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震響之後, 吳迪就知道顏穎出事了。

吳迪想都沒想, 就沖了出去。

離開房間之前, 她沒忘了套上顏然的外套。

樓下院外, 是噪雜的人聲，好像這所老宅裏的所有人, 都朝著顏穎出事的地方跑去了。

往常的每個夜晚, 這裏一定不是這樣的。

吳迪一邊往樓下沖, 一邊心裏想著。

跑到院裏, 看著遠處院外面最噪雜的也是人群聚攏的地方, 吳迪才恍然想起：她是自己跑出來的, 顏然還在洗澡。

她是客人, 卻在沒有主人陪伴的情況下, 在主人家疑似出事的時候跑出來……看熱鬧？

這算不算, 不禮貌？

吳迪心裏有兩秒的糾結。

她站在院中央, 遲疑了一會兒。

潛意識裏, 其實她是怕顏然著急的吧？

吳迪想。

除了這個原因, 也許還有, 不知道顏穎是怎麽個狀況，不想讓顏然看到什麽慘烈的現場, 留下心理陰影？

吳迪覺得，自己一定是這麽想的。

邁開長腿還想往院外快步走, 吳迪忽然心有所覺。

她駐足，猛地回頭——

樓上，正中間的房間, 燈光鋥亮，背著燈光，一個瘦長的身影站在窗前。

霎時間，吳迪心底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劃過，她描述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一種的感覺。

她不知道那個房間屬於誰，也不知道那盞燈是什麽時候亮起來的，更不知道那個瘦長的身影，是什麽站在那裏的。

可是看這個房間的位置……

吳迪是做房產的，一個房子只要她打眼兒一看，朝向、樓層、地段、價格就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

在這所顏氏老宅裏，若論采光最好、方位最好的，只有這個房間了。

而且看這個房間的位置，對著大門，正當中，以顏老爺子享受封建大家長特權的性格，他極有可能會把自己的臥室，或者會客室，或者書房，安排在這裏。

坐北朝南啊，居中調度啊什麽的，那位顏老爺子肯定門兒清著呢！

所以，這個站在窗口的瘦長身影……

吳迪喉間一緊，眸子微微張大了。

那個瘦長的身影，顯然也註意到了吳迪仰臉投過來的目光——

吳迪的身體突然繃緊，她感覺那個人的眼神，正鎖定了她。

她甚至能感覺到，來自那個人的審視和探究。

可惜，那個人背對著燈光，他的臉隱在陰影之中，暗黑的夜裏吳迪沒法看清楚他的臉。

就算如此，吳迪還是莫名覺得，那個人看向她的眼神，不尋常。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顏然的爺爺，看到自己這樣大喇喇地跑到他家的院子裏，會怎麽想？

按常理來說，他肯定會對自己“不懂規矩”的客人更沒有好印象吧？

所謂“更”，是因為吳迪作為顏然的女朋友，已經讓這個老爺子沒有好印象了。

吳迪不信老張沒有把自己和顏然到了老宅之後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告知顏老爺子。

他現在肯定恨我恨得牙根兒癢癢吧？

吳迪心想。

畢竟，顏然是被她爺爺寄予厚望的顏氏的繼承人，竟然喜歡了一個女人，這怎麽能不讓老爺子氣瘋？

他不會讓他手下的那些保鏢護院把我攆出去吧？

吳迪還有心思自嘲。

窗前那個瘦長的身影，突然不見了。

吳迪恍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的思緒飄得太遠。

她跑下樓，不是來和那個疑似顏老爺子的人，對視的。

話說，他怎麽不盯著我看了？

吳迪心裏疑惑。

遠處的噪雜聲，再次闖入耳際。

吳迪終於想起來自己的目的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拔腿往院外疾走……

頭頂上盤旋著的直升機帶得人幾乎要跌倒，直升機巨大的螺旋槳，劃碎了空氣，更劃破了山間夜的寧靜。

其實，這個夜晚，早就不寧靜了。

吳迪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她覺得冷。

也是因為山裏的夜風寒涼，也許是因為心裏說不清楚的那種涼颼颼的感覺……她現在唯有裹緊了顏然的外套，讓顏然的味道把自己包圍，才能覺得心裏踏實些。

吳迪眼看著直升機在遠處停下，眼看著上面跳下來的人擡了擔架。

又看到他們跑近出事現場，顏家的人，自動讓出一個豁口。

裏面不知道忙碌了些什麽，大概就是檢查之類的事吧？

吳迪心想。

幾分鐘之後，擔架就被直升機聲下來的人擡了出來。

吳迪站在人群圈外，她看到擔架上肯定躺著一個人，也知道那個人肯定是顏穎。

但是擔架上的被裹得很緊，吳迪看不清楚。

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顏穎還活著。

活著啊……

吳迪似乎捕捉到了什麽關鍵。

老張跟著登機之後，直升機的門被關上。

又是一陣震耳的轟鳴，以及足以卷飛人的力量之後，直升機騰空而起。

吳迪能夠想象得到，它的目的地，肯定是本地醫療水平最高的醫院。

顏穎會被最好的醫生救治，會被給予最好的醫療和藥物，拋重金的那種。

顏氏有的是錢，用錢堆著，也能堆回顏穎的命。

當那架直升機往這兒趕的時候，這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為什麽註定了？

吳迪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她不是感嘆有錢真好，能用直升機當救護車。她只是覺得這件事，太……奇怪。

