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雖然都涼了，但不妨礙我們倆大快朵頤。江宇之趕了一夜的火車，今早又長途跋涉地趕到這裏，一直沒怎麽吃飯。他以風卷殘雲般的氣勢成功地把自己吃到扶墻，本來想包攬洗碗的任務，但他現在只能出去溜達溜達消化食物，不然我怕他晚上會不舒服。

午休的時候，我們倆幾乎被熱醒了，屋裏沒有任何制冷設備。雖然老家的氣溫比起 B市來低了不少，但正值盛夏，白天的氣溫還是很高。

為了納涼，我帶上涼席，和江宇之去了離姥姥家院子不遠處的林子裏，那片林子也是我小時候經常去玩的地方，有土坡，有小溪，有樹林，有花，有草。

“這怎麽樣？是不是跟咱們上次去聯誼的地方景色差不多？”我得意地問江宇之。

“確實不錯，簡直就是天然氧吧。”

“小時候我就在這裏玩，以前姥爺給我做過一個木秋千，就綁在兩棵樹之間，我姥爺在這裏釣魚，我在這裏蕩秋千。”

“姥爺真疼你。”江宇之坐在地上，歪著頭聽我說話。

“對啊，我的美好的童年記憶，都是我姥爺給我的。他從來不罵人，對我們有求必應。他還會吹笛子，還會跟我比唱歌。我唱兒歌，他就唱《南泥灣》啊，‘北京的金山上’之類的，哈哈。”

“我好羨慕你。我很小的時候，我姥姥姥爺就不在了。”

“那你的爺爺奶奶呢？”

“他們住得比較遠，跟我好像也不太親。因為我媽跟他們關系不太好。”

“哦，沒事兒。我姥爺人很好的，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他也會喜歡你的。”江宇之現在像個沒人疼愛的小孩，我瞬間母愛泛濫，挨著他坐下來，摟住他的肩膀，想給他一點鼓勵。

“那是當然，我長得這麽帥，又這麽可愛，誰都會喜歡的。”江宇之順勢就把頭靠在了我肩膀上。

“你聽，有青蛙叫。”我說。

“聽見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不會也聽到啊？”江宇之問。

“會啊。晚上它們叫得更兇，它們好像每天晚上都要開會，商量第二天怎麽覓食，怎麽分食物吧。”

“你怎麽知道？你懂青蛙語？”

“我姥爺告訴我的，我以前害怕青蛙叫，尤其是晚上，我覺得它們要來吃掉我，後來我姥爺告訴我，它們是在商量怎麽吃害蟲，是在做好事，我就不害怕了。”

“姥爺是個善良的人，把你也教得很善良。”江宇之拍了拍我的手。

“他給了我很多愛。我姥姥比較嚴厲，我怕她，我姥爺總是護著我，寵愛我。”

“謝謝姥爺，謝謝他給你那麽多愛，讓你堅強又善良，讓我遇見你。”江宇之握住我的手，極其認真地說。

“你也給了我很多力量，讓我有勇氣面對很多困難，謝謝你。”我拉起江宇之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

江宇之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他盤膝而坐，拍拍自己的大腿，豪氣地說：“來，然姐，為了回應你的吻，我的大腿可以讓你躺。”

“正好我累了。”於是，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枕在江宇之的大腿上。

“你閉上眼睛，聽，是不是有鳥叫聲？”我問。

“有，還有青蛙叫，它們應該在商量要在晚上開會抓蟲子的事了。”

“你學得很快嘛。”

“當然。”

“對了，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你怎麽找到這裏的啊？”

“你猜猜。”

“我這邊的朋友呢，陳靜已經向你倒戈，所以，你可以問陳靜我在哪，但是陳靜也是昨天才知道我回來的，而且她也不知道我姥姥家在哪裏，應該不是她告訴你的。但如果不是陳靜，我身邊知道我在哪的，除了我家裏人，就沒別人了啊。所以你到底是問了誰？”

“所以，你猜嘍？”

“那，難道是我姨媽？”

“聰明。獎勵你一個來自帥哥的吻。”江宇之低頭就在我的臉上琢了一下。

“你，有我姨媽的聯系方式？”

“沒有姨媽的聯系方式，我可以去找她啊，我又不是沒去過她家。我把你送回去後，越想越覺得你不對勁，但我再聯系你的時候，你居然都去了火車站。所以我只好第二天去姨媽家敲門，好在她讓我進了屋，我求了她半天，她才告訴我叔叔阿姨的事。”

江宇之說著說著，突然就沒聲音了，我問他：“怎麽不說了？”

“你還難過嗎？叔叔阿姨的事情。”真是可愛的男孩子，怕提起這件事，我會傷心。

“你覺得呢？”

“我看你現在狀態倒是挺好的，沒準你已經偷偷哭過了。”

