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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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你派一頂小轎到正陽門外的關帝廟等我。”

俞廣樂嘆了口氣,怏怏點頭,落寞地走了。

顧勵拎著藥回去,陳奉還在床上躺著。顧勵摸了一下,人還燒著呢。他找了條毛巾打濕,給陳奉降溫,對著買回來的藥有點犯了難,不知該如何炮制。

還是陳奉勉強坐起來,指點他該如何煎藥,才終於折騰好。

顧勵煎了藥,陳奉喝了,繼續在床上躺著。

顧勵試探道:“你先前在我住的地方放了信鴿,是放給誰的?”

陳奉的密信,必然也是送給他的親信,若是能了解到這些人的動向就好了。

陳奉蹙著眉頭,躺在床上:“你不用管。”

“那你還留在京城裏,不怕被抓嗎?”畢竟被抓的張慈兒可是極有可能供出他這些手下來。

“聽說過燈下黑嗎?”陳奉笑了一下。

也有道理,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不過陳奉在京城徘徊不去,定然還有別的打算。

顧勵不便再問,陳奉還不是很信任他,他不能貿然行事壞了大計。

陳奉看著顧勵:“你什麽時候來的京城,平素在哪裏活動,都見過哪些人,你胳膊怎麽受了傷,都跟我說說。”

顧勵只得打起精神來,應付這只受了傷都不肯放下戒備的小狐貍。

他也不敢胡亂回答,便都用最簡單的答案應付過去。

陳奉訊問了足足半個時辰,方才沒精神了,躺在床上又睡了。

顧勵把買來的幾個白饃放在桌上,出了二條胡同,一個人溜達著進了正陽門。

街上時不時看到衙役官兵,勳戚長班,達官顯貴來來往往,叛軍圍城的恐怖氣氛仿佛已經蕩然無存,這座古老的都城再一次恢覆了生機與活力,叫賣喝罵,嘈雜喧囂,沙塵撲面,一切都那麽生動鮮活。

漢代就已經開始發行邸報,論理後楚應該也有,顧勵原想弄來看看,無奈這邸報都在官府內傳抄,想要弄一份不太容易。

京城魚龍混雜,多方勢力盤踞,就這麽一點時間,也不夠顧勵摸清楚這京城的水深幾何,只能看看現在的科學技術發展到什麽地步了,京城的經濟秩序如何,黎民百姓生活如何,京城的吏治如何。

估摸著快到了酉時三刻,顧勵跟陳奉交代一聲,俞公公派了人來接他。陳奉沒什麽精神,嗯了一聲,揮手讓他走了。

顧勵來到正陽門外的關帝廟前,他原本以為俞廣樂派來的轎子應當比他更早在此地等候,哪知道來到關帝廟前,別說轎子了,牛車都沒一輛。

顧勵只得在原處等著,眼看著日頭漸漸落下了山,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看今夜的雲層,明天應當也是個好天氣,就是風有點大。顧勵正百無聊賴地觀測天氣,一隊人馬悄然逼近關帝廟,森冷的刀鋒在夜色下倏然一閃。

俞廣樂一回宮,就知道壞了。

阿勤被顧勵踹進水裏,喊了半天救命,才被寶鈔司幾個宮人看見,救了起來,若是晚上一點,都能學會游泳了。他出了池子,怒氣沖沖想去找顧勵告狀,被曹存霖按下,推說顧勵病著,不能見人。

阿勤又哭又鬧,曹存霖問明白了個中原委,卻不道破,反而看熱鬧不嫌事大,指點阿勤去坤寧宮鬧郭選侍。

阿勤果然上當,跑到坤寧宮,哭訴阿勤偷偷把宮外人帶了進來,還把他踹進了湖裏。郭選侍一個小小選侍,身居坤寧宮,本來就如履薄冰,聽說俞廣樂居然鬧出這種事來,簡直兩眼發黑。

俞廣樂一回到宮裏,就被人綁了,押到司禮監。曹存霖見他居然是一個人回來的,屏退審問的宮人,問他:“陛下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

俞廣樂道:“先放開我!你們想做什麽?!阿勤誣告我,曹公公總知道其中緣由吧!”

曹存霖冷笑一聲,眸光森冷:“俞廣樂啊,你入宮幾年了?”

俞廣樂直覺不妙,警惕地看著曹存霖,不說話。

曹存霖說:“你入宮也有三四年了吧,難道還不明白,不是陛下寵幸你,你就當真能無法無天,無論處於什麽位置,都得對自己有個清醒的認識!”

俞廣樂想起宮中傳說的那些整人的手段,心中栗六不安,說:“你想做什麽?我要見郭選侍!”

“郭選侍?她能做什麽?”曹存霖冷笑:“進了這地方,沒有我開口,就是一只蒼蠅,也別想再飛出去。”

俞廣樂毛骨悚然:“曹公公,我何時得罪你了。”

曹公公獰笑著,不說話。這俞廣樂倒是能裝蒜,若不是他在陛下跟前進了讒言,陛下何以疏遠他至此,這小太監,好心機啊!

必須將他除去!

