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夫人顫抖著雙手，打開信封，拿出裏面的報紙。

報紙發黃，帶著久遠的氣息，一看就知道經歷了歲月的侵襲，雖然保存的完好，紙張已經發脆了，稍不註意就可能碎掉。

趙老夫人看著照片上熟悉的人，心潮澎湃，報紙上的自己有些模糊了，她帶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的辨認著，一邊讀，一邊落淚，心如針紮，那個她朝思暮想的人，居然背著她拈花惹草，明明說愛她，明明說只愛她一個……

假的，都是假的！

趙老夫人那一刻，哭得肝腸寸斷，在趙博年面前，哭得不能自已，這一次，她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或者說，她帶了一輩子的面具，在這一刻，被報紙擊得粉碎，她再也掩飾不住了。

這麽多年，她一直強迫自己，用堅硬的門蓋住柔軟的心，將犀利的刺豎起來，刺傷她的親人，也傷著自己，憑的就是心裏的那股怨，那股恨，可是，這張報紙告訴她，她錯了，錯的那麽徹底。

她以為自己恨得理直氣壯，恨得天崩地裂，殊不知，她恨了一輩子的人，恨錯了。

那個男人，根本就是個騙子，騙了她一輩子，也毀了她一輩子。

事到如今，一切再也無法挽回了。

趙博年也跟著落淚，第一次覺得離母親那麽近。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將真心的一面展現出來，每次都冷言冷語相向，獨處的時候，都讓他感覺好冷。

每個孩子都喜歡母親的懷抱，溫暖有力量，他卻連母親的懷抱是什麽樣都不知道，因為從他出生以來，母親壓根都沒有抱過他，一次都沒有。

上學的時候，作文題目是《我的母親》，別人洋洋灑灑的寫了很多，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別人的作文讀起來都是溫暖和愛，他的腦海裏閃現的永遠都是母親冰冷的臉，這樣的母親是他心底的痛，他不敢拿出來示人，所以，他寧可挨老師責罰，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如今歲數大了，想起這些，再傷感，顯得有些矯情，但，那些痛苦帶著傷感的記憶，一直揮之不去。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

趙老夫人擦幹眼淚，問他：“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十年前。”

趙老夫人一驚，“十年前？”

她和老爺子一直貌合神離，勢同水火，老爺子也一直防著她，十年前，他忽然同她講和，不再戒備，她才有機會下手，難道，那個時候，他已經想開了？或者說，死心了嗎？

夫妻那麽多年，他是個合格的丈夫，縱然他們再也沒有肌膚之親，他卻從不花天酒地，拈花惹草，即使每天回來面對的是她沈寂如死水般的臉，他只要忙完工作就立刻回家。

那個時候，她對他是極其厭惡的，因為他總是出現在她的周圍，或看書，或看報，只要她一擡眼就能看到他。

現在想來，那些默默的陪伴，竟是源自深沈的愛。

沒錯，他是愛她的。

只是，她知道的太晚了。

趙博年說：“是，十年前父親將信封交給了我。”

趙老夫人大怒，“既然十年前就知道了，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如果早知道，一切就不會鬧到現在這種地步，再也無法挽回。

“十年前，父親找到我，讓我保管這個信封，並叮囑，一定要在他辭世後再交給你，我耐不住好奇心，當時就打開了，父親告訴了我你們的事情，說這些年，你之所以留在趙家，靠的就是心裏的怨恨，我想跟你說清楚，父親說告訴你之後，你就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他就不能再守著你了……”

趙老夫人聽完，忽然狂笑起來，“啟迪，這些年，我竟錯怪了你……哈哈……是我……是我在你的茶裏下毒，你早就知道的吧？哈哈……十年了，你竟然喝了十年的毒茶，也不曾有一絲的埋怨，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口一口咽下毒茶，還對著她笑的？

他得有多大的心胸容忍著身邊的人害自己，還甘之如飴？

她一直都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卻不曾想，從一開始，就被他看穿，沒揭穿而已。

趙老夫人的心在滴血，是她識人不明，這麽多年，沒有用心的去感受他的愛，他等了那麽多年，把自己的心等死了，所以，才會將性命交到她手上，她卻一點都沒意識到，真的將他送上了黃泉。

