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屠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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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跟一群女眷走過回廊, 去了另一處院子,屋內早早燒起細炭,玻璃窗子做了防寒的兩層, 門口掛著厚厚的毛氈。進了屋子裏,老太君稍稍介紹了一下跟俞星城同輩的七八個女孩。

她哪裏記得住, 只能一直點頭笑著打招呼。

但俞老太君沒讓她們在這兒待著, 只留下了一個淺黃色襖裙, 戴著瓔珞項圈的女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

那女孩兒生的明媚稚嫩,杏眼小嘴, 神態中有些高傲, 但面子上禮數還是過的去的,朝俞星城彎腰一禮,叫了聲“姊姊”。

俞老太君簡單介紹了一下:“這是俞菡, 說來你們也算是同年,她昨年在京師考的經學一門, 得了舉人之後就沒放她出去做官, 只受了個蔭職,在家還讀書呢, 今年會試沒能考上,就想著再等一期。等到時候考出來了再做官。”

原來也是個想做女官的。

俞星城有些佩服的向她拱了拱手, 笑道:“十四五歲就考了舉人,前途無量啊。指不定能成了咱們大明年紀最小的女進士也說不定。”

俞菡似乎是這一輩裏最出挑的女孩, 被人捧慣了, 俞星城誇讚她,她微微仰起頭露出幾分笑意,也不怎麽推脫, 反而語氣中意有所指的問她:“姊姊為何只考了算科?”

俞老太君似乎也關心這個問題。

俞星城笑著裝傻道:“打小自然是學的經學,去年在江南參加鄉試時,也不知道是錄名吏搞錯了還是怎麽的,考到最後一門才發現是算科。不過幸好我略懂一些,勉強也考過了。那時候江南貢院都忙的亂糟糟的,我便沒提這茬,想著只要給個官做,便是報效大明了。”

俞老太君可聽說過牽扯呂涵的江南貢院舞弊案,後來因為白蓮教作亂的“巧合”,那十六個錄錯科目的考生全死了。看來俞星城也被錄錯了科目,可她當時估計嗅到了不對勁,低調的就考了算科,把這事兒饒過去了。

否則……她說不定也早就死牢裏了。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剛離家的女秀才,無家可歸,無路可退,這鄉試對她來說是破釜沈舟也要拼的人生大機遇,她卻能懂得隱忍過去,另辟蹊徑,實在是不簡單。

俞老太君心裏嘆了一句:這孩子要是生在京師俞家就好了。

但要真生在京師俞家,或許也養不出這樣的脾性。

俞菡看俞星城面相柔弱,以為她是不懂得爭,有些急道:“算科和經學能一樣麽,姊姊這樣只能參加算科的會試了啊。”

俞星城笑了笑:“所以今年我就沒考會試,不著急,等回頭再從鄉試重考就是,不過是多等三四年時間。”

俞菡因她這不太在意的口氣急了:“三四年!那考完都要多少歲了——要是再考不過,難不成三四十還要再考會試麽?”

俞星城微微一楞,嘴唇彎起:“那又何妨呢?年年不都有五六十歲的進士麽?真要是三十多才能考出來,其實在官場也算年輕了。”

俞菡嘟囔道:“男人和女人可不一樣!到時候都是……”

俞老太君打斷道:“菡菡,你還讓不讓你俞姐姐用飯了。”

俞菡一楞,連忙站起身來,朝俞星城一福,站在了俞老太君身後。

用飯的也就她們三個,李氏嫂嫂似乎也忙著一直沒吃飯,但她不是能跟老太君一塊兒吃的,都是去別的間自己吃了。內間暖閣一張小圓桌,主要也是讓俞星城吃,老太君怕她不好下筷,跟著用一用。但說是隨便吃兩口,俞菡就站在俞老太君後頭給她布菜。

老太君畢竟是家裏最長輩,也已經吃夠了,基本也就嘗幾樣,都是俞菡給送到老太君嘴邊,老太君都不怎麽親自動筷子。

俞星城感受到了這大戶人家的壓迫感,也只等老太君先把各菜稍稍嘗了一遍才動筷子,基本只吃了眼前幾道,淺嘗輒止,只在老太君讓人拿來幾樣蒸食點心的時候,多吃了幾口。

雖說這年頭,若是無家族無派系,怕是要在官場上伶仃受挫,但俞星城寧願多受挫些,怕也是受不了生活在這樣的門第下,天天吃飯說話都小心,走路都要惦記著是不是要走旁坡。

老太君吃罷,又請她去用茶。這會兒那群姐妹妯娌又都出來了,收拾的收拾,攙扶的攙扶,有人給老太君拿披風,有人給拿著拿靈燈,轉去後頭一處跟道觀似的小樓裏,樓下有溪,其他姑娘不登樓,只有李氏嫂子攙扶著俞老太君,俞星城和俞菡提裙走在後頭。

