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哈——哈——”我從噩夢中驚醒，感覺被夢魘扼住了呼吸，要喘不過氣來。

月光淺淺的照進我房間裏，灑在我的印著小貓的水杯上。

我擦去額頭上的冷汗，端起水杯緩緩喝了一口，壓壓驚。

月光如水，杯中水如冰。

涼意順著喉嚨而下，聚在空空的腹部，讓我既覺得舒暢又覺得空蕩蕩。

我就那麽端著水杯坐在床上，腦子裏還殘留著剛剛夢魘的片段。……一些噩夢，沒有什麽邏輯，夢裏的我沒感覺出來什麽不對，現實裏的我想著那模糊不清的片段，惦記著最後見到的那個身影的笑容，渾身都不舒服極了。

呆坐了半天，全神貫註的盯著水杯上的小貓，那夢裏面帶出來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記憶才開始消退，最後成功的變淡了。

我的夢都是這樣，也許做夢夢醒的時候還有一點印象，但只要再過個幾分鐘，剛剛夢到什麽就最多只能說一下最後的那個畫面，別的就不能多了，完全不記得了。

不知道其他人的夢境是什麽樣子，我以前聽說過有些人能把自己晚上做的夢記得很清楚，甚至能在夢裏無所不能，我著實佩服這些人，不論在白天能不能控制自己的人生，在夜晚卻可以，也算是人生一幸事，人生一大天賦。

我很少深夜驚醒，所以看向窗外的時候，才發覺外面的世界沒有燈火，大概是個什麽樣子，深藍的，容納一切的，吞噬一切的，沒有聲音，沒有蟲聲，連空氣在窗邊流走的絲絲氣聲，都有可能被人聽見。

孤寂的，讓人覺得自己也可以被黑夜吞走，讓人心裏發冷、發毛。

我再凝神看了看，才發覺對面的樓房的中間一層的樓道燈好像壞了，微弱的白光，在深夜裏微微的亮著。周遭的燈光都消失了，因為沒有人需要它們，它卻不熄，或許因自己電路壞了，就顯得分外固執，顯得好像在為自己亮著似的。

那光不怎麽強，卻掙紮著，在這墨色之中，有一個自己的位置。

我用鼻子長長的呼氣，一瞬間覺得把心裏的郁氣都抽出去了——雖然下一秒那感覺又回來了。有感而發，長呼氣真的可以帶走一些難受的情緒，緊張大概也可以靠著深呼吸稍稍抑制，不過前提是你需要長連不斷的去實施。

對了，這也是我的歪理，僅供參考。

我放好水杯，又躺下去，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就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陣還是睡不著，就去數羊，數到六百只還是睡不著，自暴自棄想著要不要幹脆通宵起來嗨得了。也許是因為噩夢把我嚇醒了或者因為冷水灌肚，我的精神狀態竟如此的活躍，到達了讓我想思考人生的地步。

半晌，睡不著的我想著喝杯熱水試試，就再次端起水杯，用胳膊夾起自己的小臺燈，去往廚房。

熱水無聲的倒在杯子裏，沒打擾到任何一個人，在冷味的深夜裏升起騰騰的熱氣。

我剛想往回走，沒兩步又停下，我想起來了一瓶可樂。

我打開冰箱，白色冷光燈應門而亮。視線在綠色的蔬菜上略過，看到了我白天放在一個角落的那罐可樂。紅色的標志，很明顯。就擺在我之前放進冰箱的那一排可樂的最外面。

我手放在那罐可樂上，不知道要不要拿出來喝。喝吧，總覺得對身體不好……而且有些舍不得……不喝，那我為什麽要拿出來……？

半晌，收回手。

又半晌，伸出手。

來來回回糾結了一番，最後還是拿了出來。

回到房間裏，盯著那可樂還在楞神。

過會，熱水變溫了，剛剛好可以喝。

喝了兩口，還是不確定要不要打開可樂罐子。

最後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抱住薄被就在床上翻來翻去。

怎麽會，怎麽連一罐可樂你沈白談都不敢喝了嗎？就因為這是轉校生給的？你清醒一點，振作一點！明明上次的那罐你不是平淡自如地哐哐兩口灌到肚子裏了嗎……？怎麽都是可樂，還有優劣之分嗎？大家夥不都是一個工廠一個配方出來的嗎？

咳，可樂還真不一定是一個工廠出來的，人家大公司有自己各地的眾多工廠……但配方應當是一樣的。

我的情感小人和理性小人就又出來打架了——

理智小人冷靜的告訴自己，這只是一罐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可樂，它和它無數的兄弟姐妹同胞們，沒有任何的不同。你今天不喝它，你明天也要喝它，明天不喝將來總有一天也要喝，因為可樂是有保質期的，而且是用來喝的，不喝就浪費了。

情感小人立馬跳出來反駁，它外觀上只是一罐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可樂，但它有著豐富的精神內涵，它代表的是一種美好的聯系，一種美好的感覺——

是白衣的俊秀少年在溫柔陽光下的美好的微笑，是不知名小島上的蝴蝶在平靜無風的海面上輕輕一點的波瀾，是傍晚天邊彩霞令人驚艷的一抹紅色，是那說不明道不清，心底緩緩而生的美妙情愫，承載著青春少年時最溫柔的一瞥……

停停停，怎麽越說越沒邊了，理智小人立馬畫了個×號，可樂就是可樂，哪怕承載什麽美好感情也是可樂，就算你現在不喝未來也會喝，因為情感是短暫的，是變化的，沒辦法確定的，但這可樂物品的功能是在一定時期內，完全可以保證的，那就是喝下去，好喝，這就完事了。

