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梨與面包與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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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讚像某種犬科動物一樣,眉目舒展地笑容滿面地聞著廚房裏傳過來的香味,趴在餐桌上和艾利克斯閑聊扯淡:“飯什麽時候好啊我肚子好餓……說起來,我之前是不是就跟你提過讓你嘗嘗何詠的手藝來著?”

亡靈法師想了想,不大確定地開口:“……似乎……是有這麽回事啊?”

不過當時伊讚全身上下還半點人肉也沒有,他本人也根本沒將這話放在心上。

現在就不一樣了。伊讚趴在桌上,帶著濕氣的劉海長過了眉。

他一邊半真半假地哀嘆著頭發太長是時候哢嚓剪上那麽一剪子了,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搭話,話題從銀河系螺旋臂一路飛奔到了明天下午究竟吃點啥好,思路特別活泛,不仔細聽完全跟不下來。

但艾利克斯早就習慣了話題像這樣的頻繁變動,甚至連對方的小動作都心領神會,知道要分多少心神放在他身上,才既能讓對方講得最盡興,又不會讓他自己覺得太累。

何詠的手,實在是一雙很神奇的手。他既可以毫不費力地攥著紅白機手柄,一命通關沙羅曼蛇,也可以做出好吃得讓人想連盤子也打碎了一並吞進肚裏去的飯菜。

別人是什麽感覺伊讚不得而知,至少他的的確確就是這麽想的。

何詠有點驚恐地望著機械師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你說實話,多久沒吃過飯了?”

“上次不跟你說了嗎,兩個來月啊!到現在是不是已經三個月了……等等艾利克斯你至不至於的啊——哎喲我的小雞腿兒!魔法不是這麽用的——”

亡靈法師扭頭掃了他一眼,目光從容鎮定:“不服你也來當法師啊?”

伊讚投給他一個滿懷恨意的眼神,趁對方低頭悶笑的空當兒把雞腿奪回到了自己碗裏。

“缺德。”艾利克斯評價道。

“這是你缺德在先。”伊讚嘟囔著,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子寬粉。

這回他倒是不怕被搶了,他就不信這人拿著一對刀叉還能制得住軟趴趴的粉條兒。

然後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幾條斷口整齊的寬粉飛到了別人的碗裏。

年輕的法師——也不知道是出於挑釁還是什麽別的原因——笑著朝他揚了下眉。

“你們這些法師都去死吧,”機械師撕咬著雞腿,憤恨地詛咒,“在餐桌上,魔法必須被禁止!”

圍觀了他們全程戰況的掌勺大廚何大廚木著臉嚼著米飯,含含糊糊地罵了句:“幼稚。”

伊讚嗤之以鼻:“說得就跟你哭著喊著要喝可樂的時候不幼稚一樣。”

“在你揭我短之前,能先把我做的紅燒肉放下嗎。”何詠猶豫半天,還是把這句話講了出來。

但是這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艾利克斯如是想,氣定神閑地扒拉了一口魚肉。

“我之前沒說錯吧,我哥們兒手藝怎麽樣!是不是特別棒!”伊讚豪氣幹雲。

亡靈法師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小會兒,謹慎地回答:“挺好。”

機械師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能說得具體點嗎?”

“有點撐。”艾利克斯正色道。

就算是個絕世大弱智,在見著對方臉上那遮都遮不住的笑弧的那一瞬間,也該懂得對方這是在故意惡心他了。更何況伊讚還是個頭腦相當聰明的大機械師。

他有點郁悶:“咱能好好回答不能?”艾利克斯這回幹脆連話都不說了,直接望著他搖頭。

伊讚又回憶起他之前在餐桌上用魔法搶食的壯舉,氣得差點把剛長出的肉又融化掉。

機械師本來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忽然坐直了身子,叫了他一聲:“哎,何詠,我問你個事兒啊。貝希摩斯這邊不兩條時間線呢嘛,從其中一條時間線,跳到另一條時間線,應該不算非法越境吧?”

