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嫣然慢慢地走到那人的一側，從下往上看。

這是一張毫無表情，滿臉絡腮胡子的臉。“你……你是……。”

那人將鍋鏟一丟，用圍裙擦了擦手，朝佟嫣然嘿嘿一笑，豹子般的環眼中，透出一股強烈的柔光！他朝佟嫣然伸出粗壯的手臂，輕聲喚道：“小姐，我是豪叔啊……”

豪叔？

“你真……真是豪叔？”

這跟記憶中的豪叔不太像啊，除了眼睛之外。

見佟嫣然如孩子那般的癡茫可愛，豪叔呵呵地笑了：“如假包換。”

奶娘也沖佟嫣然打起手勢：“我可以作證，他便是大名鼎鼎的豪叔！”

可是……他不像哪。

“傻孩子，你豪叔算是易容界的泰鬥，司馬逸的易容術還是你豪叔傳授的呢。他要進府來，自然得將自己的形容改變改變嘍。”

原來如此。

佟嫣然便親昵地偎在豪叔的身旁，有些內疚地說：“為了我，讓您千裏奔波，還委屈到廚房來當廚子，我……。我真過意不去。”

豪叔細細地看著佟嫣然，眸底裏流露出來的，是一種叫父親的柔情！三年多來，他打心眼裏將佟嫣然看作是自己的親生孩子，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他心甘情願為她驅使，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交出自己的性命！

“傻孩子，我這樣做，不僅僅是為了你，更是為了鳳起國千千萬萬的民眾！”

這話又有些扯大了吧？

弘永法師如此，父王如此，豪叔也如此！為何動輒之間便牽涉到鳳起國的蕓蕓眾生？自己雖算是鳳起國的後人，但跟鳳起國的百姓扯不上多大關系吧？

豪叔與奶娘互相對視了一眼。

豪叔便笑道：“小姐先回房罷，這裏可不是你呆的地方。呆久了，保不齊就會讓人起疑心。你放心，從今往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有的是，只要你不嫌棄豪叔，豪叔會寸步不離地隨侍在小姐的左右。”

“豪叔這話，讓嫣然無地自容。豪叔於嫣然，有救命之恩，更有養育之情，在嫣然的心裏，跟父親沒什麽兩樣。隨侍兩字，應該倒過來說。”

豪叔的眼裏，頓時有了惶惶之色，連連擺手：“小姐切莫如此說，這可折殺我了。”

奶娘也緩緩地站起身，在佟嫣然的手心裏寫道：“都是自己人，小姐就莫要跟豪叔客套了。快走罷，回房去，飯菜一會兒就得。”

哎。

佟嫣然依依不舍，正要走，豪叔壓低聲音道：“小姐以後別來小廚房了，免得讓人起疑。還有，千萬不可在人前洩露我的行蹤，跟任何人也不要提及。”

嗯。

這是自然的。

但心裏，好象被塞進了一團氣，堵得喘不過氣來。

一出小廚房，佟嫣然便對守在屋外的“浮香”暗暗地說了幾句。

“這不太好吧？萬一被人發現，傳到佟媚然的耳裏，小姐該被她抓住把柄了。”

佟嫣然斜睨了他一眼：“你不會把他拾綴拾綴啊？你能把他變成阡陌，就不能變成其他人？”

“浮香”的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他潛意識想的是，小姐定又是春情萌動……心，便又如針紮，渾身上下都難受之極。

“怎麽，不願意啊？”

“浮香”懨懨地說：“小姐吩咐，我哪敢不願意？”

“少來，快去。”

“可是，這如何跟奶娘說呀？她睡在外屋，這事可瞞不了她。”

“簡單，你就跟奶娘說，說我想武王爺了，想趁夜深，與王爺聚聚，說說心裏話。”

“浮香”臉一紅，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了佟嫣然一眼，卻啥話也沒有，轉身便走。

入夜。

秋涼似水，銀月懸空。這樣愜意的夜晚，最適合睡眠。

外屋的奶娘尋了個理由，早早地歇下了，而玢兒，睡前被“浮”香弄到別屋睡去了。垂著層層錦幄的內屋，只剩下佟嫣然一個人。

至於“浮香”，也就是司馬逸，吃了晚飯便不知上哪去了。

因在等人，她自然毫無睡意。

風，輕輕地吹拂起薄透的帳帷，如翻卷起層層的波浪。油燈如豆，仿若眨巴著好奇的眼睛。

一層瑩黃，輕輕地籠罩在佟嫣然的身上，仿若披上了一層柔柔的輕紗。

突然，門簾子無故地掀了起來。

佟嫣然忙看過去。

卻空無一人。

懨懨地收回目光。

“嘿嘿，娘子看哪呢？”

佟嫣然定晴一看，卻見“浮香”站在自己的眼前，正帶著一臉的笑容，俯看著她。

佟嫣然便笑，此“浮香”自然不是彼“浮香”。

虧司馬逸想得出來，將武王殿下易成了“浮香”的樣子。

“那他呢？”佟嫣然悄聲問：“又變成誰人的模樣？總不至於出現兩個‘浮香’吧？”

