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殿下回京，先是去安陽府看視二老，請安問好。然後回武王府換下常服，換了身朝服進宮去謁見皇帝。

皇上從紅漆金粉的如華宮出來，滿足的笑容一直噙在唇角。這如華宮的小主，也就是悅妃，是曹家新近送進宮的，膚勝霜雪，舉止婀娜，那回眸一笑，直直把宮裏所有的嬪妃都比下去了。悅妃一進宮便專房專寵，皇上一刻也離不了她。

“萬歲爺，武王殿下求見。”一個值事太監疾步過來，跪在鑾駕之側回奏。

皇上剛還春風縈繞的臉，一下子浮上了一團烏雲。他輕哼了一聲，卻拿腳踩了踩轎板。

喬公公揮了揮拂塵，尖著嗓子喊道：“起駕勤政殿！”

擡轎的十六個小太監，黑面靴底踩著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進入寬闊靜寂的勤政殿，只見武王殿下背著手站在銅獸前。

“燊弟回來了？”皇帝壓仰著怒火，努力擠出一絲淡笑，龍行虎步地走向金光閃爍的龍座。

武王殿下轉過身，簡慢地施了個禮：“微臣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的腮幫子隱隱的抽搐了幾下，眸底閃過一絲兇光，卻似笑非笑道：“有燊弟替朕守疆拓土，朕自然會千歲萬歲。”

武王殿下從靴筒裏取出一封奏折，遞給喬公公，朗聲道：“此次平叛，托上天眷顧，皇上洪福，一切順泰。詳情皆在奏折上，請皇上禦覽。”

喬公公接過，雙手捧給皇帝。

皇帝也不展開看，淡淡地說了一句：“燊弟辛苦了。”

又道：“上茶，賜座。”

門外的小太監趕緊擡來紅檀圈椅。

武王殿下謝過，卻不坐，道：“微臣初回京城，公事家事諸事有待處理。”

說著，便要告退。

皇上瞧人的目光便越發陰郁了。

好個南宮燊燊，大軍回京已有一日，他卻在一日後再來面聖。他是越來越不把皇帝放在眼裏啊！

必須得煞煞他的威風！

“南宮燊！”這回，皇上也不再叫燊弟了，“朕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必得當面問清楚！”

武王殿下卻不受丁點影響，依舊是那付淡淡的神情，拱一拱手：“皇上請問。”

皇帝朝喬公公使了個眼色。

喬公公便快步走到門口，將沈重的楠木門掩上，然後，像個門神似地守在門前。

“你和朕的二妹到底何時成婚？”

武王殿下一楞，皇帝佬兒好端端的為何又提起這茬來？已有多時不提了。

“臣不明白，微臣為何要和佟二小姐成婚？臣記得很清楚，太後娘娘與皇上曾將佟五小姐指給了微臣，這跟佟二小姐扯不上任何關系啊。”

皇帝撫著寶座上的龍頭，冷冷地看著挺直著身軀的武王殿下：“原是如此，可武王殿下的一個意外舉動，讓朕震憾！而且，朕的五妹不幸身亡，之前的旨意只當作廢，朕自然不忍心讓你娶個亡魂。”

意外舉動？

武王殿下自然明白其意。他嘴角含著一縷譏諷：“微臣不明，請皇上明喻。”

皇帝哼了一聲：“自己做下的事情，你不明白？”

“微臣做下的事情千件萬件，又怎麽可能樁樁件件都記在心裏？”

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朕提醒你一句，出征前的那晚，酒足飯飽之後，你都幹了些什麽？”

肉乎乎的手拍在龍頭的角上，一股說不出的疼痛，讓皇帝已然蹙起的眉頭越發的沈郁。

武王殿下笑了笑：“自然是與二弟暢談終宵啊。臣的二弟離家數年，這乍一回府，我們兄弟倆自有說不盡的話題。怎麽，這等私事皇上也要過問麽？”

“朕無暇過問你的私事，朕關心的是二妹的終身大事！”

武王殿下將目光直直地定格在皇帝陰惻惻的臉上，不卑不亢地回道：“微臣再次申明一句，皇上的二妹，她的終身大事與微臣無關！”

“無關麽？既如此，你為何要與她有肌膚之親？什麽叫男人？男人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敢作敢當！你既奪了她的清白，自然得負起責任來，盡早地將她娶回府去，又怎說她的終身大事懷與你無涉？”

武王殿下哈哈大笑：“皇上，那夜之事，事實是一個版本，皇上聽說的，又是另一個版本！皇上若是信臣，那麽微臣告訴皇上，那夜，佟二小姐確與人偷情了，但是，那個男子不是本王！皇上若有興趣想知道是誰與佟二小姐有了一夕之歡，臣直言相告。那個男子不是他人，而是深得皇上寵幸的禦前侍衛長曹家駒！”

