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的夢。

他行走在濕漉漉的道路上，在草叢邊看到兩個渾身屍斑的小男孩躺在地上，在他們身邊的，是一個紅發的長著雀斑的女孩，衣衫襤褸，瑟瑟發抖，正用舌頭舔舐著泥坑裏的積水。

“艾拉達……！”伊斯特洛快步地向前走去，將那女孩兒扶起，對方身上潮濕冰涼，面色發青，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

他將年幼的艾拉達摟入懷中，用上衣包裹著她。他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處，放眼望去，周圍一片淒涼，他只好將艾拉達帶到一棵樹下，等待著。

他在等什麽？伊斯特洛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等別人來救他嗎？

突然間，母親出現在身後，指著他說：“你內心脆弱，永遠想要依賴別人！”

他想反駁，但雙唇就好像被縫住了一般，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抓起地上的石塊往埃路希爾夫人的方向扔去，但石塊穿過對方的身體，對方仍舊怒目而視。

遠方傳來駿馬的嘶鳴，一位身穿鎧甲的騎士向這裏飛奔而來，伊斯特洛知道那人沒有惡意，甚至站起來迎接他，等到對方來到他面前，摘下頭盔的時候，他不斷墜落的心才像被及時地捧住了一樣。

對方什麽都沒有說，棕色的頭發輕柔地落在額頭上，綠色的眸子就像蒼翠的森林般。騎士從馬背上下來，摟住他的腰，把手伸進他潮濕的衣服中，撫摸他的肌膚。身體變得溫熱起來，他輕輕呻/吟了一聲，已經放下的戒備讓他準備將自己的身體交付出去。但這時候，懷裏的女孩突然變大，冰涼的手指拉住他衣服的下擺，濕漉漉的紅發貼在頭皮上，一雙眼睛漆黑地就像深淵。

“救我，”艾拉達帶著哭腔，“選擇我！你說過會保護我！”

身前的溫暖與身後的冰冷讓伊斯特洛猶豫不決，艾拉達的腳已經陷入了泥沼之中，她掙紮著拽住伊斯特洛的胳膊，他們一同往那漆黑的泥潭中陷下去。

他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身體被刺骨的泥水包圍，耳邊傳來猙獰的笑聲，他一直在墜落，卻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

他在淩晨的時候驚醒，大口地喘著氣，額頭被冷汗打濕。伊斯特洛擦了擦汗珠，從馬車上坐起來，掀開簾子看向遠處山巒間泛出的白色光輝。

“如果順利的話，今天將會到達王都城墻外，”斯沃甩了甩尾巴，“再休息一會兒吧。”

“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做夢，”伊斯特洛說，“我想看一會兒日出。”

“你最好祈禱太陽被烏雲遮蔽，”斯沃說，“因為陽光越強烈的地方，光明神的力量也就越強大。”

“那個結局是不會變的，”伊斯特洛金色的睫毛微微覆蓋住藍色的眼睛，“何不祈禱陽光燦爛？如果白天太陽不被烏雲遮蔽，那夜晚的月光也會更美。”

他又低下頭，看了看斯沃：“德納忒知道我會失敗，為什麽還在給我力量？”

“那不算失敗，”斯沃說，“只是用自己手中的一顆棋子消滅了對方手中的棋子，這對於之前的慘敗來說，這次是一次值得慶賀的成功。”他吐了吐信子，“更何況因為你的存在，最近信徒增加了很多。”他擡起頭看了看伊斯特洛：“離那天不過幾十日了，你害怕嗎？”

“不，我不害怕。”伊斯特洛說。

羅裏安感到害怕，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和睡得香甜的兒子，伊斯特洛兵臨城下的消息就好像噩夢般擊打著現實的美好。

“陛下，求您…”卡珊妮王後跪在他腳邊懇求他，“我不能失去您，卡夏爾更不能失去他的父親！”

羅裏安緊閉嘴唇，他不知道要說什麽來安慰他們，只是用手撫摸了一下妻子的紅發，轉身離開。

他剛一離開寢室，就被各位將領包圍了，他們向他匯報著魔王軍的情況，詢問他的戰略安排。

“對方是擁有德納忒的力量，我們的騎士們根本無法對付他們！我已經下令讓大家按兵不動，等待陛下的指令。”

“恐怕只有利爾神的力量能與之較量！我們哪是他的對手？！”

“陛下是利爾神的化身，我們相信只有您才擁有解決的辦法！”

“陛下，最近我妻子生產，恐怕我不能再前往前線了，還請陛下恩準我的休假，不過如果需要我，我會為陛下盡忠的。”

“陛下，我也……”

“你們這些懦夫！”羅裏安再也忍不住，“你們不是想逃走嗎？！我在此下令撤除你們的職位，剝奪你們的頭銜，你們這些人永遠不得進入王城！”

所有人都怏怏離去，最近諸如此類消極的事情一直纏著他，等到他周圍只剩下薩馬爾公爵的時候，他突然間感傷地說：“我做了錯事，舅舅。”

薩馬爾公爵看著他，羅裏安繼續說：“我當初應該放他走，而我繼位的第二天就派聖騎士團去追殺他。”他嘆了口氣，“現在我看著我的妻子和兒子，看著我最珍愛的家人，我甚至覺得，如果他能離開，現在就算讓我對他下跪我都心甘情願。”

“您沒有做錯，陛下，”薩馬爾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是在守護您的王國。”

“我這次必須親自出征，”羅裏安說，“無論您怎樣阻攔我。”

“陛下！”薩馬爾公爵楞了一下。

“我知道其實大家都覺得我該親自出征，”羅裏安對他笑了笑，“只是他們都沒有明說罷了。”

“不，他們…”薩馬爾公爵看著他。想起了那些騎士團長對自己的抱怨，他們都在怨恨為什麽當初海爾勞德國王要把這個惡魔接到宮廷裏，怨恨羅裏安在王宮中對埃路希爾母子的刁難，怨恨兩個王子的矛盾要讓其他人為他們的錯誤賣命。有的人早早地去巴結卡珊妮王後和卡夏爾王子，甚至有人提議讓他接手王位。

“這裏的氣氛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糟糕呢？”羅裏安看向繪制著愛與美之精靈的穹頂，“所有人都冷眼旁觀，對自己以外的事情毫不關心。”他微微笑了笑，“王宮之中都這樣汙濁，這個國家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之前我眼中的世界似乎和真實的世界還是有所偏差，只有到了這樣的危急時刻，我才意識到之前那些所謂的朋友只不過是勢利之人罷了，我曾以為所有人都心向神明，現在看來，我是被阿諛奉承蒙蔽了雙眼。”

“只要能夠看到不足之處，就會有所改變。”薩馬爾公爵說，“從什麽時候開始都不早，但也從什麽時候開始都不晚。”

“那就從我開始改變吧，”羅裏安念出咒術，身上被金色的鎧甲所包圍，“身為君王，必須身先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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