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湖後, 顏子明就病倒了。

吳迪知道他病倒了, 更知道他已經快不行了。

顏氏老宅現在算得上是群龍無首, 老張已經被吳迪嚇住了, 如果吳迪想離開，沒有人能夠阻止她。

但是吳迪沒有離開。

接連兩天, 她在老宅裏轉, 和各種各樣的人聊天、打交道, 順便了解關於老宅的一切。

直到第三天, 老張請她去顏子明的房間。

僅僅過了兩天, 再見到顏子明的時候, 吳迪都快認不出來他了。

眼前這個躺在床上, 瘦脫相的人, 真的是顏子明嗎？

所謂世事難料, 誰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什麽樣。曾幾何時, 躺在那裏的人是吳迪, 而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 是此刻躺著的顏子明。

對於這個和自己有著血脈牽連的老人, 吳迪一點兒同情的心思都沒有。

“老爺子找我有事？”吳迪淡淡地開口。

顏子明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不遠處的吳迪, 一雙渾濁的眼睛裏迸出兩道光來。

就像……回光返照。

吳迪皺了皺眉。

“你過來。”顏子明顫抖著手，朝她招了招。

吳迪沒動。

“有話就說吧, 我在這兒也聽得見。”吳迪依舊神色淡淡的。

顏子明眼底的光黯了下去：“你怕我害你嗎？”

吳迪輕輕地笑了：“當然不怕。你只會害別人，不會害我。”

顏子明微張了嘴，似乎捕捉到了一絲絲希望。

卻被吳迪接下來的話, 掐滅了最後一線希望：“可惜，我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全是因為你。”

屋內半晌無言，只有顏子明呼哧呼哧的，如破風箱一般的喘.息聲。

老張看不下去了，壯了壯膽子，向吳迪說：“董事長不肯去醫院，說什麽都不肯……他只想見你……”

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吳迪明白那是什麽——

只想見你最後一面。

吳迪自嘲地笑了笑：“好啊！現在你見到我了。”

顏子明猛地從床上撐起身體，伸手去夠吳迪，生怕她丟下一句話之後，就這麽走了。

老張慌忙沖過去扶住他，給他順了半天氣，才沒就這麽過去。

吳迪旁觀者一般看著他們，仍是一動沒動。

顏子明總算緩過這口氣。

他雙目失神地盯著天花板，聲音喑啞：“我這一生，只愛過你奶奶一個女人……”

吳迪眉頭擰起，胸口一股怨氣激蕩：“可是你卻害死了她的愛人。”

顏子明這一次卻沒有和吳迪爭執，他呼呼地喘著氣，沒作聲。

不知道沒有力氣爭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可剛一走，你就娶了別的女人。呵！你肯定想說男人原配過世，續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吧？你沒生在封建社會，卻滿腦子的封建餘孽。”吳迪冷笑。

“你續了弦，心裏卻還想著已故的原配。你既做不到替原配守身守心，也做不到對續弦和她生的孩子一視同仁，你只在乎你的大兒子顏國鵬。你的續弦夫人郁郁而終，你就更不把她生的小兒子顏國鯤當回事。就是因為你的極度偏心，才讓顏國鯤從小得不到父愛，變成了和你一樣偏執狹隘的人，才有了後來對自己的親哥哥動手。”

“顏國鵬夫婦出事了之後……不錯，你親手把顏國鯤送進了監.牢，可是你從沒有反思過自己的對錯。你還是像對待仇人一樣對待顏國鯤的女兒顏穎，你從來都沒有想過怎麽把顏穎教育成和她父親不一樣的人……後來，顏穎猜到了我的事，她恐怕你把我接回顏家，就讓人對我下了手。可是她沒想到，我竟然還活著，竟然換了一個身份，活著……”