作孽啊！

聽著母親語無倫次的懺悔，趙博年的心裏一片冰涼，是母親殺死了父親，她給他下了十年的毒，十年！

這是怎樣的愛恨糾葛，為什麽會鬧到如此境地！

“原來是你，害死父親的兇手怎麽會是你？”趙博年不信，“父親是在宋梨落的辦公室吐血暈倒的，怎麽會跟你有關系？我不信！”

趙老夫人含淚看著他，“你父親的身體情況你知道，就算是我給他用毒十年，他的身體依然沒有異樣，如果不是我前些日子加重了分量，單憑宋梨落那些話，怎麽會氣到他吐血？”

趙博年痛苦的看著母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要殺了他，我等這一天，等的太久太久，他的身體一直很好，我害怕我會死在他前面，我怕我報不了仇，所以，我要借宋梨落的手除掉他，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死掉了，不是嗎？”

“你怎麽這麽狠？宋梨落是無辜的啊！”

趙老夫人睜大眼睛看著趙博年，不能相信這話是從他的嘴裏說出來。

“無辜？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當年對付雲家的時候，你有想過雲意晴是無辜的嗎？”

趙博年別開臉，“這是兩碼事，宋梨落那孩子，我很看好她。”

“你看好她沒用，趙家認她才行，不然，你媳婦那關就過不了，再說，我這麽做，也幫了你大忙了，別以為你媳婦的那些小動作我都不知道，事到如今，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了，你父親的事，我會到地下給他賠罪，在這之前，我要為趙氏做最後一件事。”趙老夫人斂正神色，嚴肅的說：“這，也是你父親的遺願。”

“你是指，海葬？”

趙老夫人搖頭，“不，海葬，只是怕行知查出異樣，自保的一種手段罷了，你父親的遺願是將趙氏交到行知手裏，但你媳婦和兒媳婦，她們兩個可不是省油的燈，她們的手太長，已經伸到趙氏集團了，我雖是將死之人，將她們從趙氏趕出去，還是能做到的。”

“這個……我很為難。”

趙老夫人不看他，沈聲道：“你不用為難，這件事不會經你的手，也算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海葬的事，你和行知協商處理，你知道該怎麽做，至於我，你就對外宣稱，我受不得打擊，看透塵世，想靜心潛修，晾她們不會對我怎麽樣，就算想怎麽樣也無所謂，我本來就是將死之人。”

“母親……”趙博年的心裏很亂，腦子也很亂，母親的思路變換太快，他不知道母親到底要怎麽做，但母親似乎不願意多說，閉上眼睛，繼續撚動佛珠。

趙博年只好離開。

回到醫院，他已經很疲乏，徐鳳饒和林清蓮也趕過來了，唯獨不見趙坦的影子。

趙行知問他，跟奶奶商議的如何。

他揮揮手，“按照族裏的規矩來吧，你奶奶年紀大了，這件事就不用告訴她了，還有，她這段時間心情不好，就讓她好好靜養吧。”

趙老爺子的遺體終於得以安放。

喪禮那天，該來的人都來了，該走的也都走了，自始至終，趙坦都沒露一下面，趙博年頗有微詞，林清蓮也無可奈何，她也找不到，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沒見他人影。

楚菁一身白裙站在趙行知旁邊，如果不是場合不對，看起來，真的像談造地設的一對。

悠然山莊那邊，一直瞞著宋梨落，不想讓她知道這些消息，但，這天一早，她還是早早起床，趁於夢音她們不註意，溜了出來。

半個小時後，於夢音發現宋梨落不見了，連忙給林雪打電話，倆人在路口碰面，直奔喪禮的舉辦地點。

喪禮在趙氏集團的一處別苑舉辦，記者們全被攔在外面。

宋梨落從出租車上下來，被記者們圍的水洩不通。

“宋小姐，聽說是你把趙老爺子氣死的，你怎麽還有勇氣過來？”

“宋小姐，您現在過來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能跟我們說一下嗎？”

“宋小姐，外面都在傳您和趙總裁的感情之路堪憂，作為當事人，您怎麽看？”

“宋小姐……”

“宋小姐……”

宋梨落一身黑色的連衣裙，臉頰蒼白的站在中間，神情木然的看著眼前的閃光燈和話筒，眼前的人臉在她的眼睛裏放大，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她的耳朵裏滿滿的都是他們的聲音，但她卻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心跳在加快，她聽到了心臟驟然收縮的聲音，一個低沈的聲音穿透雜音傳了過來，“宋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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