李氏和老太君在前幾步,李氏似乎轉頭和老太君低聲說什麽,老太君一楞,面上浮現出受辱般的惱怒,卻又壓了下去。

俞星城畢竟修煉一年多,耳聰目明,聽見“俞達虞”“賣妾”之類的幾個詞,看來是怕老太君當面問到俞星城,讓俞星城覺得不體面,就趕緊先說一聲。

二層是一間茶室,有一塊圓形的大玻璃可以賞月,俞星城自己做過營造司官員,她心知那雕花窗戶鑲嵌的小玻璃都不算太值錢,但這樣一大塊圓玻璃,可不只是有錢就能到手的。

李氏拿出幾個杯子來,老太君是獨一個牛角銀杯,看著頗為粗獷,老太君笑道:“這是我小時候陪著我父親——也就是你太爺——去奴兒幹都司的時候,我說想喝酒,我父親說殺三只狼才能喝。我那時候還小,花了一年半時間才殺了三只狼,我父親賞了我第一個酒器是這個。我不舍得扔,年紀大了喝不得酒,也要拿來喝茶用。”

李氏要給她一個金邊釉裏紅的小盞,那紅色纏枝花紋鮮艷滴血,俞星城自知那是仙工用靈力燒出來的,金貴萬分,不敢亂用,只取了個跟俞菡一套的青瓷杯子用了。

李氏泡茶確實有些水準,看得出來俞菡懂茶,老太君卻覺得牛飲也無妨,喝了大口便道:“星城,你與小燕王倒是熟識?”

俞星城笑:“也不算熟識。我路上還跟嫂嫂說呢,當時有些事,使得我差點命喪妖口,當時小燕王也在池州府,和諸多仙官一同把我救下來了。”

俞老太君笑:“那豈不是那時候還穿著花釵大袖呢。好緣分。聽說小燕王一兩年前就催著寧禎長公主給他相看了。”

這是擺明問她會不會跟小燕王之間有些什麽了。

俞菡轉過臉來,有些吃驚也有些艷羨的看著她。俞星城笑:“只盼著小燕王別挑中什麽有為官之志的女子。宗室所婚配對象,不得與政事,要是再嚴苛些,女方家中有京官都要改調外任,被這位小王爺看上,可未必是什麽好事。”

俞老太君笑:“是了。但小燕王自打出生也都是個例外,長到這麽大,破的規矩還少麽。寧禎長公主說要給他選哪個,禮部連半個不字都不能說啊。”

俞星城擡袖啜飲一口茶,也笑了:“再例外,也是皇上的外甥。就算隨了母姓,好歹也是有個姓塞利姆的色目名字呢。”

俞星城這是說小燕王不應該是朝堂政局的中心。畢竟跟太子和諸皇子比,他只是個外甥。

老太君吃完了一杯,放下盞子:“誰知道呢。現在什麽都不比皇帝大,沒什麽能大過皇帝的意思。”俞星城只聽過崇奉帝的一些傳言,但到底他在朝堂上到底是如何強勢,如何荒唐,俞星城還沒見識過。

老太君岔開話題,笑道:“不過沒有幾個未婚姑娘,有你這樣的見識、人脈了。譚家倒是正經門戶,溫家的話……你能認識的也就是那位溫二爺了吧。”

俞星城一楞:“溫二爺?您是說溫驍?”她稍稍一頓,又覺得溫驍一向是極其正人君子,讓人跟她扯上關系,別遭來猜疑,就道:“在南直隸鄉試出來的,誰不知道溫驍呢。若說事務上有來往的,那也不止他一個溫家人。還有個刑部做事的溫嘉序。”

老太君:“溫嘉序,哦,我知道。不過是個孩子。星城別怪老太婆愛打聽,愛嘴碎,是許多人和事,你未必清楚。我不明說,這整個城裏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跟你明說。就說溫驍,連比他大十來歲的長輩,都叫他一聲溫二爺,誰不知道溫家出來做官的,都也要聽家裏這位二把手的。”

俞星城正要問,李氏嫂子擡手要接她的茶盞,那頭老太君就開了口:“烏斯藏多少年叛亂,邪佛啖人,妖獸橫行,峰山上更居有惡神。多年來,天兵仙官也沒能治。前幾年□□厲害了,溫家大房有人在烏斯藏做都指揮使,手下被殺了二百餘人,皇上那時又不許兩方開戰,又要溫家捉出藏在山寺內的僧眾和活佛。”