顏子明閉著眼睛，聽著吳迪說了這麽多。

“你都知道了……”最終，他幽幽地說。

“是啊！我都知道了。我曾經最好的朋友蘇果，知道了我的秘密，猜測到了我可能的身份。她勾結顏穎，想以害死我作為投名狀進入顏氏。顏穎收買顏氏原來的安保經理王大強，王大強怕沾上人命，從顏穎給他的錢裏抽出二十萬交給了張鐵柱，張鐵柱潛入我家，用致幻劑害死了我，偽造了我墜樓的假象。他信不過王大強，就偷偷藏了我的信物，和小廠妹吳迪的室友陳翠勾搭成奸，把那個信物藏在了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小廠妹的櫃裏。”

“可惜，誰也沒想到，老天竟然沒有讓我死去，還讓我成了小廠妹吳迪……”吳迪自嘲地笑了，實在覺得人生如戲，不過如此。

“那個信物！你把它……”顏子明突然激動起來。

“一個死物，竟然讓你比關心人命都在意？”吳迪好笑地看著顏子明。

“那不一樣！那東西是……”

“是啊！在你眼裏，人命又算得了什麽呢？”吳迪不願意給顏子明哪怕一個眼神，她看向窗外。

陽光那麽燦爛，有些人卻已經照耀不到了。

“我來老宅之前，陳翠已經被你的人撞死了。我在老宅的時候，顏穎被你處置了。如果我猜得不錯，現在蘇果、王大強和張鐵柱都已經被你的人弄死了吧？”吳迪飄悠悠地說。

“他們害死了我的孫女！必須得死！”顏子明不知從哪裏來得力氣，突然咆哮著。

吳迪滯住。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顏子明是在為她報仇，所有害過她的人，都沒有放過。

可是那些人之中的很多，他們犯的錯本不至於死。

吳迪目光覆雜地看著顏子明，說不清楚自己心裏到底是怎樣的滋味。

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吳迪想對顏子明說，你不是皇帝，也不是法律，你沒有權力剝奪別人的生命。

然而這些話對於顏子明這樣的人，就是說上一籮筐又有什麽意義？

顏子明咆哮完了，渾濁的眼睛之中突然迸射出異樣的輝芒。

“你是我的孫女，是顏家唯一的傳人，將來所有這一切……一切，都是你的！”顏子明死死地盯著吳迪。

吳迪眉心攢緊。

“你一直都是這麽自以為是，你從來都沒問過我，這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吳迪冷冷地打斷顏子明。

她亦死死地盯著顏子明，不懼不避。

顏子明楞住，不可思議地看著吳迪。

“偌大的家業，我卻不想要，你覺得很奇怪吧？”吳迪笑。

顏子明昏花了眼睛，迷蒙之中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盛大小姐的那張美麗的臉。

“當年你極盡鉆營，霸占了盛家的產業，你以為你在意的，就是我在意的？可惜，我不是。”

“我在意的，已經被你毀了。”吳迪冷冷地說。

“你在意的……”顏子明喃喃的。

“你還想著那個女人！”顏子明呼哧呼哧地又喘起了粗氣。

“她不是那個女人，她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被你寄予厚望！”吳迪為顏然抱不平。

顏子明眼中閃過一瞬遲疑，馬上就被不屑一顧取代。

他心裏一定在想，顏然根本就不是顏家的血脈吧？他也一定對自己恨鐵不成鋼吧？

吳迪想。

畢竟擁有了這一切，這個世界上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一個顏然又算得了什麽呢？

“你不會懂的，你永遠都不會懂。”吳迪看可憐蟲一樣看著顏子明。

或許是覺得自己快挨不住了，或許是不想和吳迪繼續這個話題，顏子明喊：“老張！老張！”

老張急忙湊到跟前。

“齊律師呢？齊律師……”顏子明攥著老張的手。

“馬上來！董事長您別急，齊律師馬上來！”老張說。

吳迪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那件事是她早就料想到的，可是當真面對的時候，她的心情，卻是那樣的難以名狀。

耳邊是噪雜的聲音，顏子明的，老張的以及老宅裏不知道什麽人的……還有那位齊律師和他的助手的。

亂哄哄，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吳迪覺得自己才是唯一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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