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嫣然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來人。

“齊嬸子，你不用害怕，我是人，不是鬼。”佟嫣然說著，扭過臉去。

頂著這付醜陋的面孔，別說他人會害怕，自己也是厭惡之極。這齊全家的雖然跟著襄王妃幹了不少壞事，可畢竟不是出於她的本心。總體來說，這位管家娘子還不是那種壞透了心腸的女人。曾聽奶娘提過，前身吊死在大槐樹下時，這齊全家的曾真心的掉過淚，在入殮下葬時，曾把她的毛皮氅襖蓋在前身的身上，就憑那幾滴淚，就憑那件毛皮大氅，佟嫣然也不想太為難她。

齊全家的楞了半天，慘白的臉上漸漸地泛起了一絲紅暈。她長長的籲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只要五小姐是人，不是鬼，那就沒什麽可怕了。

她很想知道，五小姐在三年前不是死了嗎？還是自己和啞巴奶娘親手安葬的，這會兒怎麽又活著回來了？

看著五小姐映在太陽底下的影子，齊全家的相信，五小姐確實是人，不是鬼。老輩人都說，鬼是沒有影子的。

只是，此刻重擔在身，齊全家的無暇顧及其他。

回過神來，齊全家的也邁進門檻裏，朝嫣然施了個禮，口裏說道：“奴婢見過五小姐。五小姐能活著回來，奴婢真的很為五小姐高興，可是……可是……”

餘下的話就如一個榧子堵在嗓子眼裏，說不出來。

佟嫣然冰雪聰明，笑了笑：“齊嬸子不用為難，我知道，定是襄王妃派你來讓我再次消失的吧？”

齊全家咧開唇角苦無聲地咧了咧，撲通一下跪了下去：“五小姐，奴婢……奴婢的命都是王妃主子的，奴婢只能唯王妃娘娘之命為從……五小姐，不是奴婢天生歹心歹肺，實在是……”

一咬牙，壓低聲音道：“五小姐趁亂趕緊從後角門離開襄王府吧，你不能再呆在府裏了，有性命令之憂啊。”

齊全家在來梅花塢的路上便打定了主意，這回，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為虎作倀了。傷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老天也不容啊。

佟嫣然親手扶起齊全家：“齊嬸子，你不必為我擔心。勞煩齊家嬸子回稟一聲襄王妃，晚飯後，我要親去拜見她，順便將一件隱秘之事向襄王妃稟告。其餘的事，與齊家嬸子你無幹。”說完，佟嫣然掉頭就往回走。

齊全家的再一次怔忡了。

看著五小姐修長玲瓏的背影，齊全家的目光有些迷離。此刻的五小姐，身著粉色的蘇州積錦褙子配上一條純白繡著粉色纏枝花紋的絹質鳳尾裙，一挪一步，搖曳生姿。一頭烏發已梳成當今時下官宦小姐流行的發式，桃心髻上斜插著一支明晃晃含珠鑲翠的金鳳凰步搖！

從背影看，自然是五小姐無疑。

可看她的裝扮又覺得不像。三年前的五小姐，成日裏佝僂著身子，雙眼永遠看著腳面不敢擡頭看人；說起話來期期艾艾，半日也說不出一句整話。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遠不如襄王妃跟前的那幾個有些體面的大丫頭。

五小姐何時穿戴得如此耀眼體面？何時有過這大方端莊的神態與不溫不火流利的話語？

不是她吧？這女子頂著滿是疤痕的面孔，尤其是她頭上那只流光溢彩的金鳳凰步搖！這都在證明，她就是苦命的五小姐！

早就聽說，五小姐有只常人不可能擁有的金鳳凰步搖，可誰都沒見過。就為了這只從未見過的金鳳凰步搖，襄王妃想盡了折磨人的法子。可就算把五小姐逼死了，襄王妃仍沒有如願。

今天，這只金鳳凰步搖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插在五小姐的發鬢上！

午飯後，闔府上下人等終於都知曉頂著一張鬼臉的五小姐還魂回來了。

整個王府頓時如炸開的馬蜂窩，亂成一片，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地跑到梅花塢來看個究竟。

