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阿棄挑的這條路還算平坦，但到底是山路，坑坑窪窪是決計少不了的，不管阿棄是如何的小心還是不可避免的讓板車上下起伏不停，阿離也隨著板車的上下起伏而晃動，從那緊皺的眉一看就知道極不舒服，可是始終都沒有醒過來。

阿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滾燙滾燙的，頭也昏昏沈沈的，很不舒服，她下意識的喚了一聲“阿娘”，很快又想起她的阿娘他們都已經不再了，搖搖頭，還是想坐起來，但是渾身酸軟無力，她不由得呻吟了一聲。

“阿離，你醒了！”一個滿含驚喜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隨後又伸出一只手將阿離扶了起來，透過朦朧的記憶，阿離勉強小聲地喚了聲“阿棄”。

“阿離乖，你發熱了，這是我為你熬的湯藥，快喝一點。”阿棄伸出左手將阿離抱在自己懷裏，右手端起一只雖然已經缺了口確洗的幹幹凈凈的粗瓷碗，在阿裏的耳邊小聲地勸道。

“唔。”阿離想說自己不要吃藥，藥太苦了，但是因為渾身酸軟無力，只能軟綿綿的倚在阿棄的懷裏，發出無意識的呻吟聲。

“阿離乖，吃藥啊！”阿棄見此連忙將碗抵在阿離的嘴旁，小心的避開缺角的那一方，阿離雖然沒有力氣阻止那源源不斷流進自己嘴裏的湯藥但是也沒有多少真的喝了下去，阿棄卻並不氣餒，他推著阿離出來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所以一路上采了不少的草藥，也熬了不少，重新從破陶罐中倒了一些褐色的湯藥出來，依照開始的方法小心的餵到阿離的嘴裏，同樣的流出了不少，連她身上那件青綠色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不少苦澀的草藥味。

就這樣小心的餵著，終於餵下了需要的劑量，阿棄這才小聲地松了口氣，重新將阿離放到地上平躺著，只是烏壓壓的腦袋卻枕在他的膝上，身旁劈裏啪啦響著的木柴將火堆燒的旺旺的，累了一天的阿棄也終於忍耐不住陣陣襲來的疲憊，閉眼睡了過去，只是那手卻還是緊緊的抓著阿離的，沒有一絲松開的意思。

夜裏，阿棄繼續給阿離餵了一次藥，摸到她的額頭終於不再滾燙這才稍稍舒了口氣，重新撥弄了下火堆，又添了幾塊木柴，這回直接將阿離摟在懷裏才微微放心的睡去。

阿離這回發熱好的並不快，雖然夜裏體溫已經開始下降了，但到淩晨的時候又重新熱了起來，還有越來越熱的趨勢，滾燙的溫度讓原本就沒有睡熟的阿棄一下子就驚醒起來，他小心地喊著阿離的名字，得到的卻只有她眉頭緊皺的呻吟聲，這讓阿棄不由緊張了起來。

“阿離，你醒醒，阿離?”任阿棄怎麽呼喊，阿離都沒有反應，只是小聲的哼著什麽。

阿棄低頭將耳朵靠近阿離的嘴巴，仔細辨聽了良久才聽出她原來是在喊“水”，阿棄連忙將她小心的安置後，拿起昨天餵藥的那只粗瓷碗立即去外面裝水。

他們現在待的地方是一座已經廢棄了很久的城隍廟，外面不遠處就是一條嘩嘩流淌的山澗，阿棄到這裏的時候四處張望了下，距離最近的一個村子左不過八百米的距離，只是山路崎嶇，少有人走，就連這城隍廟裏的一些東西，阿棄猜測著應該是以前進山打獵或者是偶爾路過的人遺留下來的，畢竟先前只看那碗裏厚厚的灰塵，就能窺出一二了。

餵了一碗水後，阿離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是小臉依舊潮紅，原本輕淺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阿棄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阿離肯定是受不了的。

此時天色已是大亮，阿棄想了想，將為阿離采的草藥全部裝在了衣服裏，打了個結系在腰間，然後才小心的將昏睡著的阿離背到背上，棄了到處都是斑斑血跡的馬車，徒步往那個小村莊走去，他需要快點為阿離找到郎中！

