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光聽名字就知道，絕不是一個郊游的好地方。

準確地說，除了萬神殿之外，這些貝希摩斯衍生的子位面，幾乎就從沒聽說過有哪個是湖光山色、鐘靈毓秀的。

由此也可以推斷出，這裏根本沒有適合普通人居住的地方。在哪裏休息就成了個大問題。

在他們還為這事一籌莫展的時候，遠處逐漸傳來了一陣聲音。

奎克警覺地擡頭望去——

看見一匹烈焰戰馬撒著蹄子朝他們狂奔過來。

奎克渾身肌肉繃緊，劍拔出鞘，擺出一副隨時可以進入戰鬥的架勢。

沒有預料到的是，那匹戰馬的主人在湊近之後，非但沒有表現出要跟他們幹架的意圖，反而笑嘻嘻地問：“你們是新來的吧？”

奎克完全不知道他這鬧的是什麽幺蛾子。他眨眨眼睛，仿佛是不可置信一般，盯著對方頭上的彎角反覆確認了幾遍，這才楞楞地說：“是……是啊。”

奇了怪了，近年來的這些個臭名昭著的危險品種——比如惡魔、亡靈法師、亡靈生物，以及黑暗精靈——怎麽都這麽待人友好的？他簡直都有點不好意思動手了……

「剛要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夠巧的啊。」伊讚切到心靈通道，「我怎麽總覺得這事兒也和群星脫不開關系……」

艾利克斯對他的觀點予以肯定：「十之八=九。」

“你不用懷疑我啦，”深淵惡魔歪著腦袋——這個動作有點幼稚——黑漆漆的、焦炭般的長角也隨著他的動作向邊上偏了偏，“你們是蕾莉安娜派過來的，我沒說錯吧？”

奎克茫然地睜著眼睛，完全不清楚事態發展。

既然連她的名字都說出來了，那就沒什麽好顧慮的了。

艾利克斯接過話茬來：“是啊。”

“我估計她大概沒跟你們說起過我——其實我跟她也只見過幾面，幾乎談不上有什麽交情，”對方接著說，“不過位面被毀滅這種事誰都不想的。你們要理解我嘛。”

“不說說有關於你的事？”艾利克斯道。

“我的名字叫亞爾維斯，如你們所見，是個惡魔。”他說著，背後的翅膀還動了一下。

“之前那條時間線裏，有關於地獄的事情，蕾莉安娜有提到過嗎？——看樣子沒有。那我就簡單說說好了。當時萬神殿裏死了不少神，地獄上的禁錮反正不明不白地就被解除了。”

“惡魔自地獄蜂擁而出，緊接著就看見了那副景象。與想象中截然不同、比這裏還要貧瘠千倍、毫無生機可言的、失去太陽的貝希摩斯。有時候我也挺佩服她的，連我這個惡魔也待不下去的地方，她居然能忍受那麽久。”

“算了，走吧。不提那些破事了。”亞爾維斯說，“我帶你們找個休息的地方。”

“梅歐洛斯”和“塞納”——奎克多少已經猜到這兩個是他們的假名了。尤其是前者的真名，法羅納已經在他面前提起過無數次了，只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不肯當著溫妮莎講出來罷了——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時，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氣氛，似乎總能讓人不明不白地高興起來。

法羅納是個做什麽事都很不動聲色的人。

也許他沒有過多考慮，只是單純地想讓艾利克斯和伊讚充當奎克的臨時保鏢。他讓這兩個人一路跟來，也未必就沒有讓他們倆安慰奎克的意思在。

至於他的真實意圖究竟是什麽，他自己不肯主動說出來，事到如今，奎克自然也無從知曉了。

總之艾利克斯來到了地獄，並和亞爾維斯見了一面——如果只有奎克單槍匹馬闖進來的話，他恐怕根本不知道對方講的都是些什麽東西，更不要說相信對方了——陰錯陽差地使計劃向目標更近了一步。

群星啊，天命論啊，那些都無所謂。反正占星者——代表著群星本身——已經預言過，在這個時間段裏，他的父親會得救了。對於艾利克斯來說，蕾莉安娜——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意志也等同於群星的意志——的計劃進展得越順利越好。

奧秘之神離開眾星隕落之地之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艾利克斯向來很耐心。

無論是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只要眼前稍微有那麽一點曙光，他就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大概是這麽多年憋得實在不行了——正如小紅龍薩雷那樣——亞爾維斯的嘴最後還是沒閑住，跟他們說了不少有關於上個時間線的事情。

奎克完全聽不明白。他甚至連“位面”和“時間線”的定義是什麽也不確切知道。

亞爾維斯瞥見他的神色，笑了笑：“那不是你該知道的東西，你也沒那個必要去了解它們。只需要記住那把斧子必須被摧毀、我是值得相信的，就已經足夠了。”

深淵惡魔領著他們繼續向前走，一路上廢話不少。機械師跟在他身後，觀察到他有一頭黑色的短發——說是短發其實也不確切，那個長度不算很短，但說是長發似乎又太過了一些——和生長著骨刺的、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握住的雙手。

“你沒有武器嗎？”伊讚有點好奇。

“啊——”亞爾維斯拉長了聲音應了一聲，“你是說武器？我當然有啊。”