“當然不算了,要這也算犯法我估計就沒時間休息了,”何詠隨便拿了包零食在那嗑,一邊嗑一邊閉著眼睛,一臉陶醉地想象著他嘴中嚼碎了的瓜子其實不是瓜子,而是一口冰箱裏封存了足有仨小時、冰碴在瓶裏晃動的冰鎮可樂,“你問這個幹嘛?”

伊讚沒心思跟他解釋這些爛事,就沒說話,幹脆一個倒仰又栽了回去。何詠跟他混了那麽多年了,這人打的什麽心思,自己用後腦勺都能猜得到,一看他這反應就明白事情估計挺錯綜覆雜、不好解釋的,也沒那個心思去聽了。

執行者沈默了半響:“啊我忘了說了,這幾天咱們位面有點事要我做。”

伊讚對他要辦的事不感興趣,更沒那個心思追問。

他只是沈思了一下,很驚恐地得出了結論:“也就是說這幾天我都沒飯吃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

“怎麽辦啊何詠不管飯了!”伊讚回了法師塔之後,就一直在床上胡亂翻滾。

艾利克斯看著他那副萬念俱灰的慘樣,覺得很好笑:“在原先位面的時候,何詠應該也有要走的時候吧?那時候你是怎麽解決夥食問題的?就餓著?”

“那時候我有小機器人啊!”機械師說著就來氣,“我家機器做飯水準怎麽說也是被何大廚指點過的,他手藝不說學到□□成像吧,五六成總是有的……”

何詠水準的五六成啊……艾利克斯想了想,那其實應該還是不錯的。

“那這幾天你打算怎麽對付過去?”他問。

“湊合吃吃你們位面的土特產吧……嗯,我希望不要太難吃啊……”

他說著換了個頻道:「哎呦咱倆好像好久都沒在這邊說過話了!有點懷念啊!」

艾利克斯很配合地也轉移了陣地:「說真的,如果你只想填飽肚子的話,我用法力搓出來的面包,保證管夠。如果你還嫌不夠,我可以讓繆羅幫忙。」

「你這麽多法師朋友呢,為啥找人幫忙非要是繆羅?」

「嗯……我是不是沒跟你提過這件事?」艾利克斯逐字逐句,認真仔細地說,「繆羅不但在變換系上很有天賦,搓出的面包也很神奇。」

「怎麽個神奇法?你給我形容一下?」

亡靈法師用雙手給他比劃出了一個梨的形狀:「他做的面包看起來像是香梨。」

「這其實……也不算很神奇啦?只是外形有點奇怪而已。」

「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麽。他做的香梨形面包,嘗起來是葡萄酒味的。」

「請你當我剛才什麽也沒說好嗎。」

「而且這種變態面包是他們旅店裏的招牌之一,全名叫“繆羅大爺要讓你們嘗嘗什麽叫看起來像梨的葡萄酒味法力面包”,我不評價了,你就隨意感受一下。」

伊讚突然反應過來:「咦,等等,招牌之一?也就是說不止一個?」

「是啊,當然不止一個了。除此之外,法力靈龍旅店裏還有出售外表像刀子一樣、不知道為什麽在刺客中格外受到歡迎的奶酪、看起來像是酒杯的朗姆酒,以及,長腿兒水果兒——那水果具體是什麽,取決於你點了什麽版本的繆羅——樣式的蠟燭。」亡靈法師掰著手指頭給他一個一個數,「最後一項雖然聽著有點玄乎,其實擱桌子上站得挺穩的。但是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一個旅店的招牌裏究竟為什麽會有蠟燭!」

