡萄牙要慢得多,戶部銀行也是仿照一兩百年就建立的英格蘭銀行、威尼斯銀行的模式,但終究是這樣慢慢建設起來了。

拉克希米也意識到,在所有國家都不看好印度的崛起時,大明雖然給予了支援,但這支援絕不是無償的,未來將會有數年,需要全國上下的農產、工廠,來償還這長期的債務。而她也明白,這位大明來的皇子,也完成了他在印度的使命,即將離開這裏了。

之後大概會有其他的官員陸續前來,接替這些具體的事務。

小燕王他們將正式從加爾各答港離開印度,拉克希米為此舉辦的盛大的歡送儀式,加爾各答港的碼頭上,有不少持花環或神像的印度民眾,用並不標準的漢話喊著“大明”“感謝”。

在臺上,拉克希米一身盛裝紗麗,將黃紅二色的花環親手套在小燕王、俞星城等人的頸上。她的那位長子羅摩,端著裝滿丹朱粉的金盤走過來,拉克希米將丹朱塗抹在俞星城眉心與臉頰上,再次輕聲問道:“你以後真的不會負責來印度的事務嗎?不是說貴國會在新德裏開設使館,會不會派你來?”

俞星城笑著搖搖頭:“不,我並非是禮部官員,在此之後也有很多事要做,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能夠來印度任職,怕也是幾年之後了。”

拉克希米比她要高了將近一個頭,她俯視著俞星城,嘆了口氣。

俞星城撓了撓臉:“其實我覺得,國與國之間未必有多麽深的友誼,你我心裏都清楚,咱們也算是利益交換。這樣的感謝與送行,我們實在是擔當不起。”

拉克希米明媚濃麗的臉露出笑容:“是,但能做出站在我們這一方的選擇,也足以證明貴國不是只看利益的。再說了,印度以後免不了要跟大明來往密切,讓民眾心裏對大明更有好感,豈不是件好事。”

她綠棕色的眼睛眨了眨:“而且,等你回到你的國家,我們兩國之間通航頻繁,說不定我還能寫信給你。”

俞星城也忍不住笑了:“那我可期待著。”

拉克希米手指蹭了一下她臉頰,眼底泛起幾分柔和,並未多說,便走向了下一個人。

俞星城呼吸頓了頓,總覺得這位女王殿下是有什麽話想說的,或許只是在這個場合下不好開口。但一直到他們得遠洋船隊離港,也都只是遠遠的和拉克希米揮了揮手,便就此分別了。

俞星城站在甲板上,看著港口遠去,微風吹拂,她自言自語道:“我應該跟她說一下的,我寫成了一本印度紀實。或許等朝廷看過說可以拿出來之後,我應該找人抄撰一本,送給她。”

溫驍把帕子遞給她,讓她擦擦臉,笑道:“不打緊,等我們大事都忙完之後,回程時必定會路過印度,到時候可以再跟她見個面。”

俞星城點頭。

只是她還不知,幾個月後,在朝廷收到她寫完的印度紀實後,又因為大批商戶要與印度通商,很多人對印度毫無了解,朝廷篩除了一部分她寫的印度紀實的內容後,以《游印文集》為名,出版了她的紀實,作為印度通商出使的指南。

大批書商以“大明第一女子冒險家”或者“印度女王的閨中密友”之類的噱頭,配著頭大豆芽身的美女工筆畫像,開始鉛印出售她的《游印文集》。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成了年度書商最愛的美女作家……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俞星城這時只知道,他們的船隊將要駛過波斯灣,去往紅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俞星城:……版權費給我結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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