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被他說動了。灰霧群山的那層霧，一直讓他覺得挺在意的，只是出於惜命的緣故，一直沒有接近過。既然謎題已經被解開了……去看看倒也沒什麽不可以的。

他本來打算直接畫個法陣傳送過去，又心疼自己的腰包，最後還是選擇了馬車。

「我們上次坐在馬車裏，好像還是去圖恩洛拉亞的時候。」伊讚有點感慨。那時候他覺得奎克特別聒噪，現在卻覺得深冬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有點不大適應。

倒不是說深冬就完全是個悶葫蘆，八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那種。至少他在提到煉金術的時候，整個半精靈閃閃發亮，陰郁氣質褪盡，話也莫名地多起來。

就好像提著點心袋子的奧菲莉亞，談到詩詞歌賦和月亮女神的佩裏斯。

說白了就是遇見感興趣的東西，話匣子一下彈開了。

但深冬的話還是不如奎克多。半精靈腦子裏有個開關，你一碰，他就原地爆炸。

奎克不一樣。他什麽時候廢話都特多，就跟閘刀卡死在了接觸點裏一樣。

伊讚遺憾：「其實我挺想跟著他去他哥的誕辰宴的，可惜我長了個骷髏樣，去了就是被亂刀砍死的命。他這年紀，能做到這份兒上，挺不容易的。」

「他比我預想的要好上不少。但作為一個王儲候選人來說，還是……差了些火候。」

艾利克斯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又說：「下次我們找個時間去一趟獅鷲帝國吧。」

馬車駛入驛站，馬車夫環顧四周，忽然停了動作。

他翻下馬背，扭頭喊道：“日晷城到了，我也該換班了。祝你們玩得愉快啊。”

一般來說，到這種時候，只要再租個新的車夫，重新啟程就行了。但深冬斜了斜眼睛，問道：“我要在城裏做些事情，因此要暫時停留一天。作為補償，我會多添些報酬。你們應該沒意見吧？”

艾利克斯最近窮得跟骨頭架子似的，聽見報酬倆字，都快走不動道了，趕緊答應了他。

半精靈點了點頭，離開了。

「那現在咱們幾個幹嘛去？」伊讚茫然道。

亡靈法師道：「在我的印象裏，日晷城除了絕對中立以外，還有一件挺值得註意的事情。聽說這裏的書店裏，偶爾會出售一些……比較奇特的東西。」

「怎麽個奇特法，」伊讚更茫然了，他摸著腦門兒想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問，「《缺心眼百科全書：手把手教你識遍天下弱智》第三版？」

艾利克斯遲疑道：「不是。……奎克會喜歡的那種書，算不算奇特？」

「熱血小說？這個肯定算啊！對了，咱們之前不還說去找奎克呢嗎，要不給他買兩本帶去？」

「我也是這麽想的。只是我有點把握不好他究竟喜歡哪種類型……」

「你怎麽說得跟我就把握得好他的口味一樣。」機械師不忿。

「最起碼比我強吧。再說，奎克好說也是你的粉絲，如果是你挑的書，我估摸著他連封面都不看，就直接撂祭臺上當祖宗供著了……」

奧菲莉亞見他們倆相顧無言，只動身子不動嘴，估計在心靈通道裏聊得相當開心，她也無意在旁邊看默片，於是背著把弓，說了幾句話，也走了。

倆有精靈血統的都走了，車裏就剩一個亡靈法師一個骨頭架子面面相覷。

他們兩個人胡咧咧了半天，可算談到了行程問題。

日晷城是中立區域，他們走在街上不必擔心會被人攻擊。

艾利克斯本來盤算著出門買張地圖，然後拉著一具骨頭架子直奔書店。

伊讚堅決不幹。

「你為什麽不答應啊？」艾利克斯十分費解。

「一個骨頭架子，跑到一家書店裏，買了一本熱血小說！你不覺得這事兒聽起來特別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嗎？」骷髏拍著座椅，痛心地質問道，「這種鬼計劃都想得出來，你腦子有問題嗎？」

「沒事，要丟人咱倆一起丟。兩人份的丟人，二等分一下，就沒那麽丟人了。你看我，連幻象術都沒打算使，直接拋頭露面，迎著風就出去了，多有犧牲精神。」

「這倆能相提並論嗎，你現在用的又不是真臉……」

「雖然不是，但我用這張臉的頻率還挺高的，已經可以當真臉看待了。」

伊讚聞言瞅了他兩眼。

「問個問題啊，你本人長相，是比現在好看還是難看？」

「當然是好看了。」

「那你幹嘛成天往臉上糊幻象術？」

「隱藏身份，」亡靈法師有點不自在地說，「你問這個幹嘛？」

機械師理直氣壯：「我好奇啊。你說咱倆……當朋友，也當了這麽長時間了，結果連對方的真實相貌都沒見過一面，這是不是太那啥了點？」

「也是。到時候如果應那群老頭所說，你真能變回人樣，咱倆就用真臉見個面兒唄。」

「好主意。希望你不要長得太磕磣。」

「我也是這麽想的。」

「艾利克斯，之前佩裏斯給的那個披風呢？」

年輕的法師拎出鬥篷，道：「這兒呢。怎麽了？」

「我要隱形！一骷髏進店太丟人了。」

艾利克斯大驚失色：「你要隱身了，丟人的不就只有我一個了！」

「你不是有幻象術嗎。」

「說得對。」

艾利克斯選臉選得向來很有技術含量，一說要買熱血小說，立馬把自己整成了個熱血小青年，一看就是那種特沒長腦子、一進書店就想喊“把這裏的熱血小說全給我包了！”的人。

「這張臉看著怎麽樣？」

伊讚繞著他觀察了一下，讚嘆道：「不錯，看著夠弱智！」

艾利克斯松了口氣：「那就行。」

日晷城最大的書店——至少在艾利克斯買來的那份地圖上看起來最大——是個臉上戴著張半截面具的暗影祭司開的。他身上穿著件深色長袍，披肩底部垂著一排極黑、極長的鴉羽。據艾利克斯說，他似乎有一部分鷹身女妖的血統。

