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當然不知道。

在他所有有關於她的記憶中，從沒有她哭得昏天黑地的場面，她一直溫和有禮，一直生疏待人，沒有感情，也不允許自己有感情。

所以，分開的時候，她才那麽冰冷淡漠的說，到此為止吧林深。

他不知道，她的眼淚原來也可以這麽滾燙，滾燙到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堅硬外殼，全在這樣的淚水裏，化成不知名的痛惜。

他抱著她，心裏像被針戳一樣，即使是那夜在湘菜館，她哭得那麽用力時，他都不覺得像此刻這麽難熬。

他不知道，這些年發生了什麽，可以將一個人改變得這麽徹底，他曾視為光明的存在，為什麽跌入了黑暗。

他只知道，她說她哭夠了，再也不想哭了。那麽從此以後，他就不會再讓她掉眼淚。

……

葬禮舉行了三天，前兩天宴請，最後一天出殯，林深早就安排好了西郊那邊墓園的位置，第三天一大清早，主事的人就提前過來主理一切。

這幾年不管是喪事還是婚事，全都講個排場和隆重，吹吹打打，熱鬧麻木。唯有這次沈家的葬禮，看起來極為簡單肅靜，隨行的人全都沈默不語，走在路上，除了幾聲低不可聞的哭音，連說話聲都很少聽到。

就這麽到了墓園，說了致辭後，入棺，蓋墓，每人上來放了花束，說了幾句話，就默默的退了下去。

沈見鹿一直靜靜地站著，直到最後夕陽沈下，沈父也被人硬勸了回去，她還是靜靜地站在墓前。

黑色的背影看起來纖細瘦弱，卻固執的撐起所有，林深打著直柄傘，一言不發站在她身後。

不過三天，她整個人就消瘦了一圈，眼中也像死水一樣，毫無波瀾。有好幾次他都怕她下一秒就會倒下去，可是，她卻站到了現在。

正是消雪的時候，冷冽的風刮過來，冰沈又刺骨，將她原本蒼白的臉，吹得一片青紫，瘦削的身體也在風中搖搖欲墜。

林深看得心頭酸澀，面上卻只能保持沈靜。他搭上她的肩，剛想說“我們回去吧，”就聽見她突然響起的聲音，緩緩的，機械的，像在跟他說，又像在自言自語：“我一直都覺得，我不是個好女兒。”

女人毫無波動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念最沒有感情的詩篇，可林深知道，她的心裏，這一刻正有萬箭穿過。

他想要將她抱住，偏偏手中打著傘，無法，只好半攬住她的肩：“你是，你怎麽不是。”

她怎麽不是？男人的聲音那麽肯定，讓沈見鹿無言以對，沈默下去，她怎麽不是，可她的確不是。

“林深，你不會懂的。”

他不會懂，她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主持完這場葬禮，又是怎樣一種心情站在這裏。

愧疚、悔恨、遺憾……種種種種，快要將她淹沒，她愛他愛得要死，可她也恨自己愛他愛得要死，這種感情，他一事不知，怎麽會懂？

天快黑透了，她知道，不能再站下去了，他已經陪著自己勞心勞神三天，晚上還得趕回公司處理事，鐵打的也熬不住了。

回身，剛說了句：“回去吧，”就感覺腳下一軟，然後毫無防備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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