俞星城知道烏斯藏說的便是西藏地區,只是歷史上西藏地區一直朝貢大明,與他們交火的次數不多。只是到了這裏,藏人便因信仰虔誠,香火旺盛,而成了神佛之國,僧侶法術強大,竟有了與大明開戰的能力。

老太君:“誰都知道,烏斯藏番人最為團結排外,溫家怎麽可能抓的出來,眼見要觸大黴頭。後來……聽說是溫驍帶人去屠戮西番藏寺,殺法王,斬活佛,屠的當時雪山都成了血山,有人說死了幾百人幾千人,但烏斯藏說死了上萬人,誰也沒個定論,但烏斯藏是平定了。可他既不是朝官又不是兵將,只回來以修士傷民之罪自首,朝廷也沒治罪,這事兒就翻過去了。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誰都知道溫家二把手那個位置,才是要經手事情最多的……”

溫驍屠殺過幾百人上千人?

就那樣溫柔的……容易臉紅的溫驍嗎?

那看不見的襄護身前的佛手,那垂在腳邊數米長的長手,哪一雙的故事跟此事有關?

俞星城不願信。也確實不信。

一己之力怎可能屠殺如此多人?他或許只是出來頂事認罪的人。

更何況,如若是溫驍殺了人,以他的性情,又怎麽可能原諒自己,面對自己?

老太君註意到俞星城臉上變化的神色,伸出手拍了拍她手背:“不過溫家是仙家第一門第,若不替天家沾滿鮮血,天家又怎麽會容他們。這京師裏誰家沒有這樣那樣的事兒呢。多聽多看,再對一個人做判斷。”

俞星城點了點頭,心裏卻在想。

那俞家,是否也有許多不能登上臺面的往事呢。

老太君說罷,笑道:“說來,你們這些萬國會館的官員上京,估計不是分去韃靼部協助去修建通沙俄的鐵路,就是朝廷要在京師辦大學堂,或許要你們去做教員助手罷。韃靼部雖然寒冷艱辛,但倒是工部下屬,你被分去的可能性或許會大一些吧。你的姑姑,我的二女兒,就在韃靼都司做都指揮使,你若去了,就有很大的方便。”

姑姑?都指揮使?

看來俞家有老太君這樣精明嚴厲的老輩,有俞菡這樣年少功名的女舉人,不是特例,反倒是傳統。大明如今擴張後,也不過有二十三都司,就相當於大明的二十三座軍|區,俞家有位姑姑能做武官,官至正二品都指揮使,在大明也是女官中的佼佼者了。

只是老太君這樣開口,是不是再給她指方向?

俞星城想了想,擡袖道:“星城不是吃不了苦,若是朝廷安排去韃靼,必定拜會這位女中豪傑的姑姑。不過一切還是要看工部安排罷。”

老太君手指摩挲了一下銀杯,半晌笑道:“是,都還年輕,哪能自己決定去何處歷練,還不是要看朝廷的意思。若是去韃靼,那真是好事,與你那姑姑也多學習些,若是去不了,以後多來往,總有見面說上話的時候。”

俞星城看老太君一點就透,也放下心來,笑道:“那是自然,我辦了大好的事兒,必定要來俞府給您老人家報喜,求您尊口厚福的多誇我這小輩幾句。但若是我做了不妥當的事,絕不敢拉下臉來求您找您,俞家這樣大的門第,別讓我一個外人給壞了名聲。”

老太君明白她是說會以後常來往了,卻也要保持一定的距離,笑著攥她的手:“說什麽話呢!出了什麽事兒就找我這個老太太,老太太雖無官品,但至少可以去幫你求那幾個叔伯姑去!好丫頭,陪我這兒又說了好一陣子話,喝了一肚子茶,再聊真要到半夜去了。菡菡,帶你姊姊去訪菱院睡罷。”

俞星城又是福身又是行禮,終於和俞菡一並退下去了。

李氏嫂嫂把杯盞收了,笑道:“這丫頭可真不是一般女孩兒能聊得來的,不只是伶俐聰明,就是太拎的清,都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奶奶這麽喜歡,怎麽不讓她奉茶磕個頭。”

老太君靠著墊子:“她不樂意啊。本來人家就沒有來拜會的意思。這會子人少,茶也在,她也沒半點想要認親投靠的想法,說話行事雖然有禮,卻也把自己當客,咱還能求她來投靠我們嗎?若要是沒能耐,便離不開家族,只求著家族幫忙兜底;但凡要是那有能耐的,便不會覺得家族是助力,只覺得是掣肘、是麻煩了。她還怕進了俞家,我們給她安排官路,安排婚事,毀了她自己的想法呢。”

李氏嫂嫂過來給老太君捶腿:“哪有這樣的女孩,她要是在外頭跌倒了,犯事兒了,就不怕沒人幫她沒人管她嗎?”