武王殿下扯了扯胸前的衣襟，這衣服也太小了些，直匝得心口發悶……“他？現在在屋脊上呢。”

也真正是難為司馬逸了。

“這家夥，平心而論，真正不錯，是個正人君子。”

佟嫣然斜睨了武王殿下一眼：“他從來都是正人君子，是你執意把他往壞了想。”

“嘿嘿，只要他心無旁騖，無非分之想，我自然會視他如正人君子，反則……”

佟嫣然無心與他討論這個問題，“不說他了。來，坐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武王殿下一屁股在床沿坐下，伸手便去揪被子：“這大半夜的，不坐了，直接睡下。嘿嘿，咱小倆口多日不在一處了，讓相公好想。”

“想你的美事！”佟嫣然咬著牙推了一把：“你一個丫頭，敢睡進主子的被窩裏？去，在腳踏上坐下！”

武王殿下還想戲謔，可看到佟嫣然一臉正色，也就把話強行咽了下去。可不，此刻，自己是丫頭身份。丫頭，自然得守著丫頭的規矩。

便嘆了一口氣，有些不快地坐在了床踏上。

看武王殿下這付委屈的模樣，佟嫣然又是心疼又是可樂，她親手斟了一杯丹桂茶，遞給武王殿下，悄聲道：“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你認真聽著。”

好。

佟嫣然便將在洪門寺發生的事情，及，在這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武王殿下。當她說到豪叔的時，猶豫了片刻，豪叔交待過，千萬別把他的行蹤告訴外人。又一想，武王殿下豈是外人？他是自己最親的親人！連他都瞞著，這不太好吧？

尤其，此刻需要他解疑，需要他解惑，自然不能有所隱瞞。

便壓低聲音道：“眼下，豪叔就在小廚房當廚子。”

嗯？

武王殿下記起，從寺廟回來後，管事的侍衛曾向他稟報過，說奶娘執意從外頭尋來了一個廚子，將原準備上竈的侍衛夥夫給趕走了。

武王殿下原想，奶娘如此做，一定是信不過夥夫的手藝，擔心佟嫣然吃不慣。只是從外間尋來，擔心來歷不清。故此，武王殿下特地去小廚房見了那廚子一面。當時，那廚子一直垂著腦袋，似乎有些膽怯。只是，他偶爾擡眼之間，武王殿下覺得他的那雙眼睛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見過。

原來他便是佟嫣然的救命恩人，豪叔！是嫣然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是疑惑，這幾個平時不易顯身的人，突然齊齊地出現在這裏，這裏頭定有什麽原故？”

“是。”

武王殿下笑了笑，順便摸了一把佟嫣然的小手，同樣聲音低低地說：“小傻瓜，這很容易想明白啊。無論是襄王爺還是豪叔，他們跟你相公一樣，都是把你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的。現如今，你身在人生地不熟的鳳起國，又曾遭遇了敵人的伏擊，他們自然不放心，自然會千裏迢迢地奔赴到你的身邊。”

“可是，他們的話又是什麽意思，為何動輒便與民起國的百姓聯在一起？我算什麽呀，扯不上如此高大上吧？”

武王殿下的心頭，再次往下沈。

之前許多一時想不透的事情，一一地浮現了出來。

他曾不止一次懷疑佟嫣然的身世。

從梅雨三番五次偷竊那塊玉佩起，他的心裏頭便有了疑慮……這五小姐她，到底是什麽來歷？她的丫頭，為何對那塊特殊的玉佩如此感興趣？

“奶娘與豪叔真那麽說，你不是襄王爺的外室所生？那你親生父母到底是誰？沒問過奶娘與豪叔麽？憑直覺，我覺得他倆定然知情。”

“我問了，可奶娘沒告訴我，說以後會讓我知道的。”

武王殿下點了點頭，心裏卻有了個主意。

趁自己在鳳起國，趕緊找線人查找嫣然的身世，想必不是太難。

便安慰道：“你且把這些事情放下，不要多想。無論什麽事，交由你相公來處理。”

“嗯嗯。”

“乖，好好躺下罷，安心睡覺，你夫君會守著你護著你，決不會讓人來傷你一根毫毛！”

“謝謝相公。”佟嫣然慢慢地合上眼睛，嘴角噙著甜甜的笑意。

“小娘子，相公早就說過，咱倆之間，不需要那個字眼！”

“嗯嗯，我再也不說謝字了。”

“這才是我的好娘子。”

佟嫣然又睜開眼睛，歉意地說：“讓你睡在地鋪上，我……我於心難安哪，可又不能讓你睡在身邊……相公，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小傻瓜，這有啥氣可生？相公只要守在你的身邊，看著你，做什麽都願意！好了，不許再說話了，閉上漂亮的眼睛，睡覺！”

“是，遵命！”

也許是將心中的疑惑都倒給了武王殿下，佟嫣然感到一身的輕松。

不到一會兒的工夫，她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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