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月兒在雲隙中穿行，時爾露出笑臉；時爾猶抱琵琶半遮面；時爾徹底隱進雲層，羞羞答答不肯出來。

月亮的行止，尤若佟嫣然此刻的心情。

盡管房門已敞開，盡管已放武王殿下進屋來。

但是，佟嫣然早有嚴令，進屋可以，但不許上拔步床，也就是裏間。

武王殿下在外間，如猴般撓耳抓腮，上竄下跳。

在外頭數月，眼睜睜瞧著心愛的女子就在咫尺之間，卻仿若陌生人一般，只許偷偷窺看，不許接近，不許進她的屋子，更別說上她的床了。

偶爾一兩次親近芳澤，那也是偷偷摸摸，雖開心，卻不盡興。

好不容易盼得回到了家，原以為，今夜，可是真正的洞房之夜，春光旖旎，恩愛嫌宵短。沒想到，一回來便吃了結結實實的閉門羹！

“娘子，娘子！”武王殿下見裏屋的燈都滅了，頓時有些慌神。佟嫣然生氣在情理之中，可這氣也生得太久了些。她的性格他了解，是那種氣生得快，也消得快的人。看來，佟嫣然不僅生氣了，而且，還遷怒到自己身上了。

裏頭毫無動靜，連帷簾與帳子也紋絲不動。

“娘子，母親年紀大了，行為處事難免有些不盡人意，你就看在咱們兒子的份上，不要跟他祖母計較了吧？”

佟嫣然闔著眼，忍住笑，好半日才嗡聲嗡氣地說：“誰說跟母親計較了？”

武王殿下一喜，忙又去敲雕著合歡花的門板，陪著小心：“我便知道，我家娘子最是通情達理了。娘子，快放相公進去罷，外頭夜寒得緊。”

為加強說話的份量與嚴重性，他故意重重地跺著腳。

佟嫣然也知道，快入冬的天氣，白天有陽光的時候還好，一入夜，那便是寒意侵身，一件夾襖根本抵禦不了寒意。

可是，一旦放他進屋，上床，依他對自己那炙熱的情愛，強壯的體格，以及……佟嫣然真的好擔心，自己會動了胎氣。

奶娘說過，懷孕的前三個月，最容易滑胎，須得加倍小心。

可是，就讓他這樣待在外間，別說他一夜睡不著，他還很可能會受寒。

佟嫣然心疼了。

悄悄地起身，趿著繡花鞋走過去，隔著帷簾道：“讓你進來可以，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原有些絕望的武王殿下，頓時雀躍，連連答應：“只要能讓我進屋，娘子說什麽我都答應。別說一個條件，十個百個千個，我統統答應！”

佟嫣然抿嘴一笑：“這可是你親口答應的，不許反悔！”

“男子千金一諾，豈可輕易反悔？”

“上我床可以，但不許碰我！”

是這樣的條件啊？

看似簡單，只要短短的四個字，可做起來卻難於上青天啊。溫香軟玉在懷，卻只能看著，不能進一步親熱，這對一個正值如火年華的年青人來說，簡直比剮身上的肉還難過，還痛苦！

武王殿下遲疑著。

佟嫣然便哼了一聲：“不答應？那就免進！”

武王殿下一咬牙：“答應便是！”

心裏卻有個小九九，嘿嘿，說不定一上床，小娘子心一軟，便讓自己親近親近也說不定。

佟嫣然緩緩地撩起簾子，看了看衣著單薄的武王殿下，立時拉下臉來：“你幹嘛？演苦肉計啊？這麽冷的天氣，你竟把夾襖給脫了？”

武王殿下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將佟嫣然打橫抱起，笑說：“心頭一發躁，也就顧不得冷熱了。”

佟嫣然護著自己的腹部，嗔怪道：“剛答應的，轉身便忘了？”

武王殿下將懷中人輕輕地放在床上，“我沒碰你啊，我只是抱抱你啊……”

佟嫣然打了武王殿下一拳，嬌嗔道：“你的這個抱，跟碰沒關系嗎？你念過書麽？什麽叫碰啊？”

武王殿下俯在佟嫣然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兩句，然後甩掉身上的長袍，笑咪咪地在佟嫣然的身邊躺下。

佟嫣然臉一紅，推開愈來愈靠近的武王殿下：“臭不要臉的，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武王殿下將手臂伸向佟嫣然的腦後，笑道：“咱們是至親至熱至近的小倆口，有什麽話不能說的？”

佟嫣然趁勢往裏一卷，整床被子便被她卷了過去。

武王殿下大叫：“快來人哪，有人謀害親夫了！”

“鬼叫鬼叫的，誰要謀害你了？”

武王殿下可憐巴巴地縮著身子，“你把被子都卷走了，為夫的如此躺一夜，豈不要被凍成了冰棱子？弄不好便嗚呼哀哉了唄。”

佟嫣然彎腰，用腳勾了一床綠色錦被踢到武王殿下的身上：“被子這麽多條撂著，你不會自己拿一床啊？”

