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如墜霧中

關燈
洪門寺靜靜地沐浴在稀淡的晨曦裏。

上了十數級淺淺的臺階,進入巍峨古樸的山門,眼前是一片開闊地,黝黑的金磚鋪地,上頭跪伏著虔誠的香客。今兒恰巧有一家大戶在做水陸道場,放焰口,所以僧眾甚多,香客與游客也如水湧。

走進天王殿,佟嫣然擡頭看了看神情各一的四大天王,扭頭與“浮香”低語了一句:“奶娘平時是最歡禮佛的,偏今兒不願出來,有些奇怪。”

“奶娘大約是累了,再加上腿疼,不想動彈也是有的。”

佟嫣然不置可否,總覺得奶娘有些古怪。

武王殿下率著大隊的侍衛,換上了各式的民間服飾,分布在佟嫣然的身前身後。

再往前走,大雄寶殿巍然矗立,兩只碩大的銅鼎香煙裊裊,這裏的規矩與他處不同,香客們不能攜香進入大殿,只能將香燭插在銅鼎裏。所以,為防止香火過盛,堵塞銅鼎,寺裏便安排兩位年長居士,不時地將燭火從銅鼎裏取出來熄滅。

佟嫣然剛將一支檀香插進了銅爐裏,旁邊一直低垂著腦袋的居士便將檀香給拔掉。

佟嫣然便有些不悅了。

再怎麽說,你總得等我轉身離去再拔香吧?怎能當著本人的面就如此魯蠻?

“還說是眾生平等,”“浮香”便嚷嚷起來:“我家小姐剛插上還未被彌勒佛收下便被你拔了,那個紅光滿面的大胖子,他的香已燒去了大半,你為何還讓它留著?”

穿著藍布長袍的居士仍垂著頭,眉眼不擡,也不答話,轉身朝旁邊的放生池走去。

“浮香”便更火大了:這是啥態度,遇見不平之事還說不得了?

佟嫣然拉住“浮香”,“算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

便問另一位守香火的居士:“請問弘永長老在何處?”

居士便叫過一個小和尚:“智能師兄,這位施主要找弘永長老。”

小和尚生得很白凈,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臉,再加上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起來十分的喜興。

“施主請跟我來。”

“有勞小師傅了。”

佟嫣然帶著“浮香”玢兒隨著走,武王殿下與幾個心腹侍衛隨後。大夥兒走進大雄寶殿,轉過兩道曲廊與羅漢堂,小和尚指著一間素凈的禪房:“長老正在會客,請施主在這裏稍候片刻。”

“謝謝。”

佟嫣然轉身進入了禪房。

禪房裏飄著淡淡的擅香味,還有他人,這人背對著佟嫣然,正在收拾供養之物。

“這裏真幽靜,庭前小院卻種了這麽多的楓樹。”“浮香”揀起一片落葉,舉在眼前:“不知不覺,楓葉又紅了。”

“歲月更替,因果輪回,總在人的不禁意之中。”

這話,竟是那位一時看不清眉目的人所說。

佟嫣然聽去,有些納罕,這人的說話聲怎麽有些耳熟?

便有些好奇,也不坐,以賞看墻上壁畫為由,轉到了那人的對面:“師傅的話很通俗,卻透著禪意。”

那人頭也不擡,依舊慢悠悠地說:“人生百態,處處是禪,處處又不是禪。”

佟嫣然眉梢一挑,“請教師傅,這處處是禪,我能明白。可為何又是處處不是禪呢?”

“禪在人的心中。信者,禪存於世間萬物之中;不信者,禪便是虛幻,便如那位施主一般,她看手中的楓葉,只是一枚楓葉,看不出其他的來,僅此而已。”

佟嫣然仍是有些不明白。

“民女愚昧,請師傅不吝賜教。”

那人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那群侍衛,淡淡一笑:“施主從富貴中來,又何必懂得苦禪的精妙?”

佟嫣然朝自己簡素的周身看了看,心想,這人的眼光真毒,他怎麽看出自己是從豪華富貴中來?

一時心領神會,畢恭畢敬地回道:“富貴只是表象,只有了解禪,懂得禪,才能讓富貴不流於表面,起到它該起的作用。”

那人一楞,緩緩地直起身子,沖佟嫣然笑了笑:“女施主能借一步說話麽?”

佟嫣然欣然答應:“自然是可以的,就怕打攪師傅的清修。”

“遇上有緣人,機緣巧合,這也是一種清修。”說著,領先走了出去:“女施主請隨老衲走。”

走進隔壁的廂房,老和尚只讓佟嫣然一個人進入,其他人等,全被留在了門外。

武王殿下與“浮香”自是不放心。

佟嫣然便輕聲道:“沒事,這老師傅手無縛雞之力,又是修道參禪之人,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們皆守在門外,真若有事,你們完全可以在第一時間沖進去,不必如此擔心。”

佟嫣然進屋後,這才發現,屋裏還有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披袈裟,手持佛珠,正端著一臉慈祥的笑容看著佟嫣然。

“好孩子,你終於來了。”

這是什麽意思?聽這老和尚的意思,似乎等自己的到來等了許久了。

“俗女佟嫣然,見過老師傅。”

領她進屋的和尚糾正道:“女施主,你得稱大師傅為弘永長老!”

