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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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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定了定神,剛進門時一臉錯愕的表情轉換成帶著些許訝異的輕松微笑,跟正在廚房裏忙碌的兩個女孩打招呼:“哈,剛進門的時候嚇了我一跳,還以為家裏被小偷光顧了……兩位美女,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麽精彩的節目?”

梁燕應聲笑道:“哎呀呀,大忙人,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們吃飯的時候還開玩笑,說要是楊嘉明跟王國棟能從廣州趕回來,還有你這個大忙人也不缺席的話,我們這次同學聚會就真的搞成‘昨日重現’了!”。

黎安楞了一下,很快就從楊嘉明、王國棟、昨日重現這幾個關鍵詞聯想到了茉莉十六歲生日時的那次聚餐:“是麽?大家都來了?那真是太好了。家裏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我這段時間工作忙的要命,茉莉一個人在家,悶的很。你們來了還能多陪陪她……”

梁燕半正經半調侃地說:“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我們也不能常住你們家呀……還有,你那個高速交警的工作有那麽忙嗎?我可是聽茉莉說了,你這都快半個月沒回家了。”

黎安一邊換鞋,一邊解釋:“往年其實不會忙到這麽誇張的,今年這算是特殊情況。先是因為北京舉辦奧運會的關系,上面壓了交通安保任務下來,在奧運會結束前,咱們這條高速公路沿線重要的橋梁、隧道夜間都得派人值守、巡查,所以隊裏人手很緊張。再就是這幾天又臨時增加了賑災物資運輸通道保障任務,為開往災區方向的軍車和賑災物資運輸車隊執行特殊勤務。所以這段時間才會這麽忙……等熬過去這一段就好了。”

嘴上說著話,換好了拖鞋的黎安已經快步走到茶幾前。

他從藍色機器貓造型的塑料垃圾桶上取下桶蓋,把已經被裝滿的垃圾袋打結、封口,從垃圾桶裏取出來,放到一邊;然後從茶幾下的抽屜裏拿了一個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出來,重新套在垃圾桶上,將堆放在茶幾上的瓜子皮、花生殼等垃圾一股腦地收進了進去。

梁燕忍不住調侃:“挺熟練的嘛,看起來經常做家務?”

黎安笑道:“那當然,咱裏裏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說著轉進衛生間取了掃把和抹布,麻利地將茶幾桌面和周圍的地面清理的一遍。然後將又一次被填滿的垃圾袋封好口取出放到一邊,給“藏汙納垢”的機器貓重新換了一件“色黑外套”。

只用了不到兩分鐘時間,“家政好手”黎安就讓一片狼藉的客廳恢覆了“秩序”。

收拾好客廳,黎安提著兩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走進廚房,將垃圾丟入廚房角落裏的收納袋中,湊到水池邊,示意茉莉和梁燕交接工作:“好了,兩位美女,剩下的活兒交給我就行了。你們倆去客廳坐一會兒,看看電視、聊聊天什麽的。”

茉莉將一個剛剛洗好的盤子放好,回頭跟黎安說:“沒事兒,就十幾個盤子和碗筷,我跟燕子兩個人一會就洗完了。你單位忙了那麽多天,先好好休息一下……要不,我去給你熱水,你先洗個熱水澡解解乏?”

黎安輕輕解開茉莉身後圍裙的系帶,半哄半強迫地將圍裙從茉莉身上地摘下來,穿到自己身上:“回來前我在單位就已經洗過了……乖,去客廳休息一下,跟梁燕聊會天,你們這麽久沒見面了,肯定有很多話要說……再說,人家梁燕是客人,哪有讓客人進廚房洗碗的道理?我這裏十分鐘搞定。”一邊說著,一邊又摘下了她手上的橡膠手套。

茉莉還待堅持,不料卻被黎安一個“公主抱”直接抱了起來,幾步走出廚房,輕輕放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看著梁燕笑意盈盈地從廚房跟出來,茉莉不由羞紅了臉。

