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嗎這麽兇啊？你也嚇到我了。”江宇之一臉迷惑，此刻他好像突然變成了真正的傻子，想把我極力隱藏的東西揭露出來。

“小然你這樣像什麽樣子？怎麽好的不學壞的學？老是大喊大叫的！”爸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然，小江說的是什麽意思？是你姨媽家的事情嗎？”

“媽，我先把江宇之弄到我屋裏去休息，他也喝了不少了。一會兒我再跟你們說。”

“江宇之，我帶你去我房間看看，走。”

“我還有話沒說完啊，等會兒再去嘛。”江宇之突然正經起來，仿佛滴酒未沾。

“我有話跟你單獨說，好嗎？”

“好。叔叔阿姨，我去去就來啊，我先陪羽然一下。”

爸爸媽媽沒有說話，默認了我們離桌。

我扶著江宇之回到我的房間，本來想讓他直接躺下休息，沒想到他立刻就沖我傻笑：“怎麽樣然姐？我今天的表現是不是還不錯？”

我示意他坐下，我也坐下，說：“在我父母眼裏，是我配不上你，何況你今天又表現得特別好。但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你去找我姨媽問我的下落的時候，她跟你——都說了？”

雖然我猜到會是那件事，但我還是不敢確定。畢竟在我揭穿了許大川的真面目後，姨媽那涼薄和無奈的語氣讓我到現在還忘不掉。

江宇之的神情立馬又變得很憤怒，“是。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麽不直接和我說？你是覺得我打不過他嗎？還騙我是騎車摔傷的，都被人欺負了為什麽不說？你姨媽讓你忍著你就忍著？你傻？你欠了她的嗎？”

“是啊。”我說。

“什麽？”江宇之被我的兩個字說糊塗了。

“我是欠了她，我欠我姨媽。所以她讓我放下，我就放下了。”

江宇之的五官幾乎都擠在了一起，他拔高聲音：“為什麽？為什麽？你欠她什麽了？你能做的都為她做了，你欠她什麽？”

我伸手去撫平他額頭上的皺紋，一字一句地說：“她待我像母親，我不能一意孤行。”

江宇之擡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不是一直委屈自己的人。但是親情，有時候不能用社會上的規則和道理來衡量。我希望姨媽幸福，但我不能以我的標準來要求她。起初我覺得許大川已經沒救了，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她。可是我只顧著想我自己了，姨媽還有兩個孩子，還有身後這一大家子的親戚要安置，她沒法那麽灑脫。我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決定讓她自己來吧。”

“可我心疼你，你就這麽白白被欺負了嗎？那天我還叫了他那麽多聲姨夫，這個人渣。如果你同意，我們倆現在就回B市，我現在就去揍那王八蛋一頓，給你出氣。”江宇之說得很認真，他抓住我的手，握得緊緊的。

“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就當是人生的一次歷練。既然姨媽跟你說了這件事，說明我的委屈沒有白受，她當初不讓我說，是不想離婚，不想改變現狀；但既然告訴了你，我想，以她的行動力，她應該有了規劃。”

江宇之張開雙臂，對我說：“過來，到我懷裏來。”

我笑了笑，去回應他的擁抱。

“對不起，那個時候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說這個吧，你是想和我分享的對吧，我錯過了。以後不會了，我保證。”江宇之在我肩膀上說。

“那我以後就多麻煩你，不要嫌我煩就好。還有，我雖然不敢說天長地久，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絕不會再放開你。”

“為什麽不敢說天長地久？你是不是覺得我還需要考驗？”

“沒有。”我摟著江宇之的脖子，看著他，“我不太相信海誓山盟，我也不要你許諾未來如何。語言太輕了，我們看以後的實際行動吧。你要原諒我有些悲觀。人不可能一成不變，我確定，我現在愛你，也期待未來有你，沒有一絲虛假。但未來日子那麽長，我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我們只能奔著那個目標活著，但不必被目標拖累。”

江宇之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淡淡的酒氣傳入我的鼻尖，竟然也沒那麽難聞。

“好，我現在也確定，我愛你，也期待未來和你一起。你不用總是那麽堅強，偶爾的脆弱可以暴露給我，這是我作為男人樂意承擔的。”

“好。江工不愧是工程師，一點就透。我現在覺得自己是個小公主，真的。”

“都是然姐你指導得好，但你更像女王。”

“女王現在再給你下個命令好不好？”

“請您指示。”

“你在床上好好休息吧，睡一覺。我出去跟我爸媽再聊一聊，你替我說了很多我無法啟齒的心裏話，你給我打下的戰果我不能荒廢掉，我要乘勝追擊。”

“好。我就一條要求：不要委屈自己。”

