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筵散席，已是戊時過後，老夫人盡管很想把小倆口留下住個幾晚。可依著習俗，婚後新房不能空房，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倆辭了出來。老夫人破例送到大門口，一再殷殷囑咐，讓佟嫣然得空就過來陪她說說話。那依依不舍的樣子，恨不得就隨小倆口回武王府去。

貼身嬤嬤便笑勸：“主子，日後的日子還長著哩，有的是王妃娘娘在您跟前孝順的日子！看武王爺與王妃娘娘如此恩愛的樣兒，您的小孫孫眼看著就要跑到您跟前來了。到時候，一聲母親，一聲祖母，那該是多美的光景？想想就可樂。”

老夫人便咧嘴笑了，笑得滿臉是褶子。“真真想不到，這個冷臉冷情的臭小子，一遇上我那個可人疼的好兒媳婦，便換了個人似的。之先啊，我真替他擔心，生怕他打一輩子光棍哩。”

“這便是老輩人說的，婚緣天定。王爺之前對女色那般絕情，那般冷漠，原來是在等王妃娘娘啊。”

老夫人哈哈大笑：“你這話細品起來，還真有幾分道理哩。”

發自內心深處的笑聲，在寂靜的夜晚傳得好遠好遠。

武王殿下放棄騎馬，擠進小小的車廂裏。

佟嫣然有些微醉，揮了揮手絹，“擠死了，熱死了。你出去，出去……”

酒氣微闌，嬌音裊裊。

武王殿下將佟嫣然摟進懷裏，接過手絹替她擦了擦臉，埋怨道：“讓你別喝別喝，你不聽。喝成這個樣子，你想讓你的相公心疼死啊？”

佟嫣然微闔著雙眸，嘟嚷著：“我不喝成嗎？佟媚然攪局，掃了大夥的興。在他人的眼裏，她好歹是我的二姐……我，我能不出來替她陪罪麽？”

理是這個理兒，可是……

武王殿下用寬大的袖子替佟嫣然扇著風：“你不是有相公我麽？讓相公來替你喝呀。”

佟嫣然微微搖了搖腦袋：“有些……有些事是不能替代的……”

“夫妻一體，咱倆還分彼此麽？”

“我……我更正一下，我倆還不是真正的夫……夫妻……”

“這還不容易麽？”

佟嫣然雖覺得頭沈發暈，但心卻是極清明的。她強力睜開眼睛，威脅道：“你若敢趁人之危，我……我決不會放過你的！”

“你放一百個心罷，你相公，絕對是正人君子！你相公要的是，你情我願，情意交融的彼此恩愛，而絕對不會趁火打劫！”

“我能相信你麽？”

亂糟糟的腦子裏，閃過前世的女人老掛在嘴裏的那幾句話，男人靠得住，母樹會上樹；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那張破嘴！

武王殿下嘆了一口氣：“你這小腦瓜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馬兒得得得地跑在如灑了乳水般的大道上，夜風，吹得車窗噗噗亂響。武王殿下從高高掀起的轎門望外看。正是十六的月亮，如圓盤般掛在中空，月亮似乎被一層輕紗給遮掩住，月色迷茫。

武王府與安陽府相隔不遠，一盅茶的工夫便到了。

暗香已領著眾人撐著燈在大門口候著了。

秀兒雖說剛到武王府，她卻仗著是王妃娘娘隨嫁過來的丫頭。將浮香往邊上一擠，與暗香並排站著。

浮香對這個初來乍到，相貌秀麗且識文斷字的丫頭，打心裏排斥。

從被老夫人安排到武王府來侍候少主子小倆口後，深知老夫人心思的浮香，她心裏久蓄的那個念頭便愈加強烈了。武王爺，是她日想夢想的良人！為了他，浮香願意當妾側室，甚至，沒有名分的通房丫頭也樂意！

“秀兒，你往後靠靠，”浮香扯了秀兒一把，用半個主子的口氣吩道道：“你先回房去準備王妃娘娘洗漱的熱水與衣物啥的，這裏不用你候著。”

秀兒偏不走，“王妃娘娘是我的正經主子，我能不在這裏等著侍候麽？”

秀兒如此回答，浮香便無法駁回。

紅艷艷的燈光下，浮香的臉色越發顯得煞白無血色。

聰慧之極的秀兒便抓住這點，笑說：“浮香姐姐，你臉上的粉也忒重了些，眼皮一眨，那粉便噗噗地往下掉。趁主子們還未到家，你還是趕緊去洗把臉罷。”

秀兒的聲音並不低。

眾人，尤其是那群侍衛們，如聽了口令一般，齊刷刷地掉頭來看浮香。

浮香又氣又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管瞪著眼惡狠狠地盯著秀兒看。

秀兒卻不當回事，又笑道：“浮香姐姐，本來麽，你的眼睛不大，笑起來便成了一條細縫。此刻瞪起眼來，眼睛反而炯炯有神了。嘿嘿，從今往後，你便成日瞪著眼吧，定能讓人喜歡哩！”

人群中便響起細細落落的笑聲。

浮香更火了，朝秀兒撲過去！“賤丫頭，我先撕了你的破嘴！沒嘴的葫蘆，才更讓人喜歡哩。”