讓俞廣樂不聲不響地死去,今天是最好的機會。

時間退回到三個時辰前。

傅少閣一早便約了朋友,晌午時分,他離開太仆寺,獨自一人到了安富坊板廠胡同的小酒館。因著旁邊就是普恩寺,這酒館就叫普恩酒館,自正合皇帝全國滅佛之後,這酒館的招牌偷偷下了,不過前幾天菩薩在皇城內顯靈,陛下也下詔恢覆佛寺,是以酒館的招牌這幾天又掛起來了,明晃晃的,到了板廠胡同,一眼就能看見。

沒多久,一個面色枯黃的中年男人進了酒館,直奔他這桌,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一屁股坐下。

傅少閣對這位面貌醜陋的朋友十分了解,深知他會興奮的唯一原因,就是在大牢內又碰上了硬茬子。

傅少閣的這位朋友是順天府大牢的典吏,名叫湯塵,拿手絕活刑訊逼供,在他手底下,能撐過一個時辰的,那是好漢,撐過兩個時辰的,那是硬漢。但是硬漢都是鳳毛麟角,所以湯塵很無聊,研究出來的刑訊手段無處施展,湯塵很抑郁。

但是今天湯塵的狀態不一樣,傅少閣知道,他又有不少好料可以聽了。

傅少閣興致勃勃,叫了好酒好菜,給湯塵滿上,笑道:“湯兄遇上什麽喜事了?”

湯塵滋了一口小酒,說:“今天衙役送進一個人來,說是叛軍安插在城中的奸細,讓咱好好審問,哪知道咱審了一上午,沒從他嘴裏掏出一個字來。”

傅少閣嗯了一聲,托著下巴,雙眼發光:“必定是湯兄心慈手軟,不願下狠手。”

湯塵擺擺手,為自己正名:“咱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這人一拿來,先來一套粗活兒,問他疼不疼,他說疼,疼壞了,問他招不招,一個字都不肯說了。”

粗活兒指的是用沾鹽水的鞭子抽上三十鞭。

“接下來,就是精細活兒了,咱新近做出一種指虎來,卻不是防身用,而是割肉用的……”

湯塵說的眉飛色舞,唾沫橫飛,一張醜陋的臉上容光煥發。傅少閣亦是聽得津津有味,那雙漂亮的眼睛,不經意間流露出冷酷嗜血的光芒來,仿佛是蠢蠢欲動的野獸,潛伏暗處欲擇人而噬。

湯塵的演說告一段落,他一口把酒悶了,放下酒杯,感慨道:“說起來,真沒想到一個小唱能有如此骨氣,今兒他若還是不招供,咱就給他一個痛快。”

傅少閣一楞:“小唱?”

“是哩,叫什麽……方……方……”湯塵已有些醉了,抓著傅少閣的手:“嗨,誰記得,咱只管審訊,別的事兒不歸咱管。”

傅少閣壓低聲音,問道:“是叫少芳嗎?”

湯塵臉紅通通的,醉眼迷蒙,沒遮沒攔地笑道:“喲,是傅寺丞的老熟人?那傅寺丞下午不妨隨我一起去看看。今天不看,往後恐怕也看不著了。”

傅少閣沈吟不語。

吃了酒,湯塵醉得厲害,傅少閣要了個面餅子,取了湯塵腰間的鑰匙,拓印在面餅子上,放進懷裏,招呼店家幫忙照看湯塵,一個人出了普恩酒館。

傅少閣行事幹脆利落,徑自找了胡同口一處拓印鑰匙的匠人,而後又去了宣城伯第園——聶文裕早把這五進大厝買下來,用來安置他待產的嬌妻。

傅少閣在宣城伯第園門外遇到聶文裕,這倒巧了,聶文裕正要去官署,見到傅少閣,便邀他一同坐轎子。

傅少閣說:“南浦,我家中有事,下午去不了官署了,你幫我跟計少卿說一聲,家中有事。”

聶光裕爽快道:“下午也沒甚要緊事,你去就是。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傅少閣與他道別,往北走,剛好取了鑰匙,回到普恩酒館,推醒了湯塵:“湯兄,瞧你醉成什麽樣了,我送你回府署去。”

傅少閣雇了馬車,扶著湯塵上車,往北面的順天府署駛去。

湯塵在半路上就醒了,掀開車帷吹了吹冷風,頭腦清醒下來,對傅少閣說:“瞧咱,滋了兩口黃湯,就醉成這熊樣兒了。勞煩傅寺丞送咱回來。”

到了順天府署,兩人下了馬車,湯塵要給車資,傅少閣攔著他:“賢兄這就見外了。”

傅少閣對車夫擺擺手,車夫吆喝一聲,駕著馬車駛遠了。傅少閣扶著湯塵:“進去吧。”

湯塵愈發不好意思起來,遂而邀請傅少閣:“傅寺丞,下午我審訊時,你一道來看看?”

這話正中下懷,傅少閣推卻道:“不了,下午還得去太仆寺應卯呢。”

湯塵堅持道:“那是多大的事兒!留下留下,今兒咱非得讓你看看這手絕活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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