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琰還沒有將自己所得的消息消化掉，便聽到了曲田城裏喜意洋洋的聲音。

在雨中站了一~夜，回想起自己的荒唐，最終提著何良的頭顱，不知是怎麽回去的。

路上，有人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以為是雨裳出了事，有人主動提出來替他提這顆頭顱，並讓他節哀。

可這頭顱，是雨裳交給他，他怎麽肯交給別人？

節哀？！

他是要節哀……

可他又要節的哪門子的哀？！

從小，他就希望雨裳真的是他的妹妹，現在，願望實在了，他該高興，他該笑，只是淚水止不住地濕了眼眶，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覺得自己真他娘的是個混蛋！

雨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他卻還是動了那樣的心思。

曾經以為有多美好的事情，現在便覺得有多齷齪……

他仰天大笑，把要他節哀的人痛罵了一頓，帶著的沙啞聲被雨水沖淡了去，卻讓人感覺到了莫名的猙獰。

淩智跟在他的身後，將他拉住，將那些要靠近他的人攔住。

無聲地護在一旁。

他是旁系子弟，能成為淩家少主的貼身侍讀及侍從已經是極高的地位了。

他滿足，卻不代表他的心中沒有渴望。

淩琰看著他。

雨水沖刷下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淩智的模樣，抹了一把臉，看到他微低垂著的頭，拍著他的肩，呵呵地笑了起來，似有嘲弄，卻不知是在嘲弄誰。

“他是我妹妹，卻不是你妹妹。你心裏是有她的吧。為什麽從來不提？”

他頓了頓，又道：“若你在我發現自己對她有了不該有的心思之前提起這事，我必會成全。”

淩智擡眼看他，“少主，於我而言，她是只可仰望的存在，能遠遠瞻仰她的光芒，我已經很滿足。而且……”他似在回憶著什麽，停了一下才繼續道：“我知道她的身份的時候，你已經動了心思了，我提了，只會讓她躲得更快。”

幾年前的那場秋獵，淩琰旁若無人的真情流露，恐怕只有雨裳自己不曾發覺……因為她一直是把淩琰當成自己的親哥哥一樣地看待。

但旁人，或多或少都看出了些端倪。

淩鳳薇想必也不似例外，要不然，也不會傳出那麽多有關於他們成對的言論，亦不會有後面的建議雨裳成為家伎的言論，亦不會……

淩琰止住了他的話。

事已至此，他不知，如何才能轉圜他們兄妹的關系。

兩日未眠，迷迷糊糊間，似乎做了夢，又似乎只是幻覺。

聽到外面喜慶的聲音，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剛占領下曲田城，應當是百姓最為慌亂的時候，民心不定，誰會在這個時候辦喜事？！

然而，淩智突然進來，欲言又止。

他看了淩智一眼，“何事？”

“雨裳和慕容少主，成婚了。”隨後又補充道，“此時此刻。”

淩琰猛地站起身來。

一~夜的雨，兩夜未眠，頭重腳輕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仿佛隨時可能靈與體分離開來。

未來得及站穩身子，便大步朝窗邊走去。

隨著世家子弟們入城，他亦住進了城中，他的房間窗臨大街。

推開窗子，便見漫天的紅色。

不過一天……

不過一天慕容敖煌便將這一整座城都變成了婚禮的色彩。

光是這一種手段和魄力，他便自愧不如。

“他是怎麽做到的？”怎麽在一天之內做到的？“慕容家主遠在千裏之外，他們如何成婚？”

而為什麽會在此時成婚的緣由，他是怎麽也問不出口的……

試想，若是換成他，也不能做到立時便與她成婚，必須要等戰事結束，回京向父母請命，得到他們許可之後才能成婚。

若是父母不同意……

淩智在一旁答道：“雨裳在慕容家很有名望和地位，慕容少主更加，他們要成婚，慕容家的子弟們不眠不休地為他們準備起來。曲田城的百姓們聞到滿城的花香，覺得他們是得天命的人，知道要在這裏成婚，自發地出力幫忙。”當然，這也與慕容家的子弟們入城之後不曾擾民有關。

相反，淩家的子弟們想進民居都會被慕容家的子弟們攔下……

想到這些區別，淩智都覺得自己面上無光。淩琰蒼白的臉越發地白了。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不比別人差，別人卻處處比自己做得好的時候，他心裏是不服氣的。但真的找到了原因，他便只剩下服氣。

為什麽慕容家永遠是慕安城的第一大世家？

為什麽慕容家主會放心將慕容家都交給慕容敖煌？

為什麽慕容家這些年已經趕超了長久盤踞第一的東方世家成為蕭國的第一世家？

……

淩智繼續道：“慕容少主說，他們的婚事早就得了慕容家主的許可，若不是突發戰事，此時已然完婚。借著這漫天花香的吉兆，完婚最為妥當。”

淩琰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抓著窗檐的手，青筋躍動。

看到下面迎親的隊伍經過，不滿地問道：“為何這般簡陋？”

語氣裏滿滿的酸澀。

淩智沒有回答他。

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到這般，已經讓人望其項背。

不過，他也沒有要挑破淩琰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意思，見淩琰突然轉身大步離去，自覺不好，忙跟上阻止。

他沒想到淩琰那般憔悴的模樣竟比平日裏遇著急事的時候走得還快。

他緊趕慢趕，卻沒能攔住淩琰。

淩琰停下的時候，站在喜堂的正門口，擋住了新郎與新娘前進的步伐。

周圍突然間，安靜下來。

雨裳蓋著紅蓋頭，被慕容敖煌攬住，看不到發生了什麽，但感覺到了異樣。

低聲問慕容敖煌，“發生了什麽事？”

這樣的突然安靜，讓她心中發慌。

慕容敖煌看著淩琰，冷峻的面容上覆上了一層寒霜。

一百年前，他與雨裳大婚的時候，雨裳逃了。

一百年後，淩琰出來搗亂。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回天界把那天帝老兒拖出來揍上一頓，不就是把雨裳拐跑了嗎？用得著讓他們這麽艱難？

而此時的天帝，已經因為天界的混亂而無暇顧及他們了。

淩琰被眼前的大紅與喜慶刺紅了眼，毫無血色的面色，向眾人展示他的不快，雙手緊握在側，似在壓抑著什麽。

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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