一個本來就全身都是傷就只吃了幾個小果子墊肚的八歲小男孩背著一個已經燒得迷糊了的小女孩，在崎嶇陡峭的山間小路上踉踉蹌蹌的走著，小男孩的已經冷汗直冒，面色也是蒼白如紙，但緊抿的嘴角與那堅毅的眼神訴說著他內心的堅韌，哪怕他自己已經走的歪七扭八了，但那遍布青遍布青痕的手卻仍舊穩穩地穩著背上的人，直到看到前面的一間茅草，將阿離放下來後房敲響了門才卸下全部的心神，就地倒了下去。

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阿棄敲響的這間茅草屋就是這個山間小村裏的唯一一個郎中，而且還是才到這裏不過半個月的郎中，雖然不知來歷，但短短的數十日所展現出來的醫術卻已經讓村裏人將他視若神明了。

“求……求你……”已經頭昏眼花了的阿棄在看到出來的人影時用盡最後的力氣乞求，但到底堅持不住，才說了個幾個字就昏了過去。

阿棄只是因為太過勞累才昏過去的，他醒來的時候就看到外面朦朧的天際，習慣性的看向身旁，卻沒有看到阿離的身影，來不及觀察四周的環境，就迅速的跳下了床。

“臭小子，醒的挺快嘛！”推門出去，看到的就是一個已經頭發花白了的老頭，手上拿著些不知名的野草藤條在搗鼓，聽到聲響，頭也不回的道。

“你是誰？阿離呢？”阿棄敏感的察覺到白發老人的深不可測，瞬間豎起了全身的刺，警惕的問道。

“你不是求我救你們嗎？”白發老人似是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好笑，回過頭笑望著他，見他臉上怎麽也掩飾不住的緊張與著急，才慢悠悠的道：“不必緊張，那小丫頭憂思過重，傷及脾肺，還好隨著寒氣將心中的郁氣一起發了出來，不然的話就得傷到根本了，只是還是要好好調養，不然的話就算醒過來了以後也只是一個病秧子。”

“那怎麽辦？”一聽白發老人的話，阿棄也顧不上警惕了，急急問道。

“怎麽辦？小小年紀就這般心思，長大了還得了！”白發老人似是在嘆息，又好像只是在平淡的訴說：“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你說該怎麽辦？”

“多謝老爺爺，我知道了。”阿棄萬分真誠的朝著白發老人行了一禮。

“老頭子我可當不起你這一禮。”白發老人說著就偏離了身子，也不再理阿棄，繼續低頭搗鼓著自己手中的藥：“那個小丫頭就在隔壁，你去吧，等明天醒了你們就離開這裏吧，老頭子我這裏廟小，可供不起你們這兩尊大佛。”

阿棄也沒心思思量白發老頭的話，得到阿離的位置後就疾奔而去，餘光瞥見那慌裏慌張的身影，白發老人嘆息一聲，停頓了手中的動作，遙望天際明月，嘴唇微動，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你小子從哪學的醫術啊？你衣服裏的那些藥也是你給那丫頭準備的？”翌日，阿離的燒已經完全的退下去了，阿棄這才放下了一直提著的心，只是還是守在床旁，生怕她像上次那樣又反彈，白發老人看不過去，對著阿棄說了句“你若是不信我，那現在就帶著她走吧”才不得不離開了房間，幫著白發老人整理著藥材，看他手法雖然生疏卻並沒有出過錯，老人裝似不經意的問道。

“老爺爺，我是從書上學的。”阿棄手中動作雖然沒有停過，但是看向阿離睡得那間房的視線也沒有斷過，在聽到老人的問話，阿棄才勉強看了眼手上的藥材。

“書上學的？”老人不敢置信：“沒有練過？”

“沒有。”阿棄不知道老人為什麽這麽驚訝，但看在他救了自己和阿離的份上還是老實的搖頭：“我只看過醫書。”