任誰都不信，死了三年的人竟還能還魂回來？

一開始，大夥兒只是透過稀疏的門縫往裏瞧，再後來，大夥嫌瞧不清楚，膽大的竟然爬上了墻頭躥上了樹梢。

佟嫣然先是裝作不知，可亂糟糟的場景實在令人心煩。

她從屋裏搬出那只湘妃榻放在院子當中，又讓奶娘鋪上一條軟毯，一切準備就緒，她大大咧咧地往榻上一躺，朝遠處近處偷窺的人們揮了揮手絹，淡淡地說：“要看就進院來看個清楚吧，趴墻頭爬樹梢的，跌斷了腿本小姐可不負責任！”

眾人全傻眼了。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有個更加膽大的丫頭徑直推門進了院子，惡聲惡氣地問：“五小姐三年前不是死了嗎？死人還能回來？我看你肯定是個冒牌貨，是想混進王府來吃香喝辣的吧？”

奶娘看了那丫頭一眼，在佟嫣然的手心裏寫了幾個字。

佟嫣然緩緩地坐直了身子，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那丫頭，“你不就是大娘房裏的大丫頭金簪？今兒是二姐姐大喜的日子，你怎麽還有這閑功夫來看熱鬧？你說我是個假冒貨，本小姐倒記得三年前的那個秋夜，你和二門上的那個小廝在花園後的竹林裏偷情被人撞見，那會子嚇得像一灘爛泥癱在地上，這會兒咋這般神靈活現的？”

眾人的目光齊齊地落在金簪的身上。

納罕不信，添油加醋，幸災樂禍……

金簪的臉先是紅了，隨既白了青了灰了。

那夜的場景千真萬確，而且，是被五小姐撞見的。當時五小姐嚇得面無人色，要不是扶著竹子，那身子便要癱在地上了，嘴裏不時地央求：千萬別告訴大娘，千萬別告訴大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看見，我什麽也沒看見……那怯懦恐懼的神色，就好象偷情的是她自己。

既然這個醜女能把那麽隱密的事情都說得出來，看來真是五小姐不假了。

金簪惱羞成怒，仗著身後有大靠山，更因為五小姐歷來是被人欺負慣了的，所以，她邊往外走邊跳著腳叫罵道：“就算你真是那個不要臉的醜八怪，那又怎樣？別忘了，當年你是因為做下那等丟人現眼的醜事而被王妃娘娘逐出王府的，現今竟好意思涎著張鬼臉回來了。哼，有能耐你就在梅花塢待著，瞧王妃娘娘不好好收拾你個死猖婦！”

佟嫣然冷冷地笑著，霎地一下站起了身，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她已經閃到那丫頭面前，啪地一聲脆響，那丫頭的臉上便著了一個重重的巴掌！

“啊，疼死了疼死了……”金簪捂著臉發出尖厲的哭叫聲，殷紅的血，順著嘴角滴落了下來。

佟嫣然俯身，用繡帕揀起一樣東西，淺淺一笑：“本小姐看看你的牙齒是怎麽長的。呵，如此難看的犬牙，難怪不講人話。”

佟嫣然沖人攤開繡帕。

大夥兒頓時駭怕極了，只見，五小姐的手心裏躺著兩枚沾著血跡的牙齒！

“這僅僅是收回一點點小利息，老賬嘛，我會一樣一樣，慢慢清算的！”

揚手將繡帕扔了，轉過身子往裏走。

金簪捂著嘴連滾帶爬往外跑，生怕跑慢一步剩下的牙口不保。

跑到高高的門檻邊，一不小心摔了個仰八叉。

襄王妃在府裏橫行霸道，她房裏的那幾個丫頭，自然也是個個狗仗人勢，成日在府裏作耗欺人，丫頭婆子們敢怒不敢言。

這會兒看丫頭那狼狽相，眾人頓時舒心地笑了起來。

佟嫣然卻沒笑，眸底裏閃過一絲寒意。

阡陌立在隱密的墻角，看著眼前的一切深感納罕。想了想，轉身疾速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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