秀兒也是不服輸的，反手便抓住了浮香的頭發。

兩人扭成一團。

沈穩的暗香，一開始聽她倆在鬥嘴，便不作聲，她說誰都不行。說浮香吧，那是一塊長大的姐妹，浮香的氣性雖浮躁些，卻不能因為一個外來的人便去壓制舊時姐妹。說秀兒吧，那更不行，她是王妃娘娘的丫頭。萬一王妃娘娘護犢子，自己便要落個裏外不是人。

可後來打成了一片，暗香不得不出面制止了：“哎，你倆這是咋說的，練起武來了？要練，明兒一早起來跟著武師們練，這會子可不是練拳腳的時候。”

眾人撲嗤一下樂了。

兩人訕訕地松開了手。

恰這時，一侍衛眼尖，叫了起來：“來了來了，王爺和王妃娘娘回來了。”

轉眼間，一輛華蓋青泥纓絡的馬車便馳到了大門前。

馬車後，隨著一隊以阡陌蒼鷹為首的侍衛。

馬車一停住，馬夫搬下踏凳，準備讓王妃娘娘下車。武王殿下一挑簾，哼了一聲“不必！”

抱起迷迷糊糊的佟嫣然便跳下車。

眾人看著新鮮好奇，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浮香追過去，殷勤地笑說：“王爺，還是讓奴婢們攙著王妃娘娘進門罷。”

武王殿下看也不看浮香，撩著長腿便躥進府門裏。

秀兒隨著進去時，故意掉過臉來道：“浮香姐姐，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若是這個眼力見都沒有，小心拍馬的時候被馬踢個正著。”

嘻嘻嘻。

哈哈哈。

浮香看著秀兒的背影咬牙切齒：“你等著，我就不信了，憑著五六歲便進了候府的資歷，我收服不了你這個死丫頭！”

暗香便勸道：“好妹妹，且別這樣。秀兒初來乍到，年紀又小，看在王妃娘娘的份上，你就別跟她計較了。”

“哼，你覺得她年紀小麽？看她那狐媚樣兒，不知道勾了多少漢子呢。”

暗香嚇得一把捂住浮香的嘴，“該死的，這話哪是咱們姑娘家家能說得出口的？”

浮香還想說什麽，暗香便進一步勸道：“你沒瞧見麽，咱家的王爺現如今簡直將王妃娘娘當神佛供著了。你得罪秀兒不打緊，可別忘了，她是王妃娘娘的近身丫頭，那關系比咱們近多了。你再想想，萬一王妃娘娘向王爺撒個嬌告個狀啥的，王爺是相信你還是相信他的嫡妻？到時你別怪我沒提醒你，吃虧遭罪的，肯定是咱們。”

浮香一下子洩了氣，嘴裏卻不認輸：“難不成沒有個先來後到麽，就不講道理了麽？”

“唉，這道理是啥？誰有權勢誰便有道理。你啥時候見過與主子講過道理的奴才，你講得過麽？走罷，趕緊回上房侍候去。”

說著，死拉硬拽，將浮香弄進府門去。

佩兒與玢兒隨在後面拿佟嫣然的隨身物品，她們將暗香與浮香的對話聽了個遍。

回到上房，趁武王殿去別屋洗漱時，佩兒便將暗香與浮香的對話一一地告訴正倚在楊妃榻上的佟嫣然。

佟嫣然雖有些醉酒，視人有些迷糊，可腦子卻越來越清楚。

她皺了皺眉，吩咐道：“叫秀兒進來。”

奶娘用沾了刨花水的玉梳替佟嫣然梳理著頭發，見狀，在佟嫣然的手裏寫了一行字。

佟嫣然便淺淺地笑了笑，眉眼間全是倦意，“奶娘放心，我會把握好分寸的。秀兒雖是我的丫頭，原先卻是王爺的人，我不便多說她。至於浮香，我更不會苛責她了，她好好歹是老夫人跟前的人，我得格外優恤她一些才是。而且，我自然知道老夫人將那兩丫頭派到武王府的用意。所以，我更得慎重對待，免得遭人閑話。”

奶娘便笑了，對佟嫣然打了幾個手勢，意思是，別看你醉了，可心卻跟明鏡似的，啥啥都明白。

話意剛落，秀兒隨著佩兒進來了。

“小姐……”

佟嫣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聽說跟浮香那丫頭幹起仗來了？”

“沒有的事，奴婢是跟浮香姐姐開玩笑呢。”

佟嫣然便道：“我說呢，秀兒是個極穩重的女子，怎麽會如此蠻撞？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浮香，是打小服侍老夫人的，在老夫人跟前極有臉面，我都得善待她幾分。秀兒，與人在嘴皮上爭個長短是沒什麽意義的，重要的是，得靠自己的為人與本事，將自己的人立起來。”

秀兒頻頻點頭，方才的那股氣，頓時消失了大半。

“真是個乖巧丫頭，”佟嫣然讚了一聲，讓佩兒拿出兩個青玉匣子來，交到秀兒的手裏：“把這兩個首飾匣分別送給暗香與浮香，就說是我賞的。”

秀兒雖有些不情願，卻脆生生地答應著，捧著首飾匣子便走。

奶娘打著手勢問：“你就不把浮香也叫進來說上兩句？翹翹板，兩頭同時壓才能平衡。”

佟嫣然闔起雙眸，有些氣短地笑道：“不用我叫，浮香便會自己過來。”

也就是片刻工夫，浮香一路小跑的過來了。

武王殿下就在隔壁，正房裏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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