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天大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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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我采藥回來,在角門邊遇見一個與守門婆子糾纏的丫頭。我走過去一看,那丫頭便撲通一下跪在我的面前,哭著求我讓她進門。我細細一看,竟是大姐姐身邊的隨侍丫頭岫煙。也就是兩三年不見,岫煙竟是一付蒼老的面容。衣衫襤褸,繡花鞋上沾滿了泥漿,且破了個大洞露出了腳趾頭,猛地看去,活象個老乞婆一般。”

佟嫣然一楞,“大姐姐不是在鄰郡的尼姑廟裏帶發修行麽?她的貼身丫頭怎麽會一個人跑回來?還如此一付狼狽相?”

“正是這話,”佟婭然端過已涼透的茶水,不等佟嫣然阻止,一仰脖,便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我便把岫煙叫到背人處,細細地問了問她,這才知道,咱們的大姐姐,這幾年過的,竟是鬼一般的日子!”

砰!

佟婭然滿臉怒容,舉起茶盅便狠狠地砸在了地磚上。

頓時,細白的碎瓷片,如梨樹上被風吹下來的花瓣,散落在眼前四周。

佟嫣然驚問:“三姐姐,大姐姐到底出什麽事了?”

“大姐姐,她根本不是自願去修行的,而是迫不得已,是頂著天大的冤枉與恥辱被送到那個破敗的尼姑廟裏茍延殘喘、自生自滅!”

佟嫣然仰起臉,直勾勾地盯著佟婭然,小嘴彎成了橢圓形。

“你可能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吧?咱們的那位書生氣十足的大姐姐,先是遭人淩辱,後懷上了歹人的孩子。襄王妃這個老巫婆,不僅不替大姐姐主持公道,反而怪罪大姐姐不守婦道,丟她及襄王府的顏面,將大姐姐遠遠地打發出去,任她在那四面透風的破廟裏自生自滅!”

啊!

佟嫣然驚叫了一聲:“這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岫煙大老遠的跑來誆我又有何意義?”

佟嫣然連連嘆氣:“這麽說來,大姐姐比我還悲慘。”又問:“那……岫煙跑回來是為了什麽事?”

“那丫頭也是個癡心的,她回來竟是要找襄王妃求救的!襄王妃若能伸手去救,她當初就不會把可憐的大姐姐丟出去了。岫煙說,大姐姐在廟裏生下孩子後,身子骨一直不見好,產後失調,再加上心情郁結,成日尋死覓活,她和奶娘只得日夜守著。眼看著日子一日日過去,大姐姐偶爾也能掙紮起來看看書念念經,岫煙與奶娘稍稍地松了一口氣,卻不承想,上個月的一個深夜,那個小孽障突然死了。”

“死了?”佟嫣然一個激靈:“算算,那個孩子也該二歲多了吧?這個年紀的小孩兒會說會笑會跑會跳,最好玩的時候,怎麽就突然死了?是不是得了什麽毛病?”

佟婭然搖了搖頭:“說起來還真是不信,岫煙說,竟是大姐姐親手掐死的!”

文弱而又柔若春柳的大姐姐,竟親手掐死她自己的親生孩子!

佟嫣然感到渾身長滿了雞皮疙瘩!

“岫煙說,自打那孩子生下來之後,大姐姐便沒正眼瞧過她,也不許人抱他到跟前來。孩子活下來,全靠奶娘與住持師傅在背地裏養了兩只奶羊來餵她。待大些了,又用化齋來的百家飯一口一口地餵著,眼看就要脫手了,卻不想死的那麽慘,被親娘用腰帶活活地勒死了。”

佟嫣然倒吸著冷氣:“看得出來,大姐姐該有多恨那個孩子啊,要不然,她怎麽下得了手?”

“是啊,若讓我找出那個毀了大姐姐清白的臭男人,我定把他千刀萬剮!”佟婭然咬牙切齒,滿目的寒意。

“岫煙千辛萬苦,一路從鄰郡走到京城來找老巫婆,定是為了大姐姐吧?”

佟婭然默默地點了點頭:“大姐姐病勢沈重,卻無錢延醫,僅靠老住持扶著拐杖上山去采的那點子草藥只能暫時維持大姐姐的性命。在鄰郡,她們投靠無門,舉目無親,岫煙只好回京城向襄王妃求救了。可襄王府哪是隨意可進出的?門房的小廝與婆子個個長著兩只勢利眼,見大姐姐潦倒如此,哪肯放人進去?連往裏回稟一聲都懶得動彈。”

“幸好遇見了三姐姐你,接下去,你便隨了岫煙去了大姐姐那裏?”

唔。

“我見到了大姐姐才明白,大姐姐一心求死,那些生生硬灌下去的藥湯全被她嘔了出來。”佟婭然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哽咽地說:“頭尾才三年,大姐姐蒼老的不成樣子,更是瘦的像紙片,風一吹便倒。我留在尼姑庵裏守了大姐姐一天一夜,也勸解了一天一夜。最後,大姐姐答應我,在沒看到那個歹人的下場之前,她要努力活下去。”

“你沒問大姐姐,那個毀了大姐姐的臭男人到底是誰?”