他的種族本身就已經足夠離奇，平時又穿得一身黑漆漆的，還戴了張這種款式的面具，如果住在一般的村鎮，被人當成魔鬼燒死也不足為奇。他來到日晷城，並長久定居，也是難免的事情。

伊讚披著隱身鬥篷，偷偷觀察著他收錢的動作，又陡然意識到，從他袖袍中伸出來的，不像是人類的手指……反而更像某種猛禽類的鉤爪。霎時之間，暗影祭司斜過眼睛。

渡鴉面具下琥珀色的鷹眼，不偏不倚地望向了他。

骷髏當時簡直覺得就算自己有血管，恐怕也已經被那一眼凍成細條狀血旺了。

這目光太嚇人了。

不愧是跟位列食物鏈頂端的那一類動物扯上關系的活人，真是瞅誰都像在瞅一碗熟米飯。

幸好他似乎只是發現，而並未沒打算戳破，否則他的一世英名就毀透了。

他跟艾利克斯抱怨了一下。亡靈法師聽後，幸災樂禍道：「人類和其他種族的混血種中，很少有脾氣好的，深冬和這個暗影祭司都不是什麽特例。」

「為什麽啊！」伊讚很痛苦，「我們位面還有不少人類跟外星生物的混血呢，也沒見他們脾氣這麽壞啊！」

「你們位面我是不清楚，不過在我們位面，除了巨龍、惡魔以及亡靈，很少見到什麽種族沒被人欺負過……因此這些種族都覺得人類挺缺德的，」艾利克斯想了想，道，「如果有族人跟人類搞對象，誕生出混有人類血脈的子嗣，基本也全是被欺負長大的那種。童年過得這麽慘，心理扭曲相當正常啊。」

「懂了！」

店裏的書挺全乎的，艾利克斯一開始本來是奔著熱血小說來的，沒想到其他的書目竟然也挺高質量，絲毫不遜色於法師之城，整個人美得連走路都有點發飄。

骷髏在旁邊催他：「你還打不打算給奎克買書了？」

艾利克斯這才想起這茬來，趕緊走到少年讀物專櫃，挑了幾本看著就缺心眼的，隨手翻了幾頁，不動聲色地向伊讚征求意見。

「你說這本怎麽樣？」他有點沒把握。

伊讚公正地評論道：「挺缺心眼的。不過這龍名字挺好聽。」

亡靈法師又翻出一本：「這本呢？」

「缺心眼程度與上本不相上下。男主名字太爛街了，不好。」

這麽翻翻找找，找出大約四五本來，雖說都挺弱智，但弱智的領域各不相同。

艾利克斯一本正經地繃著張臉跑過去結賬。

暗影祭司一本一本地翻過去看書上標著的售價，嘴裏念叨著：“《自然議會年度論文精選》第一二三期、《當我談論奧術時，我談些什麽（精修版）》、《符文陣中的律法》、《論神性》……《屠龍勇者日記》？”

他似乎是覺得不可置信，又拿起了下一本書，眼神更加驚愕：“《惡魔獵手新兵紮爾克斯傳記：凝視深淵者，終將被深淵所同化》？”

暗影祭司之前也不是沒看見艾利克斯在正經學術文章那邊一副流連忘返、相見恨晚的表情，那種神色是做不得假的。但這法師又一連串買了好幾本熱血小說，這就很讓人不解了。

他當書店老板也當了這麽多年了，見過無數種不同的客人，可能有的人前腳買了本《奧術入門》，後腳就拎了本《格鬥是一門藝術》，也有可能有人幾天前哭得梨花帶雨地買了本《情感閾值：與前男友分手後的三百六十七天》，沒過多少天又進了書店，抱著本《殺人棄屍、毀屍滅跡，沒有你想得那麽困難》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但他是真沒見過艾利克斯這樣的。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活人同時喜歡看《自然議會年度論文精選》和《屠龍勇者日記》呢？

伊讚坐在馬車裏，胡亂翻著艾利克斯買來的幾本熱血小說。

「我怎麽覺得這本有點好看啊……」他淚流滿面地說，「我大腦裏進水了嗎？」

艾利克斯打量著他，很嚴肅地下了結論：「怎麽可能！你連腦子都沒長。」

骷髏氣呼呼地翻出另一本，看了沒二十頁，把書撂在一旁：「這本不如剛才那本好看。」

「作者問題。」

「我看看這作者叫啥啊……」伊讚倒拎起一本書。

緊接著，聲音像被一把刀從中間陡然劈開。

「怎麽了？」亡靈法師看著奇怪。

伊讚喉嚨發緊，幹巴巴地說：「……何詠。我早該想到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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