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佟嫣然不日便要出嫁，便要隨著曹家駒到鳳起國去上任。所以，佟嫣然便將珠兒悄悄地送到了宮裏，讓皇後安排了一個住處讓珠兒住下。如此，珠兒方能從宮裏出去。

桐蔭深處便更是寂寞鎖空庭，落雨打梧桐，只留兩個老婆子看守著。

午飯後，佟嫣然將病懨懨的佟婕然化妝成老婆子，將她唯一的那個丫頭叫岫煙的，化妝成碧痕的模樣。趁人不註意，與佟婭然一起，將她塞進馬車送到了桐蔭深處。

為保險起見，幾個人到達之前，佟嫣然已讓佩兒先過去，將那兩個婆子驅出。

安排妥當，眼看日頭漸已往西邊隱去，想著武王殿下很可能已回府了，佟嫣然便站起身，囑咐了岫煙幾句，又見佟婕然的身邊只有一個丫頭，便將玢兒留下給她使喚。

佟婕然暈暈沈沈，面無人色。她勉強地睜開眼睛，拉著佟嫣然有氣無力道：“五妹妹，我如此骯臟的人，不值得你們如此費心巴力的操心……”

佟嫣然捂著佟婕然的嘴，紅著臉道：“大姐姐，你此話差矣。我們是一父同胞，血脈相連，你的事情便是我們的事情。你好生養著，不怕的。”

佟婭然也道：“要說臟，是那個老畜生臟，是老巫婆臟，你何臟之有？好姐姐，你安心在這裏養著，不要東想西想，聽五妹妹的，好好活下去才能替自己報這個深仇大恨！”

也許是，佟婕然已灰心之極。她搖了搖頭，幹瘦得只剩下一張面皮的臉上，浮起一抹虛紅，“我是不頂用了，活著一日便是丟人現眼一日……”

在大家的記已裏，大小姐佟婕然是個活在書畫裏的女子，她性子安祥恬和，模樣端莊秀麗，一抹溫和的笑容永遠含著她的唇邊，說話細聲細語，不急不躁，成日裏吟詩作畫，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裏。

這樣一個與世無爭與人無害的善良女子，卻有著這樣悲慘的下場。是老公不公，還是她命數不好？

不，統統不是，是襄王妃這個歹毒的老巫婆，她一手造就了眼前這個慘不忍睹的佟婕然！

佟嫣然心痛不已，俯下身子耐心地勸道：“大姐姐，我也曾經過那般不堪的歲月。掙紮著活過來，前頭定是會另一個天地！相信我，你好好將養身子，我和三姐姐，會永遠和你在一起！”又咬牙切齒道：“那個老畜生，老巫婆，我們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佟婕然看了看如枯木一般的身子，垂頭嘆息道：“唉，我哪能跟五妹妹和三妹妹相較？這樣的身子，我早已厭惡了，又哪來的另一個天地？”

佟婭然便生氣了，猛地拍了一下床沿，低吼道：“你如此放棄自己，自暴自棄，你對得起我和五妹妹的這番苦心麽？早知如此，我索性讓你在那座破廟裏自生自滅算了！”

佟嫣然扯過佟婭然，輕聲道：“別生氣嘛，大姐姐如此絕望，也在情理之中。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一是調養好大姐姐的身體，二是，開解她的心。其他的，慢慢來罷。”

只能如此了。

佟婭然看著病床前只守著岫煙與玢兒，便說：“人手太少，還得再撥幾個人過來。”

佟嫣然點了點頭：“這事交給我，我那裏人多，且個個都是極忠心的。”

“嗯，撥在這裏的人，自然得知根知底。”

佟嫣然的腦海中，便閃過一個人來。

回到王府，果見阡陌與疾風在前廳歇息，見佟嫣然進來，忙站起來陪著笑道：“王爺回來好一會兒了，正在四處找王妃主子呢。”

佟嫣然臉一紅：“有什麽好找的，我還能上天入地去？”

進入內院，正好聽到武王殿下大聲地沖蒼鷹嚷嚷：“不是讓你時時隨著王妃主子麽？你就是這般當差的？”

蒼鷹有些委屈，回了一句：“王妃主子不讓奴才隨著麽，她不讓，奴才咋敢隨著？”

還敢頂嘴！

武王殿下一氣之下，踹腳便踢：“她不讓你吃飯，你便不吃了？”

佟嫣然在身後看不下去了，黑著臉走過去：“我才不像你那麽不近人情呢，憑什麽不給人飯吃？是，蒼鷹說的沒錯，是我不讓他跟著的。你若有氣，盡可朝我發，拿蒼鷹撒氣算什麽能耐？”

武王殿下一看，竟是佟嫣然回來了。

那滿肚子的火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趕緊上前來攙佟嫣然，笑呵呵地問：“你到底上哪去了？這狗才說你回娘家了，我趕過去一問，誰知你早就走了。”

佟嫣然一把推開，心裏有股火在慢慢地升騰，面色實在不好看：“難道我一點自由都沒有了嗎？值得你這般亦步亦趨地跟著？你最好弄弄明白，我嫁你為妻，卻不是賣身為奴！”