梁燕發現,黎安確實是做家務的一把好手。無論是質量還是速度,都能甩自己和茉莉好幾條街。頂多也就是一刻鐘的功夫,堆放在水池裏和餐桌上的鍋碗瓢盆,就已經被洗的幹幹凈凈,然後整整齊齊地收入了廚櫃。之前顯得有些淩亂的廚房和餐廳,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就恢覆了窗明幾凈、井然有序的狀態。

但最讓梁燕嘆服的是,這位居家好男人下樓丟垃圾時,竟然分分鐘從小區外大門外的水果攤位上買大半只塊西瓜回來,在廚房用水果刀嫻熟地去皮、切塊、裝盤、插好牙簽,然後才端著果盤坐到茉莉身旁,一邊禮讓請自己西瓜,一邊很自然地加入了聊天的話題。她不禁暗自揣度:易地而處的話,恐怕自己也很難做到這樣細膩、妥帖,更不要說生性就有點大大咧咧的楊嘉明了。如此看來,茉莉當初選擇同黎安,而不是更高、更帥、家裏條件更好的楊嘉明在一起,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雖然一直有電話聯絡,但認真算起來,梁燕和茉莉已經有將近半年沒有見過面了。主要是因為梁燕最近這半年實在是有點忙。

二零零六年十月,茉莉因故同華碩解除合約離開上海後,梁燕也失去了對大都市的興趣和向往。所以在合同期滿後,她沒有再續約,而是回到了平陽。二零零七年七月份,父母托關系幫她在一家新成立的、掛靠在平陽廣播電視總臺下面的廣告公司,找了一份平面設計的工作。這份工作的薪資自然比不了上海的工資水平,但在平陽的話也算可以了。最梁燕滿意的是,上班的地方離家很近,步行也不過六、七分鐘的路程而已。

梁燕本以為自己會以平面設計師的身份,開啟一段相對輕松、悠閑的職業生涯,不曾想她入職後不久,這家公司就開始接到了海量的單子。因為是新公司,職員也都是新手,各方面都需要磨合,於是全公司上至經理下至員工,很快就一起進入了“5+2”的工作模式。直到最近兩個月,隨著同事們之間越來越熟悉,配合越來越默契,工作效率也越來越高,而公司簽單量也漸漸下降並穩定在一個比較“合理”的範圍之後,老板這才補償性地給大家放假輪休。終於得以“重見天日”的姑娘,一收到閨蜜關於家庭聚餐的邀請,二話不說,立刻就興沖沖地來了。

一對多日不見的好閨蜜湊在一起,真是有說不完的話。不過,梁燕到底是個有眼色、知情趣的姑娘。她之前聽茉莉說起過,黎安這段時間總在單位加班,難得回一趟家,當然也明白,自己這個“電燈泡”不宜長亮。所以從廚房出來以後,又跟茉莉聊了一小會,很給面子的吃了兩塊黎安端來的西瓜,便主動告辭了。

黎安很自然的起身送客。茉莉欠了欠身,似乎想起身,卻沒有成功,然後女孩兒一臉歉然地對閨蜜說:“燕子,我可能是坐的太久,腿麻了,一下子起不來……黎安,你替我送送燕子吧。”

梁燕當然不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咱們倆這麽客氣幹嘛?怕我迷路啊?小區門口就有公交車站,我這麽大個人還能走丟不成?”

黎安看了茉莉一眼,就想上前扶她起來。

茉莉臉色有些發白,見黎安靠過來,她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黎安去先送梁燕。

黎安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當著梁燕的面把自己的擔心說出口。於是,在茉莉眼神的示意下,黎安帶著幾分略顯牽強的微笑,送梁燕出門下樓。

他原本打算按茉莉的囑咐,把梁燕一路送到小區大門外的公交車站,送上公交車的。但梁燕一出樓道口就攔住了他:“好了,黎安,就到這兒吧,我自己一個人能行的。你還是趕緊回去看看茉莉,我剛才見她臉色似乎不大好……今天聚會的時候她有點興奮,而且今天中午的菜都是我們自己燒的,她可能是有點累了……最好先讓她休息一會兒。”

黎安停下腳步,沖梁燕點點頭:“那好,你路上註意安全。”

同梁燕告別後,黎安立即返身,幾步就沖上了三樓。打開房門,只見茉莉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色蒼白,額頭有汗。他放緩腳步,輕輕走到女孩身前,蹲下來柔聲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茉莉看著黎安的眼睛,目光溫柔:“你……生氣了,是麽?”