老人聽了不再說話，面上雖然平靜心底卻是波濤洶湧，對於一個藝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不就是找到一個好苗子，然後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傳下去，甚至更好的泓陽光大嗎？不過看著那雖然還略顯稚嫩但卻堅定的小臉，白發老人知道自己是沒有這個福分收到這個徒弟了的，雖然很是心痛，但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要不要留在這裏跟我一起學醫術？”

“要學多久？”阿棄想了下，問道。

“我學醫六十餘載，所學亦不過其中一二。”老人說起醫術，眼中散發著火熱的光芒，那是一個人只有從心眼裏喜歡某一樣東西才會有的。

阿棄聽聞不由有些猶豫，老人也不催促，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聲音悠揚，好像附著魔力，讓阿棄不自覺得就跟著哼了起來。

“這首曲子名喚《無憂》，可以靜心凝神，最適合憂思多慮的人聽了，而且那小姑娘的身體情況，你不掌握些醫術，你放心嗎?”一曲畢，白發老人才解釋道，眼睛卻瞇了起來，看向遠方，不知勾起了什麽前塵往事。

“阿棄，你要是想學醫術的話就跟著這個老爺爺學吧，不用在意我。”門口，阿離笑盈盈的道，她剛剛醒過來就聽到了白發老人說的這句話。

“阿離，你醒了！還有哪裏不舒服嗎？”一見到阿離，阿棄自動自覺的忽略了剛剛的問題，三步並作兩步的奔過去，抓住她的手，開心的問道。

“放心吧，我沒事。”阿離笑著安慰阿棄，說完又輕咳了兩聲，看阿棄著急忙慌的樣子，抿嘴柔柔的笑了。

“丫頭，不錯嘛，老頭子還以為你起碼得再過兩個時辰才起來呢！”老人捋著長長的白虛，走過去給阿離又把了一脈，在阿棄的關切註視下，緩緩道:“風寒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到底傷了身子，以後切忌大悲大喜，小小年紀也要想開點，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想那麽多又有什麽用呢？”

“老爺爺說笑了。”雖是好心提醒，但阿離終究難以做到，要報家仇，又豈能不憂不思?阿離說完淺淺的俯身行了一禮，然後無視阿棄的擔憂轉身進了屋。

“小子，這丫頭你以後得悉心照顧，一絲馬虎也不能有，不然到時候就真的成為一個病秧子了啊！”看著那小小的背影，又看看目不轉睛的盯著阿離的阿棄，老人嘆息的搖頭，對著他囑咐道。

“多謝老爺爺，我記住了。”那堅定的眼神令老人同樣嘆息搖頭，曾幾何時，他也是這般的傻啊！

“既然那丫頭已經醒了，你們也該走了！”吃過中飯，阿離很快就回了房間，老人撫著胡須，對收拾桌子的阿棄道。

“可是阿離的身體……”阿棄有些不情願，擔憂阿離的身子承受不住。

“放心吧，那丫頭心思堅韌，又有你護在一旁，不會有事的。”老人說著起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很快又走了出來，手上還多了一本書，他將這書遞給阿棄，道:“這是我畢生所學的經驗，今天送給你了，就當是你我相識一場的緣分！”

阿棄看著那本薄薄的冊子，眼中再次閃過堅定，伸手恭敬地接過，卻只覺得如千金般重，他屈膝恭敬地道:“定不負所望。”

老人卻是搖搖頭，重新進了自己的房間，阿棄起身，瘦長的手指緩緩撫過《醫經》二字，心中是止不住的欣喜，自己學會了醫術，就定不會再讓阿離生病了！

說走就走，阿離兩人走的時候白發老人並不在家，所以也沒有當面告白。

“阿棄，你為什麽不留在這裏跟那個老爺爺學醫啊？”走出了這個小村莊，阿離問阿棄。

“阿離不想呆在那裏。”秋天裏到處都是成熟了的野果子，阿棄一路過來也順手摘了不少，他將其中的一個野果子擦幹凈後遞給阿離，隨口說道。

“可是你想就行了啊?”接過野果子，阿離也不吃，好奇的問道。

“阿離跟阿棄要不離不棄啊！”阿棄看著阿離的小臉，認真的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