說完，甩袖進了裏屋。

武王殿下見幾個侍衛想看又不敢看，站在那裏很是尷尬，便冷哼了一聲：“滾！”

轉身隨著進屋。

浮香與暗香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看著這邊，嘴裏竊竊私語。秀兒從旁邊廊下經過，只聽得浮香說了一句：“不就是一個庶女出身麽，也配如此高音大嗓地與武王爺說話？”

“悄悄兒的罷，這話哪是咱們當奴才可以隨便亂說的？王爺與王妃他們小倆口的事情，咱們最好別插嘴。”暗香最懂明智保身。

浮香斜了暗香一眼：“你呀，一片樹葉落下來，也生怕砸破了你的腦袋。”

“小心無大錯。”

“我卻是心裏藏不住事兒，心裏咋想，嘴裏便咋說！”

秀兒轉上長廊，笑了笑道：“主子們的事情，咱們當奴婢的，最好想也別想。再說，那是咱們能想的麽？更別提說出口了。”

浮香霍地一下站起，捏著手絹的手指著秀兒的鼻子，冷嗤了兩聲：“你有啥資格教訓我？我就想了，我就說了，你又能咋樣？”

秀兒記起五小姐的叮囑，便往後退了兩步，依舊笑意盈盈：“浮香姐姐氣性忒大了，我只不過勸姐姐兩句，你不必如此生氣。”

“要你管，你算啥東西！”浮香不自覺中提高聲調：“別說在你這個小奴婢跟前了，就是在候老夫人跟前，我也是想說啥便說啥！”

暗香扯了扯浮香的袖子：“好了好了，人家秀兒也是一片好意。走罷，咱們不是還要去采茉莉花來做熏香麽？”

浮香瞪了暗香一眼，咬著銀牙道：“你這個軟性子，活該被人欺負。”

暗香也不再多說，扯著浮香便往後園去。

內屋。

佟嫣然在佩兒的服侍下換上了家常衣裳，又將頭發松開，讓佩兒用醮了泡花水的玉梳替她篦頭。

武王殿下站在身後，見佟嫣然面色冷冷的一直不理他，也不看他，心裏便異常的難受，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佟嫣然也是有話要說，所以，沒過一會兒便揮退了秀兒。

“娘子，你千萬別生氣，你相公哪是限制你的自由啊？實在是急吼吼地趕著回來，不就是想早點見到你麽？沒見到你，心裏空落落的，就好象這顆心懸在半空中似的。娘子，夫人，王妃娘娘，內當家的，你可千萬別生氣，生氣了，你相公的這顆心會疼的。”

說著，小心翼翼地取過玉梳，有些稔熟地替佟嫣然梳起了頭發。

佟嫣然從鏡裏看了他一眼，心裏便淡淡地泛起漣漪……。一個出身煌煌貴胄，儀表堂堂，千軍萬馬的統帥，在自己的跟前如下人般卑躬屈膝。為的是什麽？僅為他深愛自己！為了這份愛，他不自覺地降低了他的身份，情不自禁地“草木皆兵”。昨晚，他的種種表現，豈不是因為太在意自己之過？他若不在意自己，不重視自己，他豈會百般吃味，仿佛被丟在醋缸裏？

如此一想，佟嫣然的臉色漸漸地回暖了一些，奪過玉梳，嬌嗔道：“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武王殿下剛有些開心，馬上緊張起來。

他一直沒忘記，昨晚臨睡時，佟嫣然丟下的那句話：明天找你算賬！

算什麽賬？

這一整天都在想這個問題。

弄得他心神不寧，坐臥不安。

“你……。你到底要算啥賬哪？”

佟嫣然卻是個不記瑣事的人，她轉頭，納罕地問：“我什麽時候要算賬了？”

見佟嫣然一付很認真的樣子，武王殿下的那顆心，便結結實實地落回到原處，伸手將佟嫣然攬到懷裏，嗅著她發間的那股好聞的淡淡梅花香味，不由地意亂神迷……。

佟嫣然反手推了他一把，“餵，睡著了？我有要緊話跟你說呢。”

“嗯嗯，你說，夫君聽著哩。”

佟嫣然剛要開口，只聽得外面傳來了吵鬧聲。

佩兒早去看了個究竟，回來便一五一十地向佟嫣然稟告。

佟嫣然便冷笑：“這丫頭有些不安分，看樣子我是使喚不了她了。”

武王殿下便火了：“這就回母親一聲，將她攆回候府去。”說著便走。

佟嫣然一把拉住，聲音低低地說：“你去回了母親攆她，她走無所謂，可母親卻會覺得我不能容人，更會覺得我們幸負她老人家的一片好意。”

“那怎麽辦？”

“由她去，看她能鬧到哪去。鬧過火了，母親自然會體諒我們。”

唔。

武王殿下親了親佟嫣然，滿足地長嘆了一聲：“此生有你，夫覆何求？”

佟嫣然抿嘴笑，“少酸溜溜的。快去坐好，我們商量正事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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