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象很忙？”

“嗯，通州山體滑坡，傷了很多人，我才趕回來。”王太醫淡淡道。

自己離家出走了這些天，他去了通州救人，不是不擔心，只是人命大於天，自己是大小姐脾氣，他知道自己會平安無事，而那些受傷的百姓，遲一刻則有生命危險，能救一個是一個……

“傷亡很大嗎？很辛苦吧。”眉宇間的疲憊讓葉昕眉覺得心疼，下意識問道。

“你回來就好，我不累，老太太怎麽了？”王太醫邊說邊走到床邊，拉起三老太太的手。

“暈了，太醫說是氣急攻心，吃了藥也不管用。”葉昕恬淚水漣漣，眼神無助又傷心。

“別擔心，年紀大了，總有些毛病的。”王太醫邊給三老太太探脈，還不忘了安慰恬姐兒。

恬姐兒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昕姐兒說，你是最好的太醫，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奶奶。”

齊姐兒拉住她道：“齊姐姐，別吵了太醫治病。”

葉昕恬捂住嘴，不讓自己的涰泣打攪了王太醫。

王太醫看了她一眼道：“沒事，想哭就哭出來吧，別憋著。”

葉昕恬臉一紅，突然就感覺不那麽擔心了，眼前的年輕人，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吧，雖然臉有倦意，神情卻沈穩淡定，有條不紊地給三老太太做著按摩，眼神沈靜自信，有種安定心神能量。

也不知他按的什麽穴位，三老太太喟了一聲，醒了。

葉昕恬大喜：“奶奶，你別嚇恬姐兒，恬姐兒害怕，恬姐兒不能沒有你。”

王太醫道：“還只是剛醒，意思還不清，別擔心，會好的。”說著，繼續 給三老太太做推拿。

推拿是很費勁的，王太醫的額頭冒著細細密密的汗，他也顧不上，葉昕眉拿著帕子好生猶豫，恬姐兒一把抽過去，擡手給王太醫察汗。

葉昕眉怔了怔，正好觸到葉齊眉看過來的眼神，齊姐兒眼裏閃著頑皮與喜色，葉昕眉皺眉，搖了搖頭。

推拿過後，又紮了銀針，三老太太的燒就退了，人雖然沒醒，但不象先前那般兇險，看著就象睡著了一樣。

齊老太太長籲一口氣，拉過葉齊眉：“讓你娘燉碗參湯來，王太醫辛苦了。”

葉齊眉拉著葉昕眉往外走，一出門，葉齊眉就迫不及待地問：“為什麽不可以？”

“沒影的事，不要亂說，這種事情要看緣份，恬姐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很細，又孝順，三嬸只要一點不松口，她就得進宮去。”葉昕眉道。

“所以啊，得想法子才行。”葉齊眉真的思索起來。

葉昕眉便讓竹韻去支會小王氏，拉著葉齊眉坐在小偏房裏：“你呀，心急吃不到熱豆腐，恬姐姐可以不進宮，但也不一定就非王太醫不可啊，搞得好象我不想嫁，硬把人塞給她，好自個脫身一樣。”

“其實王太醫這個人著實不錯，人品家世才學樣樣都很好，難得的愛民如子，若是他是父母官，肯定能得萬民的傘。”葉齊眉由衷地說道。

“還萬民傘呢，你可想得真遠，不過，你若真想進宮，倒是得請嬤嬤來讓你先學了規矩再說，不然就算名字報上去，你的規矩不合格，過不了關，可就丟人了。”葉昕眉道。

“我早就在學呢。”葉齊眉道：“其實娘親打小就讓我學宮規，只是沒讓你們知道罷了，以前姑姑常賞東西回來，娘見了很羨慕，說當女兒，就得象姑姑那樣，給家族添光增榮，放心吧，我進了宮，肯定不會丟了姑姑的臉，丟了葉家的臉。”

兩人正說著話，關嬤嬤走了出來：“咦，你們兩個怎麽會在風口上，快進來，王太醫開完方子了，昕姐兒，你讓關勝去抓藥，銀子就到太太那裏支。”

