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未初夏的天氣，真如孩子的臉，說變就變。不知何時，竟下起雨來。站在廊下望去，那滿天遮蔽的細雨，就好象從空中垂掛下來一匹沒有邊沿的蘇杭綢緞，那樣的細膩，那樣的光滑。

天氣驟然冷了幾分。

“主子，還是進屋等罷，雖是立夏天氣，一變天卻還是寒浸浸的。”屠嬤嬤拿著一件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的緞衣，輕輕地披在襄王妃的身上。

襄王妃卻是感到一陣莫名的躁熱，雙肩一抖，將外衣抖落在地，蹙著眉頭，雙眼直勾勾地往著院門口的方向：“這死丫頭，還在外頭耽擱啥？還不嫌臉沒丟夠啊？”

自金釵跑回來將佟媚然大鬧安陽府及武王府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向襄王妃稟報後，襄王妃的臉，便如天氣一樣，陰沈的可怕！

身邊侍候的丫頭婆子都格外小心，連腳步都躡著，絕對不敢發出任何聲響。誰都知道，這個時候若驚動了襄王妃，那她離人皮草人便不遠了。

“小姐她……”屠嬤嬤陪著笑，那笑容好象是樹葉上凝結的雨滴，那樣的小心翼翼，生怕一滾動便掉落在黑色的泥土裏吞了它的身影，“小姐不常出府，外頭如此熱鬧，小姐怕是逛街去了。”

說著，悄悄地回過頭，狠狠地瞪了一眼金釵。這個多嘴的丫頭，嘴真賤，在王妃身邊侍候也有些年數了，到今兒還不知道，哪些話可以說，那些話又不可以說！

金釵卻挺了挺胸口，迎著屠嬤嬤陰寒的目光，輕聲地嘟嚷了一句：“對主子不得隱瞞任何事情，不是你常說的麽？”

屠嬤嬤偷看了襄王妃一眼，咬了咬牙。

襄王妃沒心思理會背後的小把戲，雙眼望得生疼，卻依舊不肯收回視線。

眼看暮色漸臨，棲鳥在空中盤旋了許久，緩緩地落在院子裏繁密的樹杈上，用嘴梳理著被雨洇濕的羽毛。

“扁毛畜牲都知道回窩，這死丫頭還不知回來。”

身後的丫頭婆子不敢回應，更不知該回答什麽。

“主子，主子！”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院門處傳來。

襄王妃將眉宇擰成了一條深邃的河流，眼瞧著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頭連跑帶嚷地往這邊跑來。

屠嬤嬤自是認得，這小丫頭有些憨傻，只知道吃喝，很有幾把力氣。因她說話既無知又好笑，在頤養堂裏便成了眾人解悶的開心果。誰都可以取笑她，誰都可以使喚她。

屠嬤嬤趕緊搶步下臺階，將小丫頭截住，壓低聲音恐嚇她：“再亂嚷，本嬤嬤讓你三日吃不成飯！”

小丫頭一聽，嚇壞了，吃飯對她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她最大的人生樂趣！

頓時哭了，邊說邊比劃著，嗚嗚地說：“奴婢……奴婢看見好玩的事情想……想告訴主子來著……屠嬤嬤，奴婢下回再也不敢亂嚷了，你……你別不讓奴婢吃飯呀……奴婢肚子會餓得咕咕叫的，就好象……就好象後廚房上頭那些鴿子一樣咕咕叫……”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

襄王妃朝小丫頭招了招手：“你過來！”

眾人都怕襄王妃，唯獨這個叫草兒的小丫頭不怕。不是她膽大，實是除了害怕不讓她吃飯以外，其他的，統統不知道害怕。

人人懼怕人皮草人，她不怕，時不時跑到儀門外去摸人皮草人，還笑嘻嘻地問：“真奇怪，陳姨娘日夜站在這裏，她就不用吃飯不用睡覺麽？”

這話傳到襄王妃的耳裏，倒是大笑了一場，從此，她便把這丫頭留在身邊，苦悶的時候拿她玩笑玩笑。

“你看到啥好玩的事情要告訴哀家？”襄王妃俯下身子。

“主子，二小姐在府門口呢，還讓金鑰姐姐當狗爬，學狗叫呢。”

啊？

金鑰是自己打發到府門口去等人的。老父親派人帶信來，說有要事相告。

這麽說，佟媚然回來了？

襄王妃咬了咬唇，眼色越發的沈郁。她一甩袖子，扭身便朝外走去。

屠嬤嬤楞了楞，揮退了眾人，獨自上前，攙扶著襄王妃。

“二丫頭也是著了魔了，以前總是跟金鎖過不去。現如今，又處處尋金鑰的麻煩，”襄王妃狠聲道：“若不是瞧著是哀家的親生女兒，哀家定……”

話，狠狠地吞咽了下去。心裏再多的忿恨，卻也不能在下人的跟前流露出來。

“奴婢也納悶呢。金鎖呢，來府也三年了，這麽長的時間裏，不小心得罪了小姐，那也是有可能的。可金鑰才來幾天，跟二小姐根本沒接觸，她們之間哪來的仇恨哪？二小姐為何又追著金鑰不放？難不成真如主子猜的那樣，二小姐知道金鑰她們的真實身份？”屠嬤嬤又使勁搖頭：“這不可能啊，滿府裏，除了主子便是奴婢知道內幕，”