黎安本能地搖了搖頭,僵持了幾秒鐘,最後卻還是在茉莉似乎可以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有一點點吧,你知道的,我只是怕你把自己給累著了……”

茉莉嫣然一笑:“我知道啊,我知道的啊……對不起黎安,我又讓你擔心了……”說著說著,女孩忽然眼眶一紅,清澈的雙眸中一陣水波蕩漾,晶瑩淚水一下子就湧出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了來。

對於茉莉突然在家裏組織同學聚會這件事,黎安心底確實是有幾分不滿的。倒不是因為茉莉沒有提前跟自己商量,當然也不是因為自己沒能參加的緣故。黎安的不滿,源自他對茉莉擔心。因為他了解茉莉的身體狀況。平時他都不敢讓茉莉幹什麽費力的家務活的,因為只要一受累,茉莉的腿疾就會發作。在自己家裏搞同學聚會,就算飯菜全部定外賣送餐,作為主人的茉莉肯定少不了各種操勞的。更何況,聽梁燕說,這次的飯菜都是他們自己煮的。所以,在黎安看來,茉莉這種行為簡直就是故意讓自己腿疾發作。可是,面對突然間淚流滿面的女孩兒,那一絲小小的不滿一瞬間就丟到爪哇國去了,心中只剩下滿滿的疑惑、不解和慌張:“小莉,你怎麽哭了?你怎麽了?哪裏疼麽?你,你別嚇我好不好!?”

茉莉淒然一笑,宛若梨花帶雨:“……對不起黎安,我又任性了。剛才,剛才你去送燕子的時候,我自己已經試過了……我站不起來,腿一直都是木木的,一點勁兒都用不上……這次好像比以前要嚴重。。”

黎安雙手捧著茉莉的臉頰,輕輕幫她擦去淚水,柔聲安慰道:“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小莉!你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會好的。你記不記得去年冬天?去年冬天我們一起逛街,還有一起散步的時候,你走累了的話也會這樣,不是麽?然後回來家,晚上好好睡一覺,第二天一覺醒來就會好了……這次也跟以前一樣,一會兒我幫你把床鋪好,你美美的睡一覺,明天一覺醒來就全好了!”

黎安這番話並不至是單純的安慰茉莉。因為茉莉的腿之前就出現過這種癥狀,而且不止一次。雖說持續時間有長有短,但只要充分休息以後,癥狀就會消失,他都已經習慣了。所以他是真的並沒有太過擔心。

茉莉搖搖頭,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可是,我感覺這次跟以前不太一樣……要不,要不,我們去醫院吧?”

黎安楞了一下,終於將委頓在沙發上的女孩輕輕擁入懷抱:“好,我們去醫院。我收拾一下,馬上就走。”

半小時後,黎安背著茉莉下樓,在小區大門口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平陽市第一人民醫院。兩人只帶了一只小包,包裏是茉莉的病歷本和她一直在用的幾種藥。

星期六晚上沒有專家坐診,茉莉的病癥也不像是什麽急癥,所以經過初步診斷後,醫生建議黎安先給茉莉辦理住院,以便進一步檢查診療。黎安照做了,然後陪著茉莉打了兩瓶點滴,在醫院的病床上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

一覺醒來,茉莉的癥狀有所緩減。上午醫生安排做了幾項檢查,拍了片、抽了血、還做一組包括膝跳反射在內的神經系統測試。關於體液的大部分病理檢測項目,要到下午才能出來結果。考慮到至少還要在醫院呆一晚,茉莉終於還是給爸媽打一通電話,簡單地說了下自己的情況。結果,黎安和茉莉剛吃過午飯,莫青巖和劉芳蕓就趕到了醫院。下午,梁燕打來電話問好,茉莉猶豫了一下,沒有再向好友隱瞞。於是,梁燕很快也趕到了醫院。