葉昕眉忙應了，葉齊眉便讓紫霞去找關勝，拉著葉昕眉回了屋。

葉昕恬正親手收拾紙筆，拿端了盆熱水進來給王太醫擦臉：“王太醫，辛苦了。”

“分內事，算不得辛苦。”王太醫洗了把臉，看起來精神了些，柔柔地看著葉昕眉。

葉昕眉就想躲。

王太醫笑了笑，收回目光起身：“才回的京，家中很是惦念，老祖宗，我且先走一步。”

“急什麽，喝過參湯了再走嘛，也加點子力氣，可憐見的，這些日子肯定累壞了吧。”齊老太太向來心疼聽話又能幹的後輩。

“多謝老祖宗，不了，還想和昕妹妹說幾句話呢。”王太醫也不掩藏心事。

齊老太太反倒不好意思反對了。

“那就到花廳裏吧，燒了炭，也暖和，我還陪陪老嫂子。”齊老太太道。

真的不想單獨面對王太醫啊……

葉昕眉求助地看向齊老太太。

齊老太太嗔她一眼，葉昕眉只好在前頭帶路。

王太醫緊跟著進了花廳。

“狀元湖的事我都聽說了。”葉昕眉正思忖著怎麽開口時，王太醫道。

葉昕眉怔住，他不是去了通州麽？

“我人不在京裏，但有關你的一切我都很關註，昕姐兒，他不會娶你的。”王太醫眼中有淡淡地心疼。

“我……”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武成王，可他那樣的人，其實不適合成親，或者說，他害怕成親，不敢組成家庭。”王太醫道。

“為什麽？”葉昕眉瞪大了眼睛，把成禧不敢成親？她還是頭一回聽說。

“具體為什麽，我也不是很了解，也許是小時候的陰影吧，你也許不知道吧，宋子櫻的姑姑宋大家其實與王爺早年就相識，兩人曾經也談婚論嫁過，王爺對宋大家也很特別，就象對你這樣，很孤冷的一個人，對別的女子的愛慕青眼全都不屑一顧，只對宋大家一個人好，不過，那時王爺還只是個五品將軍，地位並不太高，宋家並不看好這門親事，極力反對，但宋大家是個有主意的，很堅定地說要嫁給王爺，為了這樁婚事還與家裏鬧翻，宋老太公最疼愛這個孫女，拗不過就答應了，誰知宋大家把喜訊告訴王爺時，他卻去了邊疆，從此不再也宋大家聯系，那就是拒絕了。宋大家傷心之下，自梳了。”

自梳了？為了殷成禧！

宋大家的字絹秀中又不失勁力，充滿靈氣，又別具一格，葉昕眉也很喜歡她的字，字如其人，可見寫之人的品性與靈慧。

“宋大家長得很美吧。”葉昕眉幽幽地問。

“當今皇上對宋大家是動過心思的，幾番想納她入後宮，皇親貴族裏，愛慕者也甚眾，不全是因為宋大家的才華，也是因為她的美貌，與淑妃娘娘並稱京城二美，你說好不好看？”王太醫道。

“他一直就沒有說明白，為什麽不拒絕宋大家嗎？”葉昕眉深深地同情的佩服宋大家，那是個知性又堅強剛毅的女子，於婚姻，決不將就，不喜歡，寧願終身不嫁。

“坊間有許多傳聞，有人說，他要照顧世子，有人說，他喜好男色，再到後來，就傳王爺與羝國公主有情素，反正說什麽的都有，總之，王爺辜負了宋大家，也誤了她一生。”王太醫道。

葉昕眉越聽越心灰意冷，原來，真的一直是自己一廂情願麽？他真的從來就沒有喜歡過自己麽？所有對她的好，都是一場美麗的誤會，真的只拿自己當晚輩待麽？

“狀元湖中，你被人逼成那樣，又被宋子清當眾逼問，他卻還是沒有松口，這情形，與當年的宋大家太象了，你在走她的老路，宋大家絕然出世，難道你也要和她一樣嗎？”王太醫道。