我答應他。然後站起身，看著江宇之脫掉鞋子，乖乖在床上躺好，直到他閉上眼睛，我才開門出去。

我回到餐廳，看見爸媽各自占據了餐桌的一側，相顧無言。

我坐下來，媽媽開口問道：“小江睡了？”

“嗯。”

“小然，剛才我給你姨媽打電話了。她跟我說，她打算離婚，但是要慢慢打算。你姨夫，不是，許大川他——”

“都過去了。姨媽是聰明人，她能處理好，你也不用擔心。”

我擡眼看了看爸爸，他不像江宇之那麽沖動，沒有喊打喊殺，但我還是看到他在使勁地捏著酒杯，雖然力道不足以捏碎它。然後他長嘆一聲，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淚。足夠了，我釋然了。

“小然，爸對不起你，爸沒什麽本事，爸——”

“行了爸，”我打斷他，“這些話你不用說了，我都懂。那件事翻篇了。”

“我之前一直有情緒，對你們不滿。但是也請你們體諒我，我不是故意矯情讓你們覺得對不起我，我是真的有心結。或許你們不懂什麽叫原生家庭的危害，但是我想說，雖然你們小時候都是在這樣的家庭下長大，但我是我，你們是你們。我心理承受能力差，不代表我活該受你們給我帶來的痛苦。

“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你們吵架，再尋死了。如果真的沒有愛了，分開或許是個好的選擇，但不分開我也不會阻攔。你們也是成年人，是知天命的人，一定比我的感悟多。

“我真的很想為自己的人生努力，也想認真和一個人談談戀愛，以前我不敢喜歡別人，是錯誤地把你們倆的情感矛盾壓到了我自己身上，但是現在我想通了，你們的婚姻出現問題，不是我的錯。雖然我們是一家人，無法完全切割，但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所以，我以後可能要做一個自私的人了，以後我不會再聽你們彼此的抱怨，也不會給你們斷案子到底誰對，我姥姥再說我不管你們我也要跟她講明白：這不是我的問題。你們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吧。”

“好，你放心小然。爸讓你回來就是想好了，跟你媽也沒什麽好吵的了，不吵了。”

“嗯。”媽媽也附和。

“好。我不想當法官，也不想當警察，我就想重新做回你們的女兒，從今天開始，大家都有個新起點吧。”

“小然，要不哪天把小江的爸媽叫上，給你們倆辦個訂婚吧，你們歲數也大了，該結婚了。”媽媽說。

“不急。我們在一起也沒多久。何況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一起磨合，我們雖然是相親認識，但我也希望，我們能像普通的情侶一樣，慢慢來。”

“但是你們——”

“媽，你別勸了。我不可能再被你們催著走，之前你們催我相親，我已經疲憊不堪，我這次要是再為了讓你們心安而倉促結婚，我對不起的是自己。我的人生，你們誰都代替不了的。

“我和江宇之明天就返回B市，你們倆也好好談談，想分開就分開；想好好過，就努力幸福。我不再幹涉你們，也希望你們對我有信心。”

我和江宇之在第二天早上坐上了回B市的火車，我回去銷假上班，他也如此。領導看到我突然回來，顯然又沒有特別好的臉色，但她還是不情不願地告訴我，我上個月寫的那篇稿子反響特別好，讓我繼續努力。

在坐火車回B市的路上，我問江宇之，他和爸爸之間到底說了什麽秘密，他本來誓死抵抗不要洩密，卻在我的追問下，握住我的手告訴我：“你爸爸，說他不是個好父親，要我以後多和你說話，多替你出頭，多給你依靠，因為這些，他都沒有做到。”

或許大多數人的爸爸都是這樣，永遠沈默寡言，羞於表達情感。

我其實不相信爸爸媽媽會不再吵架，但他們做出了承諾，我就姑且相信吧。但我知道，想要獲得幸福，永遠只能靠自己，江宇之是我的天使，我的力量源泉。因為江宇之，我知道我不再害怕他們吵架，也不害怕他們分開，隨他們去吧，我只是女兒，不是他們夫妻的旁觀者，我用我的方式愛他們、接受他們的愛就好了。

我和我的江工程師從回B市開始，開啟了真正的戀愛模式。他是我的一見鐘情，我是他年少的歡喜，我覺得，沒有比這更浪漫的事了。

我們或許會在未來，甜蜜地約會、放肆地吵架、爭論要不要結婚生孩子……

但這些，都是未知的。我只想和他認真地愛一次，為他年少時的遺憾，為我封閉自己的那些年。

我，值得被愛，他亦如此。

在火車馬上就要到站的時候，我對江宇之說：“打開車門，就是新的開始。以後請江工程師多多賜教。”

江宇之回答：“賜教不敢當，以後請林老師多多關照，餘生，都在一起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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