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塞納讓我轉告你，」艾利克斯又道，「你什麽時候能找到塞西莉亞，什麽時候就能變成自己原本的模樣。對你來說這應該算個好消息吧？」

伊讚聞言，半晌沒說話。

亡靈法師看著奇怪，問：「怎麽了？」

「我如果說我不想變回原樣呢？」伊讚說。

「原因是什麽？你長得太難看了，怕見光死？」

「……不是。這件事要解釋起來有點麻煩。」

他想了想，有些苦惱地說道：「你只要知道有人想來殺我就行了。」

「你打不過他們？」

「……也可以這麽理解。」

「你跟我說實話，」艾利克斯神情肅穆，「你是不是花錢花得太狠，欠下巨額債款，還錢無門才跑到這個位面逃難的？」

「開啥玩笑呢，我是那種人嗎？向來只聽說過別人欠我錢，哪有我欠別人錢的道理？」

亡靈法師很不給他面子：「自你來到這個位面，似乎除了花錢就是花錢。」

伊讚覺得自己特委屈：「那我有啥辦法。如果不是怕身份暴露，我早就去賣火箭筒發家致富、變成億萬富翁了，這不是不能嗎。」

溫妮莎很郁悶。占星者明明說了巴瑞安有好東西，可她到這兒來之後，除了聽了一耳朵有關於月神的小八卦，剩下的什麽也沒收獲著。

她又披著鬥篷在城裏繞了一圈，發現什麽奇怪的東西也沒有。

難道占星者的預言是錯的？還是說，其實佩裏斯之前的那番話，就可以算是“能讓她和她的隊友受益”的東西了？

用高額賞金換一句“月神死了”，這究竟哪裏受益了？

女祭司越想越憋屈。

她隨手拎出一本書，翻到書簽所在的頁碼，想看點東西冷靜一下。結果發現水晶的光亮太玄乎了，她對著第五行的那句話，盯了有足足一分鐘，就是看不清那上面寫的是什麽。

連本書都沒法看，這地底還是人待的地方嗎！

奎克在一旁睡眼惺忪地問：“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溫妮莎把書啪地一合，想也不想道：“這就回去！”

既然塞納也囑咐過後事了，晨曦祭司也放棄繼續在地底逗留了，下一步就是準備回地表了。

艾利克斯掏了幾樣施法道具，又問佩裏斯：“你那頭羽蛇怎麽辦？放這兒不管？”

“就讓它留在這裏吧，”佩裏斯道，“彎刀還很年輕，它還能多活那麽多年……倘若我在地表戰死，連累得它也死無葬身地，魂不歸故裏，我也於心有愧啊。”

不愧是詩人，講話居然還押韻的。

伊讚肅然起敬。

法師點了點頭，安排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摸出一個小血瓶，道：“接下來一瞬間的強光可能會對你們的視覺造成影響，我建議你們提前閉好眼睛，千萬不要睜開……除非你們想體驗一下當睜眼瞎的感覺。”

伊讚嚇得趕緊用手骨捂住眼睛。

年輕的亡靈法師拔開塞子，把瓶子往下一倒。光芒霎然萬丈。

片刻之後。

“我現在可以把手挪開了嗎？”伊讚小心翼翼地問。

“可以了。“艾利克斯道。

伊讚放下手臂，四下觀察，發現周圍景色好像有點眼熟。

他思考了一陣，忽然醍醐灌頂。

黑月峽谷，他被召喚出來的地方，同時也是他在那個大胡子矮人面前試槍的地方。

他覺得特別納悶：「你怎麽老把我傳到這兒來？算上你把我召喚過來那次，這都第三次了。」

艾利克斯很不服：「這個地方的坐標挺好記的，我傳送的時候當然優先選它。」

伊讚詫異道：「就因為這？」

「而且黑月峽谷有個好處，就是它無論何時都是黑夜，正好適合當做從地底到地表的過渡。」

亡靈法師道：「你也不想剛出傳送陣就被太陽晃瞎吧？」

佩裏斯怔怔地望著天穹。

多年之後，月光依舊朦朧，一如她的眼睛。

他艱難地適應著一瞬間暴漲的光芒，眼睛像被灼傷一般刺痛，甚至分泌出淚液來。

風聲掠耳而過，化作鋒刃，將夢境片片切割開來。

“薩琳娜……”黑暗精靈哽咽著說，“我終於回來了。”

佩裏斯跟艾利克斯交換了一下聯系方式，就先行離開了。

亡靈法師想了想道：“這裏距離圖恩洛拉亞，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你們還需要護送嗎？”

奎克忽然拉了拉他姐的袖子，開口道：“哥哥的生日快到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還有，我不想瞞著他們。”

溫妮莎剛想說點什麽，餘光瞥見奎克晶亮的眼睛，神情似乎又有一瞬間的松動。

她有些頹然地說：“你總是這麽容易輕信別人。對於你這樣身份的人來說，信任不該是這麽廉價的東西才對。那個時候我甚至差點殺了你……可你還是選擇了相信。”

奎克朝著女祭司傻乎乎地笑：“但我現在不是還活著嗎？”

“算了，”溫妮莎嘆了口氣，拉著奎克的手，平靜地說，“請允許我再向你們介紹一次，這是奎克·菲斯特，獅鷲帝國的四皇子。”