做姑子？

不，受了兩世的苦楚，努力堅持了這麽我，難道要去做姑子？說好了這輩子一定要幸福的，對自己的承諾，葉昕眉從未改變。

“爹爹已經呈報了欽天監，皇上也知道了我們的事，很快就會有旨意下來，昕姐兒，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肯嫁，我會愛護你一生一世，只對你一個人好，只娶你一個，你可想好了，雖然我相貌不如王爺，權勢才情都不如他，可我對你的這顆心比他純，比他真，而且，我有門手藝，不過世情如何變化，養活你是不成問題的，保證能讓你這輩子衣食無憂。”

葉昕眉的心裏亂成了一團麻，腦子裏象有十萬只蚊子在叫，嗡嗡嗡，亂哄哄。

明媚的大眼也失去了光澤，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王太醫握住她的手：“別傷心，人身總有不如意之時，總要的是，你要懂得取舍，理智選擇，你還小，偶爾的動心只是被他身上的傳奇與外表所吸引，王爺那個人，是天神，不是我等可以高攀得上的，還是選我這樣的接地氣，可以一輩子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地過下去，至於喜不喜歡，只要你的心不是石頭做的，總有一天，會被我捂熱的。”

他的聲音溫柔而輕緩，諄諄善誘，眼神清明而深情，目光有種魅惑人心的力量，葉昕眉差點就傻傻地點頭了。

“好了，我要回去了，一會子還要去太醫院交病例衣案，通州受災的人很多，傷員也不少，休整兩天，又要回去，希望你能盡快給我答付。”王太醫輕輕的揉了揉葉昕眉的頭，又握了握手，這才離開了。

他後面說了什麽，葉昕眉一句也沒聽進去，她的腦子全都停留在宋大家被辜負的事上。

葉齊眉進來了，她也沒註意到。

“姐，你怎麽了？”葉齊眉擔心地蹲下來，仰著小臉看著葉昕眉。

葉昕眉的心裏象堵了塊巨石，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呆呆地看著葉齊眉。

“姐，你別嚇我啊，王太醫跟你說了什麽啊？”葉齊眉急了。

“沒什麽。”殷成禧的過去，葉昕眉不想讓別人知道。

“明明就有事。”

“對了，選秀的事，過幾天就要開始了，你要不要先報個名，咱們來個先斬後奏吧，對了，爹爹同意不？”葉昕眉忙轉移了話題。

葉齊眉果然擔心道：“就要開始了麽？咱們家只說有一個人參選，名字還沒報上去呢。”

“這件事王太醫應該有法子，不過，他好象很忙。”葉昕眉道。

“是呢，他可是能在後宮走動的，與皇後娘娘和各位嬪妃都熟……”葉齊眉果然動了心。

正說話間，葉昕恬進來，看了一眼屋子，滿眼失望：“王太醫走了？”

葉昕眉點頭。

“還沒給謝儀呢，怎麽就這樣走了。”葉昕恬失望道。

“沒事，反正他還會再來的，恬姐姐想道謝，有的是機會。”葉齊眉道。

葉昕恬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擔心三老太太，轉身又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昕姐兒，王太醫是個好人。”

葉齊眉和葉昕眉面面相覷，莫非，恬姐兒真的對王太醫有心？

“小姐，剛才瞧見貞小姐來了。”竹韻回來道。

“她還敢來？”葉齊眉冷笑。

正要出去的葉昕恬也頓住，關切地看著葉昕眉：“昕姐兒，真是貞姐姐下毒害你？”

“雖然還沒有拿到切實的證據，但十有八九了，宋子櫻給我下的是洩藥，可後來我服下的卻是鶴頂紅。”葉昕眉道。

“兩位小姐是不知道，當時可真兇險啊，小姐的臉都是黑的，鼻間都沒氣了，我和珠玉嚇了個半死，若不是王爺極時趕到，小姐哪裏還能活到現在，怕早就入土為安了。”竹韻心有八悸道。