“對啊，已經哭過了就沒事了，而且我這麽大了，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現在也想開了，他們是他們，他們自己出了問題我沒必要怪自己。放心，我很強大。”

“然姐，你怎麽這麽厲害。”

“當然。”我又重新在他的腿上找了一個舒服的方向，“最難的時候根本不是現在，既然我姨媽跟你說了，你也知道我爸他，想尋死嘛。我們聯誼那天，他就給我發了訣別短信。那個時候我都能鎮定，現在有你在我身邊，我真的什麽都不怕。”

“你那時又沒告訴我，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也想不開。同時我也很生氣，我們都是這種關系了，你有事情還是選擇不讓我知道，而且還假裝沒事，我感覺你拋棄了我。這次來，一來是看看你怎麽樣，最重要的是，我要問問你，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嘗試相信我？有很多你想不開的事情，我完全可以幫你分擔，而且並不會讓我為難。”

“我錯了，江工。”

“你哪裏錯了？你真有主意呢。你簡直就是女超人。”

“但是你相不相信，這次是我在心裏給自己定下的最後一次。”

“什麽最後一次？”

“我一直覺得，我爸媽的事情讓我覺得很丟臉，這是我擺脫不掉的包袱。我不想讓你牽扯進來，我不想你因為我的事情傷腦筋。你和我戀愛是為了幸福，不是為了分擔我的不幸。”

“我知道戀人之間要信任，也要溝通。我這次的行為算是一意孤行，是對你的不信任，但是我已經在心裏告訴自己了，這是最後一次。我所有不快樂的源頭都出自這裏，我自己若是能克服，我就能徹底擺脫我的懦弱，我的自卑。我覺得那樣的我才能配得上你。”

“配得上我？原來你一直覺得你自己配不上我？”江宇之隨手薅了一棵草銜在嘴裏，一臉的不可置信。

“這種事你還要嚷嚷出來嗎哥？”江宇之那吃驚的樣子，倒像個傻的，我也隨手掐了片野草的大葉子蓋在臉上——我今天是打算把臉放地上不準備撿了。

“不是啊，你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你可是我當年的白月光啊！那麽多年我都從你身邊假裝走過去，你都不看我一眼，現在你說你配不上我？不行，你收回你那句話，我不聽，我不接受，我拒絕。”

我突然很氣，這個憨憨！我實在不理解他的腦回路，我也不理解他理解不了我。我把葉子從我臉上拿下來，化葉為鞭，抽他那傻臉：“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你打我幹什麽？我說的不對嗎？我的青春結束了，你結束了我的青春！”

“江宇之！”我氣得坐起來，“你是喜歡你想象中的我，還是現在坐在你眼前的我！”

“你覺得你問的問題是不是更傻？那不都是你嗎？”

江宇之這話倒是問住了我。那確實都是我，是不同階段的我。只不過，十幾歲的我從歲月的塵土中穿過，白月光終究變成了蚊子血。

“江工，沒想到你也是個哲學家。可是怎麽辦，我回不去了，我已經不是白月光了。”我接著躺回了他大腿上。

“人都是在成長的，我絕對相信你比以前更好，不然我不會再次被你吸引嘛。換句話來說，以前的我入不了你的眼，可是現在你是不是很慶幸遇到我？我們都變成了更好的人了。是不是，多愁善感的姑娘？”

我伸手去摸江宇之的臉，感慨道：“這世間怎麽會有你這樣英俊瀟灑、 可愛又帥氣、 活得通透，還能充當心靈導師的天使？”

“真的嗎？我是天使嗎？我覺得我已經長了翅膀了，別再誇我了，哈哈哈。”

“嗯，但帶有一點傻氣，所以你才流落人間，再也飛不起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宇之受到表揚的嘴還沒來得及咧開，便又閉上了。他搶過我手裏的葉子，又蓋在了我的臉上。

“幾點了啊？”我問。

“五點半了。”

“一天要結束了。對了，你來怎麽和領導請的假啊？你有年假嗎？”

“看不起我是不是？我怎麽沒年假？按照規定，我們都有年假，但就是，沒人敢請。”

“那你曠工啦？”

“沒有啊，我光明正大地跟領導請假，他就批了。”

“什麽理由？”

“因為愛情。”

“簡單的生長？”

“依然隨時可以為你瘋狂……”成功！江宇之把這句唱出來了。

“所以，你就是給你領導當眾表演了一首《因為愛情》，然後就順利地請到了假對不對？”

“天哪，我剛剛醞釀好的深情！林羽然，你是不是被李建鴿傳染了？你倆真的應該組團去說相聲！”

“好好，不開玩笑了行吧。我知道你因為什麽。”

“什麽？”

“因為——”我示意他低下頭，把耳朵湊過來。

江宇之照做，把耳朵湊到我的嘴邊，我聲音極小地說了一句：“因為，我——愛——你。”

臉是什麽，今天的林羽然，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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