他們本以為話音一落，就有如巨石入海，頃刻間激起一片浪花——

結果底下聽眾一個有反應的都沒有。

伊讚和艾利克斯，再加上一個奧菲莉亞，這三個人從圖恩洛拉亞就開始懷疑溫妮莎姐弟的身份，現在充其量說是猜想得到了證實。

再加上之前又被佩裏斯的巨型火箭炮一轟，他們已經連驚嘆都懶得驚嘆一聲了。

法羅納則是經歷的大風大雨實在太多，上至隊友毫無征兆地反水，下至敵人抱著大腿哭嚎著求英雄好漢饒他一命，就差見證世界毀滅了，區區一個帝國四皇子還真沒什麽好稀罕的。

盜賊調笑道：“哎，那誰，你看人家都這麽誠懇地跟你表明身份了，要不你也坦白一下？”

“我倒是想，就怕嚇得人家拔腿就跑，不付你報酬。”艾利克斯聳肩。

“你說吧！”奎克很堅定地說，“我撐得住！”

“哦，”艾利克斯微笑道，“很抱歉騙了你們，我是一個亡靈法師，而跟在我身後的這個骷髏呢，不是因為中了什麽詛咒才變成這樣，而是他本來就長這樣。請問四皇子殿下，你撐住了沒有？”

奎克小皇子幾乎搖搖欲墜：“我……好像有點沒撐住……”

其實也不怪奎克大驚小怪。在他的認知裏，亡靈法師通常殺人不眨眼，吃人不擦臉，偷墳掘墓、燒殺搶掠、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是反面角色的典範。

但艾利克斯卻截然相反。這些詞跟他根本沾不上邊。

即使他屁股後面成天跟著一個走起路來哢嚓哢嚓響的骨頭架子，也從沒有人往“他是個亡靈法師”這方面想過。

奎克·菲斯特，男，獅鷲帝國的第四皇子，平生閱熱血小說無數，識反派角色無數。

在今天，他頭一次認識到：

現實與虛構之間的差距，遠比他想象的要大。

不但不能混為一談，而且完全是兩個概念，其間大約隔了有二百零八個銀河系那麽寬。

奎克本來對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他讀過無數本熱血小說，其中偽裝成正面角色的反派有多少個，他就能認出來多少個，可以說是例無虛發，百發百中，無一幸免。

在這類小說裏，如果出現“某角色迫於某原因不得不與主角一行人作對”，或是“反面角色為了利益假裝成普通的冒險者，混入主角隊伍”，作者通常都會在文章中給出一些提示，諸如“她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彎起了嘴角”、 “她的神情看起來竟有些悲傷”、“他與對方交換了一個眼神，別過眼時整個人又若無其事起來”。

在這種刻意的暗示下，連個弱智都看得出誰是忠裝反誰是反裝忠。

奎克一直生活在這類小說的熏陶下。他也始終以為，在他的冒險途中，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人，他一定能把對方的陰謀詭計掐得胎死腹中。

直到艾利克斯宣布自己身份的前一秒，他都對此深信不疑。

緊接著，亡靈法師優雅而略帶笑意的聲音，剎那之間就有如一支穿顱而過的利箭，以破竹之勢、裂空之聲，快、準、狠、穩地釘在了他的腦門兒上，從此再也拔不下來。

奎克簡直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與此同時，溫妮莎受到的驚嚇，與奎克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時至今日，年輕的女祭司仍然清楚地記得，在真理聖殿，那面奇怪的湖裏，究竟倒映出了什麽樣的景象。

雖然艾利克斯曾警告過她，要讓她把那些東西全從自己的腦子裏刪幹凈，溫妮莎也再三提醒自己，有些東西是她這樣的人根本碰也碰不得的。

但這種事也不是說忘就能忘得了的。

正是因為她清晰地記得湖中的映像，溫妮莎才敢這麽幹脆地說出奎克的真實身份。

也正因如此，艾利克斯此時公布的身份才如此地令人無法接受。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如果說是奎克這樣沖動的人，攤上這樣的一份血統，就算他去當個地獄騎士，溫妮莎或許都不會感到太過驚奇。但艾利克斯性格理智，應該已能很明確地權衡事物的利與弊了，也早已過了憑一腔熱血做出抉擇的年齡了。

為什麽他偏偏選擇了……去當一個亡靈法師呢？

溫妮莎越想越頭大。

女精靈握弓的手微微發緊。

精靈向來討厭通靈師踐踏死者尊嚴的行為，她也不例外。

法羅納觀察著這幾個人的反應，笑容愈發諷刺起來。

艾利克斯道：“我沒有什麽惡意，只是想和我的骷髏朋友出來打打工，賺賺外快。之所以說自己是個亡靈法師，只是因為我曾從異位面召喚了幾個亡靈生物而已——他們本來就已經死了。”

“但我本人既沒殺過人，也沒刨過墳，歷史已經算得上是相當清白了。”

他笑了笑，又說：“我選擇坦白，是為了表示對你們的謝意——畢竟對皇室成員來說，告知對方自己的身份，已經算是對對方表現出極大的信任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你們還想著討伐我，我也不介意行事風格更加‘亡靈法師’一把。”

這個解釋，對奧菲莉亞來說已經相當足夠，對溫妮莎更是如此。

奎克闔了闔眼睛，陡然冷靜了下來：“我既然決定相信你們，就不會因為你們的身份而改變。”

“所以呢？”法羅納饒有興趣地問。

“所以，不管你們是什麽身份，對我而言都無所謂。父親也曾經教導過我，絕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職業、相貌，或者是出身，而對其抱有偏見……”

“既如此，我做出的決定，也自然沒有撤回的道理。家兄誕辰在即，筵席將於近日舉行，”奎克深吸了一口氣，鎮定自若地說，“我以獅鷲帝國四皇子奎克·菲斯特的身份，誠邀諸位共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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