“呸呸呸，什麽入土為安了，姐姐吉人天相，哪能那麽容易被奸人所害。”葉齊眉嗔道。

竹韻訕訕地笑，又道：“當初那個劉婆子就是貞小姐帶來送給小姐的，她先前一直表現很跟小姐好，誰知道她包藏禍心呢？你們還沒來的時候，在裕親王府，她可是使了好多絆子給小姐抹黑，一會子在一大堆子的貴太太貴夫人跟前說大小姐和二小姐爭夫婿，一會子又說原先的太太怎麽怎麽，總知想著法兒把府裏的事都給抖落出去，自己倒是贏得了裕親王府老太君的青睞，保她嫁進裕親王府，攀上高枝，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那老太君也是個手段高明的，明著是應下給她許個好夫婿，實則，只給她一個側室的身份，真是丟盡咱們葉家書香門弟的臉了。”

竹韻口齒伶俐，聲音清脆，快言快語，又繪聲繪色，葉昕恬眼圈都紅了，一把抱住葉昕眉：“昕姐兒，你受苦了。”

葉齊眉也過來，三個抱在一起：“不怕，惡人自有惡報的，一會子咱們三個一起對付她。”

“對付什麽呀，不是有二祖母麽？齊姐兒，咱們就在暗處做些小動作吧，聽說她就要成親了，日子就在大後天，也虧得她還有時間走門走動。”葉昕恬道。

“怎麽做小動作？”葉齊眉立即來了興至。

“不是你最拿手的麽？再加上我做幫手，來，咱們兩個合計合計……”恬姐兒說著將葉齊眉拉到一邊去。

遠遠地聽到葉齊眉在嘟嚷：“恬姐姐真是太了解我了……”

竹韻躍躍欲試，葉昕眉一把拽住她：“你別摻合，她們兩個有的是人幫忙，你一出面，某人就會有警惕。”

“還以為小姐不許呢……”竹韻竊竊地笑。

兩人往正院去，穿過湖心亭時，赫然看見殷離昊立在亭裏，葉昕眉轉身就想逃。

“昕妹妹。”白色身影一閃，殷離昊的行動不比殷成禧差，移形換影一般。

葉昕眉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你……你怎麽來了。”

殷離昊瘦了很多，原本粉嘟嘟白晳的娃娃臉削瘦了，去了嬰兒肥的他，顯出幾分男子漢味道，仿佛一夜之間，稚嫩的少年變成了成熟男人，少了稚氣與呆萌，顯出沈穩與練達。

“回來了，也不報個信去，讓我好找。”殷離昊幽幽地說道。

“我……只是心煩，出去走走，散散心。”葉昕眉機械地說道。

她眼裏的戒懼讓殷離昊目光一沈，顯出幾分內疚與悔意來，突然捧住她的臉，葉昕眉嚇得幾呼要尖叫……

“別怕，我只是看看傷口，都好了麽？”他的動作輕柔，沒有半點攻擊性，但葉昕眉還是膽戰心驚。

“很疼嗎？”他的聲音竟然微微顫抖著，眼圈也紅紅的，讓葉昕眉以為又回到了從前，他還是那個愛粘著她，疼她愛她如命的昊哥哥。

“已經好了。”他的手，暖暖的，指腹粗礪，最近，他都在做什麽？

“昨天在狀元湖？”殷離昊放下手，後退一步，給葉昕眉一個安全距離，眼神輕柔中，帶著無限的眷戀。

“嗯，原是去玩的……”想著殷成禧最後也沒有一點表示，葉昕眉的心又一次抽痛。

“嗯，我知道，你跟我來。”殷離昊說完，轉身就走。

葉昕眉一頭霧水，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

竹韻抱緊她的胳膊猛搖頭。

殷離昊轉過頭來，眼神殷殷中，帶著央求。

就象以前無數次，他想她陪著玩時，就是這種表情。

葉昕眉抽回胳搏，展顏一笑：“昊哥哥，你又給我帶了好玩的嗎？”

殷離昊俊秀的眉眼頓時舒展開來，就如一陣春風，吹散了滿天的陰霾，整個人顯得陽光帥氣，神采奕奕。

葉昕眉小跑過去，與殷離昊並肩，殷離昊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眉目越發俊秀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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