正當四人圍著病床一邊陪茉莉聊天,一邊等檢測結果的時候,黎安的同事打來電話,告訴他隊裏有緊急勤務,要他盡快回駐地。不一會兒,領導也打來了電話通知他立即歸隊,準備執行任務。黎安跟茉莉和莫青巖夫婦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回隊裏一趟,好歹把這次緊急勤務對付過去,順便當面跟領導請假。

當晚的夜間急勤務直到五月十九日淩晨兩點多才結束。黎安在單位宿舍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七點鐘了。他急匆匆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臉,正準備去找領導請假,卻接到了茉莉的電話。茉莉告訴他,自己正在去往北京的路上,車子已經進入冀省地界了。

原來昨天下午檢驗結果出來以後,醫生馬上對茉莉的病情進行了會診,卻一直沒能確定發病原因,於是便建議她轉去水平更高的大醫院去做一次詳細的檢查。茉莉的父親立即托關系聯系好了解放軍301醫院的專家,找朋友借了一輛MPV,而且為了趕時間,一大早就帶著茉莉出發了。除了茉莉的媽媽劉芳蕓、妹妹莫菲之外,同行的還有昨天一直留在醫院陪著茉莉的梁燕。

黎安完全沒想到,茉莉竟然會又一次選擇事先不告訴自己,直接同家人一起前外地的醫院去就診。他本能地想在第一時間趕去北京,守在女孩身邊。但是,茉莉和父親莫青巖卻一起勸他,讓他留在平陽。兩人的說辭確實很有道理。首先,茉莉這次赴京尋醫就診,最主要的目的是明確病因而非進行治療,所以估計最多兩三天就能返回平陽。這種情況下,黎安確實沒有必要再專門跑去北京。因為也許不等他趕到北京安頓下來,茉莉就該踏上歸程了。其二,北京距離平陽也不過三百多公裏,如果需要,只要一通電話,黎安很快就能趕過去,方便的很。其三,茉莉一家人都去北京了,總得有個人留下來照看家裏,這個人自然是非黎安莫屬了。於是,在得到了茉莉和茉莉父親“一有任何消息,立即打電話告訴自己”的保證之後,黎安終於放棄了立即動身趕往北京的想法。

沒能陪在茉莉身邊,讓黎安總是覺得心神不寧。包括下午十四點二十八分,高速交警隊全體幹警在駐地廣場列隊,同全國人民一起為汶川大地震遇難同胞默哀時,那滿院閃爍的警燈和響徹天空的警笛,都沒能讓他回過神來。默哀結束後的捐款儀式上,他直接把自己錢包裏的全部五百二十元現金投進了捐款箱,完全沒有顧及到隊裏絕大部分同事的捐款金額都二百元或三百元,只有幾位隊領導捐了五百元。

二零零八五月十九日傍晚時分,黎安接到了梁燕打來的電話。梁燕哽咽著告訴黎安,茉莉被301醫院的專家初步診斷為患有一種非常罕見的血癌!

對於黎安來說,這個消息絲毫不亞於一個星期前發生的那場大地震!當他從電話裏聽到這個噩耗的時候,整個人都傻掉了。黎安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掛斷電話的。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初步診斷結果、血癌、明天覆診”這三個關鍵詞就塞滿了他的大腦,滿到其他任何東西都裝不進去了。

那一夜,黎安獨自跪在宿舍床前的地板上不停的喃喃自語。他一會兒用最誠摯的語言向上天祈禱,希望明天的覆診能推翻這個可怕診斷結論;一會兒又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最惡毒的詞匯詛咒這命運的不公,詛咒那只“命運之手”的主人。

P.s. 從出生開始,我們就一直在同命運抗爭。因為所有生命都有一個共同的終點,它的名字叫……幽冥。

本章背景歌曲:《夜曲》;作詞:方文山,作曲:周傑倫,編曲:林邁可,原唱:周傑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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