他伸出手，展示給伊讚看。那雙本來形狀接近於人類的手掌，不知道是什麽原理——在他將右手像甩鋼筆一樣甩了兩下之後——五指變得既長又鋒利，在光照下泛著金屬光澤。顏色和外表都很有標志性，一看就知道是“屬於惡魔的利爪”。

“這算是地獄生物的特權嗎……”艾利克斯說。

亞爾維斯想了想：“大概是吧。不過地獄騎士做不到這個。他必須得要借助真正意義上的武器才行。你們隊伍裏的這個人還挺幸運的。畢竟用這種材料做出的劍，給地獄騎士當做武器，再適合不過了。”

地獄騎士的劍，由惡魔的角和骨刺打造。這就相當於一個人以同類的筋、皮和骨骼作為衣服一樣，光想也知道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對人類來說可能無所謂，但至少對於惡魔來說，這應當是很殘忍的。

亞爾維斯卻面不改色，甚至可以說是稀疏平常地說出了這一句話。就好像在他眼裏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地獄騎士用這樣的東西作為武器，理所應當。

亞爾維斯此前的所作所為，說話的語氣和神色，都給人一種“其實深淵惡魔也跟普通人差不多嘛”的感覺。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發覺，即使亞爾維斯的舉動像極了一個普通的人類，但這兩者在本質上，畢竟是不同的。

對方是個真正的地獄惡魔，骨血由硫磺與烈火交織而成，打骨縫裏透出一股戾氣來。

倒不是說他們須臾產生了“這個惡魔心狠手辣，我身為正義的化身，必須要討伐他”這樣的念頭——如果真要這麽搞，艾利克斯要討伐的對象大概是作為亡靈法師的他自己——只是這一刻他們突然打了個激靈，從輕飄飄、氣球般飄浮著的的夢境裏醒了過來，意識到：在地獄中，仁慈的惡魔是不存在的。

佩裏斯當過吟游詩人，行事風格謹慎小心，將他們帶到巴瑞安城內時，也更傾向於避開人群的耳目。

但亞爾維斯帶隊時，就完全沒有這個顧慮。他是直接走過去的。

亞爾維斯對此十分得意：“這叫地獄式的交際手段。”

地獄式的交際手段，就是不斷幹架，直到你威名遠揚，沒人再敢來招惹為止。有些惡魔是典型的好戰分子，即使你有多大名望，他依舊會像不長眼球一樣沖上來找你幹架。但絕大多數都是狡詐而惜命，懂得審時適度的“典型惡魔”，一旦知道你的能耐，就不會再去涉險了。

亞爾維斯已經做到了“威名遠揚”，所以他這一路走得都無比順暢，甚至有閑心和伊讚他們閑聊扯淡。

“你想去貝希摩斯嗎？”伊讚問。

“曾經想過，不過現在不了。我要再次離開這裏，恐怕只有讓位面覆滅一條路可選。但一片廢墟又有什麽可看的呢。”

艾利克斯斟酌措辭：“你是怎麽到這裏來的？……我的意思是，這個時間線。”

深淵惡魔甩著尾巴：“這還要問啊？位面守護者——也就是，在這個時間節點的貝希摩斯上，每個夜晚時你們仰頭都能看得到的東西。我不知道那個用通用語該怎麽稱呼——為了保全位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包括而不限於讓一個地獄生物來到另一個時間線，成為他們的幫手。”

“有關於蕾莉安娜的身份？她是怎麽當上神的？”伊讚想起佩裏斯的話。

亞爾維斯道：“她還真是什麽都不肯對你們說。其實這種連魔法都沾不了的家夥，本來是沒什麽機會成為新生神的，不過你們也知道，由於血脈問題，她是個特例。如果你們想問她的權能的話，很抱歉我早就忘掉啦。”

「其實你妹妹的權能無所謂，我倒是有點好奇，如果你也從半神晉升為神的話，大概會得到什麽樣的權能。死人與材料之神？龍血與摳門之神？念起來……都不怎麽大氣啊。」

「哪有那種權能。況且我從來也沒打算進入萬神殿。」艾利克斯哭笑不得，「我的父親還沒從眾星隕落之地脫身，就算我真成了新生神，估計也會繼承他的職位吧。」

「問個問題，」伊讚道，「你有女性朋友嗎？不是女朋友，就只是單純的，性別為女的朋友。報喪女妖不算，我問的是有心跳的那種。」

艾利克斯摸了摸鼻子：「的確沒有。你問這個幹嘛？」

「也沒什麽，就是突然意識到你好像完全沒有跟什麽姑娘有過——除雇傭關系以外的——來往，也完全沒想過找對象的事情。」

「其實考慮過，但是我覺得我父親還生死不明，這種事可以先往後放一放。」

亡靈法師慢吞吞地說，目光游移不定。他沒往對方的方向看，猜想自己的表情一定顯得不太自然。

「很識時務嘛你。」伊讚對此表示高度讚揚。

也不知道他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假沒看出來，或者是單純地將他的這種表現當作了“一個長久沒見過活人的亡靈法師面對活人的正常表現”。

反正對於艾利克斯來說，這三種情況都不怎麽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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