見襄王妃扭頭看她，屠嬤嬤嚇得撲通一下跪到在襄王妃面前，面無人色地連連磕頭道：“主子，奴婢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更知輕重，奴婢可是把事情爛在肚裏，誰的跟前也沒提起過啊。”

襄王妃自然了解眼前這個奴才，她終身不嫁，將襄王府及自已視為她終身的倚靠與歸宿。她是家生丫頭，打小就在自己的身邊，因素有城府，更有見地，襄王妃便收為心腹，嫁進襄王府後，她便梳了獨髻當了嬤嬤，誓願侍候自己一輩子！對這樣忠心耿耿的奴才，襄王妃自然是不會起疑心的。

“滾起來罷，若真是你，哀家會容忍你在眼前晃悠？”襄王妃冷嗤了一聲，扭著腰身往前走。

屠嬤嬤心頭一松，神情越發的殷勤了。

走出院門，繞過粉彩黃泥影壁，遠遠的，就聽到一陣的喧鬧聲。

襄王妃耳聰目明，她一聽便從中摘出一個即高亢又咄咄逼人的聲音！沒錯，是佟媚然的聲音。

“你趕緊去把二丫頭給叫過來，就說哀家在怡心堂等她。”

怡心堂是襄王妃接待客人與宴會賓客的所在。大大的正堂兩側，是數十間小屋，是賓客休息的地方。其中一套裝修的最為精致奢華的兩間房，原是襄王爺的書房，襄王爺死後，便成了襄王妃偶爾休憩的地方。

是，主子。

屠嬤嬤答應的很爽快，可心裏直犯嘀咕，就憑自己，二小姐會順順溜溜地來見襄王妃麽？沒的讓她在眾人面前排喧一布，自己豈不是自取其辱？

走著想著，不覺走到儀門處。

這裏真是熱鬧，似乎府裏的丫頭婆子都集中在這了。一個個似揀到了金元寶，興奮之極，細雨雖如密珠兒下著，卻擋不住眾人的指手劃腳，議論紛紛。

“你今兒不當著本小姐的面學狗爬學狗叫，你休想過去！別以為會兩下子鬼手段便不把本小姐放在眼裏！”佟媚然一輩子的氣沒地方撒去，被眾人連哄帶挾地回到府，一下車便看見金鑰穿著簇新的衣裳，頭上插滿了各式的金銀首飾，甚是招搖。尤其讓佟媚然氣不過的是，該死的丫頭見了自己竟不行禮，而只是叫了一聲“二小姐”，便把目光拋向遠處，一付不把自己當回事！

“小姐，金鑰雖是奴婢，卻也是好人家出身，這有辱斯文的事情，我斷斷不可為！”

呵，說話嚼文字的，還好人家出身！

哼，本小姐偏要辱辱斯文！

“本小姐就是喜歡聽你學狗叫，看你學狗爬！”就算不是為了洩氣，當著這滿眼的下人，佟媚然也不能跌這個份。她吩咐門房端來把椅子，款款坐下，翹起二郎腿：“本小姐有的是時間，看誰耗得過誰！”

金鑰清秀的面孔紅成了一塊紅布！

她真想掉頭就回去，可主子命她在這兒接老國師。

只得羞窘地央求道：“二小姐莫開玩笑了，奴……奴婢是奉王妃娘娘的令，在這接重要的客人呢。”

“開玩笑？”佟媚然冷笑道：“本小姐會跟你這個低賤的丫頭開玩笑？你太瞧得起自己了吧？”

金鑰梗了梗了脖子：“奴婢的身份雖低，命卻不賤！”

“大家聽聽，這死丫頭滿嘴裏都說了些什麽？命不賤，那你去當小姐當後妃去呀，做啥在本小姐的府裏當下人？”

金鑰好看的鳳眼裏流露出鄙夷來。

迎月有些擔心了，這金鑰雖是剛進府不久，卻是襄王妃心坎上的人。羞辱金鑰不要緊，可得罪了襄王妃便不值當了。

拿著雨傘撐在佟媚然的頭頂上，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悄聲道：“小姐，這金鑰不同其他丫頭，甚得王妃娘娘的歡心。咱們就算看在王妃娘娘的份上，且饒她一回罷？”

迎月還未說完呢，只聽得啪地一聲脆響，佟媚然已憤起，早在迎月的臉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死丫頭，方才那幾個大耳括子還沒把你打醒麽？”

迎月捂著臉，不敢再吱聲，更不敢後退。

正鬧著，聽得身後傳來了笑吟吟的聲音：“二小姐在這裏啊？讓奴婢好找！”

佟媚然一看，只見屠嬤嬤冒著雨，扶著小草兒朝這邊走過來。

便不悅地蹙緊柳眉：“這哈巴狗兒又來做啥？煞風景！”

“二小姐快隨奴婢走，王妃娘娘在怡心堂等著二小姐呢。”

“有天大的要緊事都得等本小姐將這狗奴才先給處治嘍。”

“處置丫頭有的是時間，她們也跑不了，”屠嬤嬤便笑著走近，不管不顧地上前攙住佟媚然，又回頭責備道：“迎月姑娘，你就讓主子在雨地裏坐著？”

迎月只得怯生生地攙住佟媚然的手臂。

“趕緊的，扶二小姐去怡心堂，王妃娘娘還在等著呢！”

王妃娘娘這個稱呼具有很強的威懾力，幾個人趕緊上前，齊齊用力，將佟媚然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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