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家的老宅坐落在市郊的小山裏面。

顏然的車沿著四環繞城高速一直開, 半個小時之後, 她們到了繞城高速的岔路口。

顏然沒有往國道上拐, 而是朝著另一個岔路口開了下去。

在吳迪的印象之中, 這個岔路口通往那座在本市算得上一處游覽地的山。

那座山不高不低，入秋的時候, 整座山都會被各種紅色、黃色和墨綠色的葉子鋪展成燦爛的夜色, 被本市的人稱作“五花山”, 是個就近避暑的好地方。

聽說, 這座山的另一側, 還有一片小湖泊, 山水相依, 得天獨厚。

可惜, 吳迪沒機會見識。

“這裏解.放前, 都是屬於一個大戶人家的產業。他家世代書香, 耕讀傳家, 清朝的時候出過十幾位進士, 最出名的一位, 曾做到總督的官位。”顏然介紹說。

吳迪認真聽著，覺得顏然不會平白無故說起這些。

“清末的時候, 世道亂了，這家的大家長怕子孫們遭殃, 就禁絕了子孫們科舉出身，更禁絕子孫們涉足官場，而是努力積攢錢財, 在全國各地甚至在國外為子孫們聚斂房產土地，以求退路。”

“後來，世道越來越亂，大大小小的戰爭不斷，土匪又霸占了山頭兒，常常下山來劫掠……”

顏然說著，打舵右轉，眼前的風景突然不一樣了。

吳迪只從另一個方向爬過山，卻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到這座小山的樣子。

原來這麽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也有這麽懸崖陡立的一面。

如果是這樣的一座山，或許真適合據險避世。

“後來呢？”吳迪追問。

“後來……”顏然頓了頓，“後來土匪也造訪過這家大戶。因為世道亂，整個家族走的走逃的逃亡的亡，就剩下族長一房還守在這裏。族長家裏人丁稀薄，只有老夫妻兩個，守著一個獨生女兒。土匪下山的時候他們盡量滿足土匪的要求，土匪也不想招惹這樣有根基的大戶，於是各退一步，彼此也算相安無事。”

顏然說到這兒，突然轉頭看了吳迪一眼：“……這家的獨生女兒，就是我奶奶。”

吳迪“啊”的一聲，楞住。

她猜測顏然起頭兒的這個故事，一定與顏氏老宅有關，完全沒想到老宅居然來自顏然奶奶那裏。

吳迪原以為，顏然的爺爺和那個大家族有什麽淵源呢。

所以，顏然的爺爺其實是……

吳迪挑眉。

“再後來的那些事，歷史書上都寫了，咱們上學的時候都學過。”顏然說。

吳迪就明白了：顏然指的，是建.國之後的那些可說或不可說的往事。

想來，顏然奶奶的出身，不會被多好地對待吧？

果然聽顏然說：“奶奶當時的情況很不好，她爸媽都過世了，身邊只有一個遠房表妹相依為命。爺爺出身好，算是根.正苗.紅的那種，她喜歡奶奶、心疼奶奶，不顧前程和奶奶在一起。”

“爺爺和奶奶結婚後不久，奶奶生下了我爸爸，因為身體太虛弱，就過世了。”顏然嘆息。

吳迪聽著這段往事，也覺唏噓。

想象著顏然的奶奶和她那個相依為命的遠房表妹，兩個弱女子在危機不可測的世界上相依為命，可想而知有多麽可憐。

吳迪其實很想問：那個遠房表妹後來怎麽樣了。

可是有一個問題被她捕捉到——

“你二叔他不是……”

“對，二叔不是奶奶的兒子。”顏然說。

吳迪著實消化理解了一會兒。

“所以，你爺爺因此不喜歡你二叔？連帶著不喜歡顏穎？”吳迪問。

顏然抿了抿嘴唇：“應該是的。我從小到大聽爺爺說了不知多少次奶奶的事，在他的心裏，奶奶就是神仙般的存在。”

可是神仙姐姐一過世，他還是續弦了。

吳迪心裏接了句。

呵！這就是男人。

嘴裏說著愛某個女人愛得要死要活，卻能在這個女人剛剛死去，就續了弦，美其名曰延繼香火。其實可憐的是那個續弦的女人，和她生的孩子。

吳迪開始明白，為什麽顏然的二叔，還有顏穎，會那麽恨顏然的父母和顏然本人了。

因為他們從小就沒有得到公正的對待。

那個始作俑者，就是顏然的爺爺。

這些話吳迪卻是不好說出口的，怎麽說那個老頭兒，都是顏然的爺爺，將來也是她的長輩。

將來啊……

吳迪咂咂嘴。

她和顏然在一起了，那老頭兒可不就相當於也是她爺爺了嗎？

“爺爺說奶奶很美，我的長相，就非常像奶奶。”顏然說。

吳迪挑眉，心說難怪顏穎和你長得不像。

顏穎和顏然不是同一個奶奶，就是像，也像不道顏然的奶奶身上了。

顏穎……

吳迪蹙眉。

顏穎的五官，在她的腦中閃過，還是莫名地眼熟。

“怎麽了？”顏然停車，擔心地看著吳迪。

她以為吳迪是因為要見到她爺爺才緊張皺眉。

“沒什麽，就是想到了顏穎的長相……”吳迪頓了頓，“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她不知道哪裏看著眼熟。”