武王殿下卻象個孩子般耍賴，“我不想蓋綠色的，我想蓋紅色的被子……”

佟嫣然瞪起大眼，又拿了一條梅紅的合歡柔絲被丟給他。

“我要正紅色的，我就要你身上的這一條！”

真是個冤家啊！

佟嫣然翻身坐起，將自己的被子扯到武王殿下的身上，“這樣總可以了吧？”

可武王殿下仍不滿意，一邊察看著佟嫣然的臉色，一邊悄悄地將正紅色的百子錦被蓋在自己與佟嫣然的身上，笑道：“如此方好！夫妻一體，自然得同床共枕同被窩。”

佟嫣然情知拗不過他，便背過身去躺著。她不敢面對武王殿下，不敢靠近他火熱的身體，更不敢去看他那雙情意綿綿的眼睛！

武王殿下得寸進尺，得隴望蜀，他邊往佟嫣然的身邊靠，邊笑著說：“嘿，這樣暖和，這樣舒服……”

隔著薄薄的睡衣，佟嫣然能感覺到腰背間的火熱。

咬著銀牙，“你再靠過來，我便不睡了！”

作勢要起身。

武王殿下忙一把摟住她的小蠻腰，低聲央求：“好好好，我離遠點罷。”

話是如此說，那雙充滿欲求的手，卻緊緊地匝在佟嫣然的纖腰上。

佟嫣然氣不打一處來，又實在拿他沒有辦法。打無效，罵無效，推又推不開，攆又攆不走。

只得好聲好氣地跟他商量：“奶娘和魯院判都說了，懷孕的前三個月是最關鍵的時期，一不小心便會流產滑胎。奶娘還說，這段時間，我們倆必須分床，免得動了胎氣。如今，我已經網開一面讓你上了床，這若讓奶娘知道了，定會罵死我的。我頂著這麽大的雷容你上床，你應該感恩戴德，再不許想東想西的！”

提到孩子，武王殿下的手，便懨懨地滑下來。他雖然沒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但多少也知道，孩子就在母親的肚子裏，男女兩情歡愛，動作激烈，渾然不顧，定然會觸碰到孩子。

盡管，孩子還未成形。

魯正會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出，自然有顧及的必要。

見武王殿下突然一聲不吭，佟嫣然緩緩轉過身來：“幹嘛不說話？生氣啦？”

紅蠟燭的燭火，文文靜靜地燃著，不時地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紅盈盈的光色，透過薄透的帳簾，映在武王殿下的臉上，顯得有些沈郁。

武王殿下仍闔著眼，滿心的失落，卻不能表現出來。勉強地笑了笑：“小傻瓜，有啥可生氣的？別胡思亂想了，好好睡覺！”

武王殿下如此，佟嫣然反而有些愧疚了。

她反手摟住武王殿下，安撫地說：“且忍過這幾個月，到時我一定好好補償補償你。”

他順勢將佟嫣然摟進懷裏，吻著她花瓣似的唇，喘著氣道：“如何個補償法？先說來聽聽。”

“明知故問！”

武王殿下的手，順著天鵝般的玉頸，慢慢地往下滑去。

佟嫣然一個激靈，一把掃掉他的手，厲聲喝道：“再亂動，別怪我取消你上床的資格！”

既有些氣惱，又有些嬌嗔，真是媚態百生，誘惑力十足。

武王殿下的心裏，似乎藏著一只會撓癢癢的小手。

“好好好，我不動，我不亂動就是。”

“把爪子移開，馬上睡覺！”佟嫣然將被子悉數蓋在武王殿下的身上，自己扯過一床被子胡亂蓋上。

“娘子，咱們共被窩吧，我保證安分守己，絕不越雷池一步。”

說是如此說，可連武王殿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否做到。當然，不怪自己定力不夠，要怪，只能怪佟嫣然她的魅力太大。

“我能相信你麽？”

“當然得相信，娘子不相信相公，那豈不是不相信月有陰晴圓缺麽？”

哼！

佟嫣然不再作聲，她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又中了武王殿下的道。

倆人，靜靜地躺著。

佟嫣然背對著武王殿下，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

聞著空氣中漂浮的香氣，武王殿下在細細地分辯，哪種是佟嫣然身上散發出來和甜香，哪種又是脂粉氣，哪種又是香包裏發展出來的香氣……

“快睡罷，明兒一早不是要進宮去見太後和皇上？”

武王殿下嘆了一口氣，心裏頓時有些發堵。

這幾日，連著收到軍報。軍報裏的內容，竟跟佟嫣然有關系。

近段時日，鳳起國已迅速聚集起十數萬軍隊，在洪門寺的弘永長老及幾個在戰亂中幸存下來的原鳳起國將領的率領下，打著迎立女皇儲的名號，向邊境逼近……龍翔國，將馬上面臨到戰火的洗禮。

這事，還不敢讓佟嫣然知道。

她懷著身孕，最好不要讓她知道這些軍國大事。戰爭，從來都是要讓女人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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