皇帝瞇縫起陰冷的雙眸來。

生母襄王妃前兒親自進宮來說了這件事。並說無論如何要把屎盆子在武王殿下的頭上，逼武王娶了佟媚然！否則，佟媚然發起瘋來，會累及許多人和事！

武王殿下的個性，皇帝深知，他可不是那種隨人擺布的主！

不過，為了皇位，為了自身利益，皇帝還是想嘗試一下。

“是麽？你用什麽證明你是清白的？”

“自是有人親眼所見。不過，臣相信，皇上一定會說那是臣的家人，證言不可采信！”武王殿下淡然一笑：“人在做天在看，凡事逃不過天眼去。皇帝若真想弄明白，臣給個建議，將曹家駒交給大理司，讓大理司一審便能獲知真相。”

“這是私事，豈能拿到大堂去審？”皇帝大喝了一聲。

武王殿下不懼地擡眼看著寶座上的人，心裏有太多的感嘆，皇權害人，一個好好的人，短短的數年間，便變得如鬼一般。

“如此說來，皇上是一定要臣承認這件莫虛有的事情嘍？”

“不是朕一定要你承認，而是要你承擔男人的責任！”

“臣把話說重一點罷，臣對佟二小姐從來沒有那個心思，更瞧不上她。對一個瞧不上的女子，臣會做那種不齒的事情麽？”

“酣醉之下，發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如此看來，皇帝是執意要自己認下了。

那晚的事情，除了自己的母親與丫頭暗香親眼所見外，還有一個人證，那就是佟嫣然的丫頭梅雨。只是，梅雨去了乾元國，一時間也傳不到她來殿前作證。

武王殿下轉過身來，緩緩地看了看似木頭人一般抱著拂塵垂著腦袋的喬公公。

喬公公一個激靈。

他是欠著武王殿下一個大大的人情的。

武王殿下的意思，自然是要他此刻還人情。

喬公公從鏤空門縫裏瞧了一眼門外，頓時有了主意。

往前走了幾步，笑道：“回萬歲爺，悅妃娘娘在殿外候著見駕呢。老奴看悅妃娘娘的宮女翠環的手裏捧著食盒，想是又給萬歲爺送滋補湯來了。”

又笑著說：“悅妃娘娘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她入住如華宮，竟讓精華如斯的如華宮黯然失色了。”

皇帝一聽，心旌便蕩漾了起來，站起身：“快讓她進來，外頭熱，別熱壞了她。”

喬公公答應了一聲，又故意看了一眼武王殿下。

皇帝也無心管別的了，沖武王殿下揮了揮手：“你先跪安罷，那件事再想想，想好了再來見朕。”

武王殿下也不作聲，一甩袍子便退出勤政殿。

喬公公借意接悅妃而送武王殿下出來。

無人處，武王殿下笑了笑：“今兒多承公公襄助。”

喬公公卑怯地笑道：“老奴承王爺的情多了去了，這也只是報萬一而已。”

武王殿下壓低聲音，在喬公公的耳邊說了幾句。

喬公公一聽，揚了揚稀疏的眉峰，驚詫道：“這可是真事？”

“千真萬確！若不然，曹府突然好模樣的又送人進宮來？”

“原來如此，老奴正納悶這事呢。”

“喬公公，接下來你只需在適當的時候在皇上面前提醒一下便好。事成之後，本王自當重謝。”

“重謝不敢，老奴的兄弟還在王爺的麾下混碗飯吃呢。”

“本王自當會照看喬統領。”

“老奴在此多謝王爺了。”

武王殿下剛走不久，悅妃也扶著宮女回宮了。

皇帝斜倚在龍座上，臉色有些陰沈，微闔著雙眸。

“萬歲爺，這滋補湯可是悅妃娘娘親自看著燉了好幾個時辰才得，趁還溫著，萬歲爺便喝了罷。”

喬公公將玉碗從食盒地小心端出，捧到龍案上。

皇帝瞇著眼看了一眼，突然說了一句：“朕若答應了悅妃，便得辜負了二妹。若答應了二妹，又必得讓悅妃生氣。這事真是有些難辦。”

喬公公心裏一片澄明，卻假裝渾然不知，笑著問：“天下萬事皆在萬歲爺的揮袖之間，哪能難得住萬歲爺？”

“悅妃替她家的堂弟曹卿求娶朕的二妹，而二妹的心思又全在南宮燊的身上。朕如論如何做，都得讓一方傷心。老喬，你說，這事該咋辦？”

“依老奴看，武王殿下對二小姐根本無意，強扭的瓜不甜。為著二小姐的終身幸福著想，萬歲爺也得替她尋一位真心疼愛她的夫婿。再者，悅妃娘娘是萬歲爺的心尖子，她若傷心失望，萬歲爺豈不心疼？”

皇帝頓時清明，兄妹之情哪能與男女之愛相較？更何況，佟媚然失身於曹家駒在先，賜婚在後。要怪，怪她自己不自愛！

霍地站了起來：“擺駕如華宮！”

又道：“老喬，你去一趟襄王府，將朕的旨意轉給襄王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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