老太君:“就憑她這來往的人脈,就不怕沒人幫她。更何況……要真是足夠有本事,跌倒了就自個兒起來,又怕什麽呢。這不是菡菡那樣的雀鳥,把功名官職當裝點——一個能辦實事兒的老鷹,只要她命在,就算被打壓下去了,總會有人求著她東山再起呢。那溫驍不就是麽……有殺了生父的嫌疑,溫家就是把他生父從族譜上劃掉,當世上沒這個人,也要想讓他回來,不就是沒他不行麽。”

俞星城跟俞菡睡在訪菱院,俞菡跟她隔著一道蓋了綢的西洋鏡,這丫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家裏來人睡不著,半夜又爬起來找她聊天。俞星城以為這家裏唯一一個考了功名的小姑娘,或許跟她會聊朝野大事,聊萬國博覽會,卻沒想到俞菡只稍作掩飾的問了幾句萬國博覽會,就開始跟她拐彎抹角的聊男人了。

從小燕王聊到溫家少爺們,從譚家年輕小輩說到洋人的大鼻子卷頭發。

簡直就是春心萌動,沒法安心坐在書本面前的樣子。

估計也是她高傲的不願意跟家裏姊妹聊,姑嫂面前又要面子,看俞星城是個出來做官見過世面的,就忍不住問東問西了。

俞星城真是從來沒把精力放在男人身上,就算是平日裏與許多男子有往來,也都覺得是事務往來。但俞菡就不一樣了,俞星城說一個自己認識的同僚,小姑娘就激動道:“他肯定喜歡你!你生的好看,又是女官,沒人誇你是才女嗎!我覺得他肯定喜歡你!”

俞星城:“……我說的是北廠的裘大人!比我爹還大呢!”

小丫頭不要戀愛腦好不好!

俞菡捧著臉坐在她床上,表情比在老太君面前生動一萬倍:“我覺得最起碼你身邊有七八個人喜歡你。”

俞星城:“……我常來往的男子中,未婚的也就那麽幾個,您怎麽算出七八個的。”

這小丫頭又說起她哪個姐姐婚後很幸福,哪個閨中密友又出去看親了,俞星城聽到後頭撐不住,直接昏睡過去了。

幸好第二天屋裏丫鬟叫起的早,俞星城連忙起身梳洗去給老太君請安,然後就打算告辭了。

來的時候坐的是轎子,走的時候架的是兩輛馬車,裏頭塞滿了布料絨線妝奩、筆墨毛被細炭,俞星城哪好意思跟搬家似的拿著這麽多東西回去,卻被李氏嫂嫂塞進了車裏,客氣不過,甚至最後還給了她幾把釵子。

俞星城回到自己外城的小破院子,門敞開,幾個奴仆幫忙把車上東西搬進院子,呆坐在院子裏用銅盆吃面條的鈴眉,一臉呆滯的看著這搬來搬去的東西,道:“……星城,你是找了個上門女婿,把他嫁妝搬來了麽?”

這些東西一塞,家裏看起來像是窮賊偷了富家,俞家給送的東西格格不入。

俞星城覺得還是自己家裏舒心,馬紮上坐下,嘆氣:“面條也給我來一碗,早上沒吃飽。他們家早上吃那點早食,精致是精致,但恨不得做的跟指甲蓋似的大小,都沒咂出味兒來就沒了。”

戈湛進屋去給她盛面條,出來的時候,道:“熾寰上君昨兒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俞星城一楞:“他上哪兒去了?什麽時候回來?”

戈湛:“他說給你留了字條呢。”

俞星城吃完飯上二樓,她自己房間的桌子上,筆墨擺著,墨快幹了,她就瞧見自己床鋪上鋪了一張七尺長的大紙,上頭兩個驢打滾一樣的爛字:

“有事”

……這也算留字條???

她把那跟鋪蓋似的紙翻過來,瞧見後頭一排更加眉飛色舞的字:“我去找他,幾日後回來,你不要亂跑。”

俞星城:……他?

誰?

難道是怯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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