“大姐姐不肯說,我也不好一直往下問。我知道,這是深烙在大姐姐心底深處的恥辱的印痕,哪怕過了一百年也不會褪色!旁人輕易不要去觸碰,那樣做太殘忍!目前最關鍵的是調理好大姐姐的身體,讓她堅強地活下去,其他的,以後再說!我相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唉,每每路過墨香院,我便會想起小時候的光景。那時候,大姐姐也就是七八歲吧?她總是讓我們三個當學生,而她則當老先生教我們背弟子規與百家姓。誰要背不全或是沒記住,大姐姐便會拿起戒尺輕輕地打我們的手心。我和佟如然一哭,大姐姐便趕緊拿吃食來哄,有時候哄不住,她自己反倒也跟我們哭起來了。”

佟婭然也蒼白地笑了笑:“大姐姐只比咱們大四歲,可照顧起咱們這些妹妹來,儼然像個小母親。憑這,我也不能放之任之,大姐姐的事情,我一手攬下便是。”

佟嫣然拉過佟婭然的手,面露堅毅:“這裏頭,算我一份!”

佟婭然苦笑:“你自己的事情還懸在半空中呢,哪還有心思關心別人?”

“大姐姐不是別人,是我們的親人!”佟嫣然正襟危坐,眼裏閃過一抹玩味的笑意:“至於我自己的事麽,我仍是相信,有人比我更著急!我且在旁邊坐著,看雲卷雲舒,花開花謝,到時坐享其成便好。”

“你也不要太麻木自負了。萬一迎風閣那位真的死了心,你呀,就準備給我好好的當新娘吧。”

“嘿嘿,別的不多說了,且看下回分解。到時候看看,到底是誰對誰錯。”

“好!”佟婭然撫掌笑道:“你既打定主意,我便顧不上你了,大姐姐那頭需要我在旁邊時刻盯著,我這就得趕回鄰郡去。”

“嗯嗯,三姐姐放心好了,等我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會去鄰郡看望大姐姐的。”

“好,我在那裏等你。”

迎風閣。

院裏廊下站滿了丫頭婆子,一個個如木雕泥塑一般。鴉雀無聲,連芭蕉下的那兩只梅花鹿也懶懶地伏在長滿鮮苔的濕地上闔眼養神。

頤養堂的兩個大丫頭金釵與金鎖分別守在簾外,不時地皺眉打哈欠。也難怪她倆,春困秋乏,又連著兩日連軸兒轉無法歇息,是個人都受不了。

屠嬤嬤匆匆地跑進院來,她也不及試去額頭上的熱汗,還不等丫頭掀簾,她氣喘籲籲地叫道:“主子,主子!見鬼了,真是見鬼了……”

襄王妃正坐在床前的椅上,一邊看著太醫懸線診脈,一邊不停地拿繡帕試著淚。這回,她是真是有些傷心了,再怎樣煩她,可眼瞧著嫡親女兒奄奄一息地躺著,心底深處的那抹母性,到底還是溢出來了。

聞聲,襄王妃蹙起有些稀疏的柳眉:“有外人在此,也這般沒規矩麽?”

跑進屋才看見太醫正在給二小姐診脈,屠嬤嬤臉色有些慘變。顯然是一路跑來的,她喘勻了氣,在襄王妃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未了,她道:“千真萬確。奴婢生怕劉婆子老眼昏花看錯了,還特地到梅花塢看了個究竟。果不其然,五小姐就在院子裏斜倚在楊妃榻上,幾個丫頭婆子正圍著她說笑……”

襄王妃如遭雷擊,臉色煞青,身子晃了晃,正想發作,卻聽太醫緩緩道:“二小姐氣血郁結,情志又傷,我已開了舒肝理氣活血的幾味藥,有丹參,紅花,桃仁,益母草,牛膝,雞血藤,”

襄王妃已聽得不耐煩了,強撐著笑容:“魯院判,藥書就不必跟哀家念叨了,哀家也不懂。總之,哀家把二丫頭就交給你了,若有差池,你家三代禦醫的面子怕是保不住。”

又叫人:“迎月,陪著魯院判到堂前用茶開方子,再好生送他出府。”

是。

眼看著魯太醫矮胖的身子剛消失在那一片梔子樹後,襄王妃便厲聲喝道:“你是說,那賤丫頭又好好的活過來了?”

“是,奴婢故意借著一件事走進院去,五小姐也不遮不掩,還笑瞇瞇地欠起身與奴婢打了個招呼。”

襄王妃自然不會懷疑屠嬤嬤的視力,她冷著臉,揚了揚帕子,揮退了身邊所有的人。

俯下身子,輕輕地叫道:“二丫頭,二丫頭!”

佟媚然渾渾噩噩,身子似乎飄在雲端上。

“二丫頭啊,你也太軟弱的,這點子事情就撐不住,日後可如何擔起一大家的重擔?就這點上,你可一點都不像你娘親。事情還沒到最壞的那步,娘親最後的一步棋還未下,你咋就自己放棄了?”