「說起來,繆羅可以做出魔法燭臺,你就只能搓面包?好說也是個半神啊你……」

「都說半神是身份,跟實力沒關系了。但話又說回來,搓這種法力制品其實是很基礎的東西,只是換味道略微奇怪了點。如果我硬要研究一下的話,效果應該不輸於他。」

艾利克斯苦笑:「不過既然我已經有了個會做菜刀奶酪的法師朋友,就沒什麽太大必要再鉆研這個了。更何況繆羅那是整天守在店裏無所事事,只能捧著幾個小法術鉆研,力求精通。我可沒那麽多時間琢磨這個……」

奎克聽著人類盜賊漫不經心的聲音,大腦空白,一時之間甚至無法思考。

這是他離開獅鷲帝國的第十七天。

三皇子戈薩裏頓沒有繼續追殺他,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

他只是將矛頭對向了自己的兄長。奎克不成氣候,大皇子才是他將要認真對待的、真正棘手的對手。

而與此同時,盡管四皇子,也就是他,奎克菲斯特,行蹤不明,獅鷲帝國卻沒有任何動作。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奎克甚至曾一度懷疑法羅納手中消息的真實性。

直到法羅納半闔著一雙眼睛,懶洋洋地說道:“我說你們帝國無所作為,那就是無所作為。我的情報網,你小子最好到死也不要懷疑。還是說,你更希望讓我為了驗明我消息的可信程度,在這裏告訴你,你七歲時弄灑的那杯朗姆酒,打濕的究竟是你的哪本熱血小說?”

奎克有氣無力地說道:“不,那就免了。我信了還不行嗎。”

這麽說,他聽到的消息都是真的。帝國沒有做出任何表態,就像是,什麽也不知道那樣。他被放棄了。相對於前途光明的戈薩裏頓菲斯特,他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他之前的兩位皇子,即使是作為未來的皇儲來講,也是夠得上標準的。所以別人又怎麽會、又怎麽會——多看他一眼呢?

畢竟他可是毫無價值可言的廢物小皇子啊。同樣享受著一樣的皇嗣待遇,他卻像這樣一無是處,會被人放棄,當成殘次品丟到一邊,天平向著他的對立面傾斜——

那全部都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那種事也無所謂了。他心想,他可是奎克菲斯特啊。天下有這麽多的地方,這麽多的人,他為什麽非要回去呢?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麽必要回去呢?

他只要成為不那麽廢物的小皇子,然後把溫妮莎救出來就好了。別的事情,什麽皇位、什麽權杖、什麽他冒死才得以窺見的秘密,都跟他無關了。獅鷲帝國的興衰,也已經與他無關了。如果他的兄長想要奪走皇位,那就隨他們的便好了。

奎克事不關己地想,像這樣的事情,他再也不會、再也沒可能插手了。

法羅納打量著小皇子的神色,還以為他這是心碎欲絕,怕他背過了氣兒去自己不好收拾,沒什麽誠意地道:“別那麽傷心嘛小皇子。被帝國拋棄這種故事,不是挺符合你喜歡的熱血小說內容的嗎?”

這句話並沒有讓奎克的心情有所緩和。他意識到即使自己對皇室的奢望已經被砸了個粉碎,但他對獅鷲帝國的眷戀,並沒有他所料想的那樣容易割舍。那就像是從心口剜下一塊血淋淋的血肉一樣令人疼痛難忍。

年輕的皇子垂下了頭,開始哭泣。濕漉漉的淚液順著臉頰滾進衣領裏。他說不清楚這種感受。他猜想這淚水或許是為被帝國舍棄而流,可似乎又不完全是。

奎克發誓那是他的最後一次流淚。

法羅納站在一邊,微翹了嘴角,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大概等了一會兒才問:“哭夠了沒有?”

小皇子早就習慣了他這副幸災樂禍的脾性,自己伸出手用衣袖沒什麽章法地擦了把眼淚,紅著眼圈,啞聲道:“夠了。”

“那就好,”人類盜賊笑了起來,“我可沒興趣聽你哭個半宿,很膩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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