顏然解安全帶的動作一滯，目光停留在了吳迪的臉上。

吳迪感覺到她探究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仿佛要透過自己的臉，看到什麽。

看到什麽？

吳迪也恍惚了。

“吱呀——”

車子停住的路旁邊，一扇棕黑色的自動大門從裏面打開。

一個衣著整潔，渾身上下拾掇得一絲不茍的瘦高身影站在了門口。

吳迪自然而然地擰頭看過去。

看到那是一個六旬左右的老者，精神矍鑠，眼中透著精明，面部保養得也很不錯，沒有分毫這個年紀的老人臉上的那種歲月滄桑之感。

他顯然是看到了顏然的車，臉上馬上掛上了溫和的笑容。

吳迪剛看到瘦高的身影的時候，以為是顏然的爺爺親自迎出來了。

待得看到那張臉，就知道這個人不是顏然的爺爺。

那位深居簡出的顏氏的董事長的照片，吳迪曾經在一本商業雜志上看到過。

吳迪的記憶力很好，她清楚地記得不是這個長相。

而且，眼前這個老人，顯然沒有顏然的爺爺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顏然示意吳迪和她一同下車，然後便拉開車門，迎著老人走了過去。

吳迪也下車跟上。

那個瘦高的老人看到顏然，臉上的溫和，馬上變成了十足的親切。

“小然回來了？”口齒清楚利索。

“張伯伯好。”顏然含笑和他打招呼。

順勢拉了吳迪的胳膊，讓吳迪站在自己的身邊。

“這是爺爺的管家，張伯伯。”顏然先給吳迪介紹。

原來是管家，吳迪心說。

“張伯伯您好。”吳迪笑容可掬地朝老張欠了欠身。

老張趕緊也欠了欠身，笑著問：“不知道這位小姐怎麽稱呼？”

“這是我朋友，吳迪。”顏然介紹道。

然後她和吳迪都看到了，老張在聽到“吳迪”這個名字之後，瘦高的身體明顯晃了晃。

顏然和吳迪的心頭皆劃過莫名。

“原來是吳小姐，歡迎歡迎！”老張下意識地腰弓得更低了。

老張笑著說在門口站著不是待客之道，請吳小姐進去吧。

他說著就要叫人來為顏然泊車。

顏然笑著說她自己就可以。

她拉了拉吳迪的袖口，讓吳迪和她一起上車。

吳迪還沒從老張異樣的反應裏緩過神來，心說難道大家大戶的教養好，對待客人都這麽有禮貌？

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就這麽和顏然一起返回車裏，從那扇棕黑色的大門進去老宅。

感覺到大門在身後關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明明日頭老高，吳迪卻覺得那扇大門，仿佛隔絕了陽光。

吳迪在車裏扭過臉看看身後緊跟著的一輛電瓶車，由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開著，老張就坐在裏面。

“不用擔心，家裏一向是這樣的。”顏然一邊開車一邊寬慰吳迪。

吳迪不知道她說的“家裏一向這樣”，究竟是哪樣，為了不讓顏然分心，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顏然的車足足開出去三分鐘，眼前的一所大宅子，赫然映入吳迪的眼簾。

吳迪看著這所大宅子，想象著這裏面怕不是要住下幾十口，都綽綽有餘？

可憐她個小門小戶出身的，真想象不出來真正的富豪生活是怎樣的，而且還是大隱隱於市的那種富豪。

顏然感覺到她的心情，安慰地輕拍她的手背。

吳迪回她一個淺淺的笑。

顏然泊了車，先下了車。

竟然替吳迪打開了車門，然後拉著吳迪下車。

吳迪個自詡為攻君的，被她個受君牽著手走，還挺難為情。

老張從電瓶車上下來，低聲吩咐了那個年輕人幾句之後，朝顏然她們走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顏然和吳迪十指相扣往老宅子裏去。

老張臉上的肌肉緊繃住，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

他擡頭看看天，陽光明媚。

又下意識地撫了撫心臟，心臟還跳得好好的。

似乎一切都沒什麽變化，怎麽就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呢？

西南方向，一大團子青黑色的烏雲，正無聲地漫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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