佟媚然闔眼平躺著,似乎什麽也沒聽見。

“二丫頭,你馬上給你娘好起來,馬上,聽見沒!”襄王妃霍地一下掀掉佟媚然身上的被子!“你給我起來!”

佟媚然迷迷蒙蒙,微微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母親那張俏麗卻布滿寒意與煞氣的面孔!

有氣無力地拍了拍床沿,氣哼哼地說:“你……你來做啥?毀了我的親事還不夠,還跑過來看……看我的笑話不成?”

“你燒糊塗了吧?看清楚,我是你的親娘!我為了你操碎了心,連著幾日沒合眼,你竟說我毀了你的親事?”

佟媚然緩緩地睜大眼睛,不屑的笑容噙在嘴角,伸出顫巍巍的手,指著襄王妃:“你自然是我的親娘,一個出盡了餿主意卻一手毀掉親生女兒婚事的親娘!”

襄王妃真是氣極!若換了個人,明兒便是她的祭日!

想想太醫的囑咐,又看看病勢奄奄的女兒,襄王妃將不斷往上拱的怒火往下壓,極力地往下壓!

她重在床沿坐下,將被子又輕輕地替女兒身上。

“你方才有聽見屠嬤嬤說麽?那個賤丫頭啊,又好生生地在梅花塢撒著歡呢。咱們母女倆,又上了她的當中了她的圈套!”

嗯?

佟媚然圓睜雙眸,雙手撐在被褥上,慢慢地坐了起來。蒼白消瘦的臉上,洇了兩大團虛弱的忿暈!“你是說,佟嫣然還活著?”

“躺著罷,”襄王妃伸出手去把那抹不聽話的亂發挽到耳後。“是啊,活得好好的呢。之前,她是在裝死呢。”

佟媚然卻不這樣想,一個念頭在有些迷糊的腦子裏迅速地清晰起來:“怪他,都怪他!好好的沖啥喜?這下可好,竟把一個將死之人給沖活了。”

襄王妃嘿嘿笑了兩聲,馬上將淺薄的笑容凝固在唇邊:“你相信沖喜之說?我卻不信。若真有其事,三年前,你父親病勢沈重,太醫們如流水般在咱們襄王府進出,可無計可施。娘焦灼萬分,聽從屠嬤嬤她們的建議,給你父親娶了一房小妾來沖沖喜,也就是肖氏。可是,肖氏進府的第二日,你父親便駕鶴西去……”

佟媚然掉轉頭,冷笑了笑:“我父親,難道真是病死的麽?”

那噬人的眼神,就好象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似的。

襄王妃一驚,移開目光,趕緊轉移話題:“且不論沖喜是不是真管用,咱倆還是商量一下接下來該如何辦吧。”

如何辦?

佟媚然望著窗外那生機勃勃的梔子林,眼裏便漸漸有了濕霧。再過三日,武王殿下便要來襄王府迎娶新娘了,可這新娘卻不是自己!

盼了多年的美夢,此刻已破碎,成了黃粱美夢!

不甘心,死也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難不成自己躺進武王殿下的被窩裏,強迫與他做夫妻?

佟媚然的眉梢染上了些許春色。

“二丫頭,你沒聽見娘說的話?”

“聽見與沒聽見,有何區別,全都是廢話!”佟媚然冷嗤道。

襄王妃揚起了手,真想一巴掌便摑下去!

可是,她不敢。

眼前的這個冤家對頭,若激怒了她,把襄王府拆毀了是小事,最要命的是,她掐住了自己與皇帝生死攸關的軟肋!

“你就是太性急了些。娘告訴你,事情還沒到塵埃落定,還有回旋的餘地。”

佟媚然的目光癡癡地看著那幾棵挖起又種下的梔子樹,綠葉叢中的那些白玉般細潤的花朵,像火一樣灼疼了她的心!

那日的大舉挖樹移栽,今日已便變成了笑話。

“回旋,如何回旋?”佟媚然火大了,如青皮潑婦般大喊大叫:“你給我滾,滾出去!”

襄王妃把牙床都咬疼了。

這輩子就裁在這個小冤家的身上了!

襄王妃猛地拍了一下床沿,聲色帶有些許淒厲:“你能不能安靜地聽我說完?”

佟媚然枯瘦的身子一顫,仰頭看了一眼有異於往日的母親,一時說不出別的話來。

見狀,襄王妃和暖了語氣,緩緩道:“娘親還有最後一步棋未走呢,只是,這步棋得兵分兩路。你呢,必須得配合娘親,這樣,才能扭轉頹勢,達成你的心願。”

說著,在佟媚然的耳邊語不達六人地絮絮說了起來。

佟媚然聽著,神態便漸漸有了變化,最後,眉梢上的那抹春色,竟然雙頰蔓延……真真有趣,自己剛才想的,竟然和母親的計劃不謀而合。

便羞答答地扯著繡有如意紋的被頭,垂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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