顏穎的沖動是一定的，也是造成這場事故的根本原因。

可是……

吳迪的目光投向遠處還在冒煙的布加迪。

一頭撞上了山壁，什麽跑車都白搭。

兩千多萬就這麽變成了一堆廢鐵。

顏家當然不在意這點兒錢，哪怕“這點兒錢”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到。

那麽顏家在意的是什麽？

吳迪突然覺得又冷了起來——

就在剛剛，她驀地想到：警察會來嗎？會有人調查清楚這場事故的真相嗎？

或者說，這場事故，需要真相嗎？

夜風中，吳迪打了個哆嗦。

她想到了她自己。

曾經她死去的真相，不也是，沒有人調查清楚，什麽沒有人去真正調查嗎？

老話說“淹死的都是會水的”，電影臺詞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作為最大的嫌疑人，顏穎是“還”了。

可是，誰來“還”顏穎的呢？

吳迪的左手忽然被握住了。

吳迪一個哆嗦，才緩過神來。

她詫異地看過來，對上了顏然的眼睛。

剛剛，是顏然握住了她的手。

顏然剛剛沐浴過，渾身上下都透著一層霧蒙蒙的水汽，這使得她看起來，像一個不真實的幻夢。

吳迪心口狠狠一痛。

“怎麽不戴個帽子？”吳迪看到顏然的頭發上還滴著水珠。

吳迪作勢要把身上的帽衫外套脫下來給顏然。

顏然搖了搖頭，不許她脫。

接著，腦袋倚靠在了吳迪的肩頭。

吳迪心尖兒上泛軟。

她擡手摸了摸臉頰，指尖兒上沾了一抹水珠——

剛剛顏然靠過來的時候，頭上的水珠兒甩在了吳迪的臉上。

吳迪把那水珠兒湊到唇邊，嘗了嘗，似乎還有洗發水的味道。

不是鹹的，不是淚水……

吳迪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老張跟著直升機一起離開了，顏家的人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兒。

他們看到顏然出現了，才一個個意識到自己“看熱鬧”的時間太長了。

顏然依靠著吳迪這畫面，雖然吸引了很多人多看了兩眼，他們也只是看看，就都溜溜地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很快，偌大的空間內，只剩下了顏然和吳迪兩個人，面對著已經變成了一堆廢鐵的布加迪。

顏然像是根本沒看到那些家裏的保鏢、護院、保安甚至廚師投向自己的眼神。

那些於她，似乎一點兒都不重要了。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堆廢鐵：“你都看到了？”

她輕喃著，問吳迪。

“嗯，看到了。”吳迪輕聲回答。

換來的，是顏然的沈默無言。

“我們回去吧？”吳迪環住了顏然的腰。

一則這裏是山路，保不齊什麽時候會有車經過，太不安全。二則那輛報廢的布加迪還在冒著煙，吳迪不確定它會不會突然炸了。

顏然又剛洗了澡，凍壞了怎麽辦？現在馬上回老宅去才是最妥當的。

至於這裏的一切……

“會有人來處理吧？”顏然突然開口，問出了吳迪也想問的問題。

誰來處理？

一定不是警察。

那麽，會是誰？

吳迪嘴唇抿緊，艱難地“嗯”了一聲。

顏然從吳迪的肩頭直起了身，毫無征兆的。

吳迪肩膀上一空。

下一秒，她就看到顏然忽的邁開長腿，朝著那堆廢鐵走了過去。

吳迪被嚇了一跳，忙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顏然的胳膊，包括她的身體，都在顫抖著。

吳迪驚駭地看著她。

“我要去看看！顏穎……顏穎肯定流血了！那裏……那裏有顏穎的血跡！”顏然神經質地喃著。

血？

吳迪一楞，不明白這是從何說起。

顏穎的血怎麽了？

就是搶救，醫院裏多得是血漿，顏家財大氣粗，就算顏穎是熊貓血，都能弄來幾頓，還用顏然惦記著為她輸……

吳迪腦子裏靈光一閃，突然就明白了：顏然說的不是輸血，而是……血緣？

吳迪的呼吸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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