而且，看你的樣子，非要拿人轉校生說事，那直接這麽說，人轉校生就是為了讓你喝，才給你的，你要是不喝，才是辜負別人的心意不是嗎？留著等它壞掉了，又有什麽意義？

情感小人一笑，可樂千千萬萬，都可以喝，家裏冰箱裏擺那麽多可樂，都是供人喝的，但那麽多可樂，我卻只取那一罐，在這麽一個寂寞孤冷的深夜裏，我為的是那一口飲料嗎？我為的是那上面的一絲牽連，一絲情感，一絲慰藉……

理智小人隨後便說，深夜取可樂，就是為了喝，不喝為什麽拿出來？你要說這可樂是慰藉，那拍個照片也可以看，也就成了，沒必要取出來。取這一罐也沒什麽別的原因，就是因為近，喝下去，爽了，就完事了，沒必要老是扯到情感方面，扯到情-愛方面。

情感小人有點急了，你這家夥怎麽回事，這麽明顯都要反駁我嗎？

理智小人搖搖頭，你這家夥才不懂，就是個戀愛腦，就問你，你有什麽地方值得人轉校生看重你嗎？

情感小人反駁，我一定要人家看上我不可嗎？我一個人默默欣賞人家不成嗎？你這個家夥倒是滿腦子得失，一點也不純粹。

理智小人推了下鼻子上憑空出現的眼鏡，實事求是罷了，欣賞還是別的，你自己不最清楚嗎？

情感小人又接著反駁……

我腦海裏天人交戰一番，到最後還是沒喝這可樂，不過想著想著就困了，直挺挺的睡著了，第二天想起來還覺得不可思議，竟然因為在思考喝不喝一罐可樂而治好了一晚上的失眠。

可能是因為熬夜比較少，所以黑眼圈也不太明顯。

可喜可賀。

可樂被我又放回了冰箱裏。

這周末大家都空空閑閑的呆在家裏，繼父和媽媽打算在周日上午去之前那孩子家裏拜訪一下，他們初步決定是稍微了解一下對方家庭，看看能不能和對方家長做一下協調。

早上起來，繼父到廚房做早飯，媽媽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看新聞聯播，手邊一杯熱水。

我往洗漱間走去，正巧碰到從洗漱間門內出來的沈友臣。

沈友臣今天穿了件紅色的衣服，他一向喜歡紅色，尤其是橘紅色。他本人也像紅色一樣亮眼，呃，紅色代表的熾熱這一點就不做評價。

不過紅色真的很襯他，顯得他膚色白凈眼眸透黑，少年意氣。再加上洗臉時的水滴在額頭上的碎發上，讓碎發幾縷緊緊的貼在了額頭上，顯得……不愧是我都沒辦法否定的顏值。

許是我盯他久了，他開口問我，“怎麽了？”神色基本沒有，要不是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我還以為他不認識我。

“……你頭發上的水沒擦幹凈。”我隨口扯個理由解釋我盯他的原因。

“哦。”他伸手摸摸自己的發，提眉又突然問我，“昨天那個人你跟他很熟？”

我剛準備進洗漱間，是說轉校生嗎？聽到他這話下意識回答：“不太熟……”

“……這關你什麽事……”回答完了，才反應過來，小聲的嘟囔了一句。

沈友臣沒再搭理我，轉身讓出來位置，就走了。

我懶得計較什麽，洗把臉刷了牙，處理一番，出來的時候剛好趕上吃飯。

繼父做的菜那也是不錯的，雖說趕不太上沈友臣的手藝。但我相較下，還是更樂意吃繼父做的飯，沒什麽別的原因，就是莫名在吃繼父和媽媽做的菜是覺得自己十分有底氣，而在吃沈友臣的菜時則底氣有些不足。

今天的早飯也很香氣撲鼻，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土豆，以及熬的濃香四溢的綠豆粥，雖然菜式很簡單，繼父卻還是炒的很好吃……有一句話說，家常菜的味道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這個人的廚藝，而我心裏繼父的廚藝絕對是能打85分以上的。

吃飽喝足後我和媽媽下樓，打算繞著小區散一圈步。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風輕雲淡。

我們剛沒往外走幾步，就發現樓下的樹下面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陽光下反射著光澤。

“咦？” 我咦了一聲。

走近一看，原來是一根被透明的塑料外皮包住的黃色玫瑰。玫瑰花上還沾著露水，含苞待放。像剛剛從花店裏折下。

“……啊。”媽媽也輕聲道。

“還有個牌子。”我眼尖，把花底下壓著的淺色紙牌撿出來。

“對不起”三個字用娟秀的字體寫著，黑色的字一筆一劃，分外好看。

“……看來我們也許不一定非要找上門去……”媽媽看著牌子，說。

我點點頭。

我們後來把花帶了回去，插在了客廳裏白色的條紋花瓶裏。

當我走到客廳，都要被那含苞欲綻的黃色捕捉眼神。

算了，我呼一口氣，覺得心裏殘存的郁氣，也在這明媚的花朵下消散一點。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吧。

再後來便在房間裏寫作業。可能是稍微受到了之前轉校生成績的刺激，我對自己平常不喜歡的最後一道數學大題，也費盡心思想了很久，最後終於解出來半道題。留著剩下實在想不出來的半道，等寫完別的科目再想想怎麽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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