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捷克的四年裏，沈見鹿無數次夢到那個場景，瓢潑的大雨，漫天的血，擁擠的人潮，無能為力的她。

那是冰冷的現實，血是熱的，水是冷的，她拼命抓緊李佳寧的手，卻抓不緊她流逝的一切。

她一直以為，沒什麽事能讓她動容，可是直到那一天，看見李佳寧躺在她懷裏的那一天，她終於明白，痛極致命，乃會動心。

去醫院的路上，沈見鹿一直握著李佳寧的手，醫生在旁邊做心臟起搏，護士在輸血，她的耳邊，全是吵雜的人聲：

“她也算采取了一定的自救，緊急時刻用右手撐住了大部分體重，不至於傷到頭部，”

“不過看右手的傷勢，要想恢覆，恐怕不容易了，”

“就算好，裏面的神經組織也全壞了，”

後面的話，她聽不見也不想聽見。她只感覺到，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打在冰冷的車廂內，也打在炎熱的六月。

聰明人最悲哀之處就在於，糊塗的人可以裝糊塗，可他們卻只能清醒的承受。

那一天手術室的燈亮了滅，滅了亮，沈見鹿靜靜的看著那條幽深的長廊，她在這裏看到過滿面春風的李佳寧，看到手拿手術刀好像渾身都閃著光的李佳寧，可那一刻，她卻只能看見滿身是血被推上手術臺、生死未蔔的李佳寧。

很久，很久，久到她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帶著口罩的醫生走出來，對著她大舒了一口氣說：“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不過，”

最遺憾，最大跌大落，莫過於一個好消息後，加著一句不過，而對於那天的沈見鹿來說，人生裏所有的不過，都沒有那句殘酷。

“不過，她的右手負重太過，可能就算恢覆，也會失去行動能力。”

唱歌的人，不能失去聲音，攝影的人，不能失去眼睛，所以，做手術的醫生，怎麽能失去手？

沈見鹿感覺自己的反應，全都降到了0，她只是憑直覺，抓著醫生的手，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不行啊醫生，她不能沒有右手，她跟你一樣，也是大夫，她不能沒有手，她以後怎麽做手術？她怎麽……”

怎麽來面對這個消息？怎麽活下去？

醫生好像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著類似於“我們盡力了”的話，然後，人走光了，手術燈也滅了，整個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間全黑了下來，沈見鹿站在原地，手還保持那個動作。

透過玻璃窗，她看見李佳寧蒼白的臉，安靜的躺在病床上，就像睡著了一樣，可她知道，什麽事都變了。

林家的電話就是那時候打過來的，手機鈴聲響徹整個幽靜的長廊，沈見鹿呆滯的拿起電話，機械的滑下了接聽鍵，然後，就響起了一個她至死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沈小姐，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我是林家的主母，也是林氏現任董事。”

“想必沈小姐現在一定很難過吧，同時得知兩個噩耗，已經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了，不過也不一定呢，因為沈小姐給我的印象，可是非常冷血非常執拗的一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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