啊,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弘永長老啊?

佟嫣然微微紅了臉:“小女子失敬了,敬請原諒。”

弘永長老指著那位一直垂著頭的和尚,喝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道;“道悲師弟,還不見過有緣人麽?”

道悲?

佟嫣然一下子警覺了起來來。

她自然記得,襄王爺出家修行的法號,叫道悲!難不成……。

佟嫣然心潮澎湃,霍地朝道悲和尚伸過手去!嗚咽道:“您……您可是我的父王?”

道悲和尚緩緩地擡起頭,臉上的表情毫無起伏,但他的心聲,卻從他顫抖的聲音裏流露了出來:“然……然兒!”

天哪,果然是!

佟嫣然撲過去,用力地晃著道悲和尚寬大的袖子,哭笑著道:“父王,您是不是早就認出我來了?父王,您什麽時候來鳳起國的呀,我怎麽一點也不知情?”

道悲和尚稱了一聲佛號,緩緩道:“是,其實,我是驚聞你在半道出了事才緊隨而來。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你沒事吧?”

“對不起父王,女兒讓您受奔波之苦了。父王放心,我一切均好。”已知襄王爺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可多年的養育之恩與疼愛之情,佟嫣然心內的那股親情,依然如舊。甚至,更甚。

“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弘永長老笑微微地看著眼前這對沒有血緣關系的父女,笑道:“道悲師弟長途跋涉,一是不放心女施主,二呢,今兒是梅淩四十周歲的生辰,你定是要故地重游的。”

道悲和尚的眼裏流露出一抹哀傷,但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沒化。

“父王,梅淩又是誰?”

道悲和尚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是你的親生母親!”

“我的母親叫梅淩?”

“對,你母親愛梅如癡,所以,為父的在王府裏辟了一個所在,種上數百枝梅樹,讓她的親生女兒住在梅間,想她在九泉之下也定欣慰、開心。”

原來,梅花塢還有這個來歷。

不知為什麽,佟嫣然很想哭,很想聲嘶力竭地大哭一場。

道悲和尚輕輕地拉過佟嫣然的手,勸慰道:“然兒,你母親的在天之靈若是看到你現在的這付情景,定會無比欣慰的。這麽多年了,為父的躲避塵世,任你在人世間孤苦伶仃地受煎熬,倍受苦楚,為父的一想到這,心如刀絞。就算是念上一輩子的地藏經金剛經,也難贖為父的孽債啊。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親啊。”

佟嫣然撲在道悲懷裏痛苦失聲,那淚,如泉般地奔湧而出!“父王,奶娘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十六年來,父王視我如已出,疼我愛我呵護我,沒有父王,便沒有我佟嫣然的今天啊,父王,您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您就是我的最親最親的親人哪……”

道悲和尚也頗為動容,替佟嫣然試著淚道:“好孩子,當年為父的沒有護住你母親的性命,我懺悔內疚了一輩子!如今,為父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出任何一點意外!從今日開始,為父的會在你的四周,暗中護你周全。”

弘永長老頻頻點頭:“孩子,你命數不凡,註定要成就一番大業。所以,你日常生活中要格外的小心謹慎,切莫大意。你要知道,你的生命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鳳起國的數兆百姓!”

佟嫣然越聽越糊塗了,這老和尚也太會上綱上線,自己的小命,怎麽會屬於千千萬萬的鳳起國百姓?

唉,出家之人說話,就是這般不靠譜,雲裏霧裏的,讓人整不明白。

佟嫣然從懷中拿出一個黃緞小包裹,雙手捧給弘永長老:“這是龍翔國的端敬太後讓我親自交到長老手中的物件。”

弘永長老接過,也不打開,淡然道:“跟往年一樣。盡管只是一撂冷冰冰的銀票,但畢竟代表了她替夫贖罪的一點子心願,年年如此,也算難為她了。”

原來是銀票。

道悲和尚一臉悲戚:“再多的供養,又怎能喚回在那次戰亂中死去的百姓?我就算敲破了木魚,也贖不了當年之罪!”

“冤有主,債有主,也全怪不得你,”弘永長老看了一眼如蘭桂般高雅的佟嫣然,欣慰地說:“你為鳳起國保存下覆國的星火,鳳起國的民眾會不計前嫌感謝你的。”

這什麽跟什麽呀。

佟嫣然如墜霧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