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濃, 天黑得越來越快，今晚的雲層很厚，看不到什麽月亮, 零星的光將斑駁的影子拉長。

宋辰苒下了車，往西班牙別墅走去。

霍時衍跟在她身後沒說話，他知道她心裏想什麽，所以也不急於要說什麽。

男人換了鞋，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想了想又去酒櫃調了一小杯金湯力, 放了冰塊和檸檬片。

宋辰苒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扶著額頭, 好像很累了，絲毫不想動彈。

直到接過霍時衍遞來的酒杯，才發現自己的心仍然砰咚砰咚地跳著。

“我還是有點……”

男人接著她的話說：“不知袁祉禎說的真假，也不知道該不該接受？”

宋辰苒心中的羅乾是胸懷寬廣的長者, 帶著睿智溫和，她之所以能獲得如今藝術上的成績，那位老人功不可沒。

可再如何堅定如初, 面對袁祉禎今天的那些言論, 內心的疑惑也會越來越多。

人人都會走入僅憑自己無法擺脫的怪圈。

宋辰苒無法否認, 那些話像冰錐刺入她的胸膛。

霍時衍坐過來，將她拉入了懷裏，“苒苒, 羅教授是怎麽樣的人……事到如今真的那麽重要嗎？”

“每個人都有不用的面目，有不同立場，就比如說我，也許在你眼裏是最好的丈夫和夥伴, 但在那些競爭對手眼裏，我就是可惡又冷血的商人，在那些下屬眼裏，我又是吃人不眨眼的老板，你也是同樣的。”

他眼睛裏含著微微的光，垂著眼簾看她，“當然，羅教授的情況還有些不同。他身前要真的觸犯法律，做了袁祉禎說的那些事，卻也罪不至死，何況他對你和羅哲屹是真情實意的，既然現在他已經走了，我們不必再去指摘他的功過，又有誰有資格要求他成為‘聖人’？”

霍時衍這番話顯然也是偏袒，宋辰苒知道，做人總有缺陷，但羅乾對對不止一人進行要挾勒索……還是給她的沖擊太大了。

“如果袁祉禎真的將那些證據放到我們眼前，我應該看嗎？”

“……等你做好準備再看也不遲。”

她鮮少情緒低落，這一刻難免眼睛酸脹，心口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宋辰苒睜著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他，“你說袁祉禎的動機和意圖是什麽？”

“我不是他這樣的變|態，我也不懂他真正在想什麽……也許是覺得有趣吧，揭露另一個人的真實面目，這個人還是你最尊重的長輩，那對你造成傷害對他來說就是目的。”

燈火通明的家中，霍時衍深邃冷然的輪廓被照得泛出一層溫澤，他輕輕動著唇瓣：“羅乾教授的事我們不必再深究了，但他說倩倩的那些話，倒是需要細細揣摩。”

宋辰苒：“你相信袁祉禎說的？”

“我之前就有一種說不上的怪異感。”霍時衍細細解釋給她聽，“我們確實有先入為主的可能性。”

他們在慣性思維的趨勢下，總以為是袁祉禎帶偏了霍倩倩，但凡事都有另一面的視角。

假如真相其實是顛倒過來的呢？

霍倩倩才是“天體觀測小組”的狂熱愛好者。

那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不自然的地方倒是能說通了，比如，當年霍倩倩哪來的人脈去調遣並威脅當時派出所的民警還有公安，如果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就算有霍家撐腰，她能做得出這些精心布置的局嗎？”

宋辰苒順著他的思路說下去：“是啊，還有這小姑娘在美容會所出現，抖出那些包袱的時候……也太過刻意了，你真的，覺得倩倩也有問題？”

霍時衍：“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他又不住地露出一個略有深意的表情：“以後就交給霍錦西操心吧。”

男人的手臂牢牢將她環住，仿佛在這一瞬間，塵埃落定，所有的答案都已經得到歸屬。

宋辰苒聽到那個令人心動不已的嗓音在她的頭頂處說：“你什麽都不要去想了。”

於是她徹底安靜下來，紛沓而來的情緒慢慢地消退，甚至還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寧，在這樣一個夜晚，確實不用再去想其他的。

只是在感受到這份幸福甜蜜之後，一個念頭又突然冒出來。

“也不是什麽都不想。”她甜甜軟軟的嗓音似在撒嬌。

在經歷過這些苦痛、煩惱和悲憤全部交織到一處的波折之後，的的確確，還有一件事在她的心底不住發酵。

宋辰苒依偎在他的身前，探起腦袋，咬著男人耳朵，“老公，我想和你生孩子。”

霍時衍不由楞了楞。

她總是給他不得了的驚喜。

他低聲笑了笑：“……那今晚可以直接做？”

宋辰苒側頭看他，嘖嘖稱讚：“霍總，果然當面說騷話就還是很有一套啊你。”

……

當羅乾的舊案被正式翻出過往的冊頁，仿佛上天都有一絲敏銳的察覺，下起綿綿陰雨。

那些厚重的水汽也順著奔湧的流雲，轟隆向前。

羅哲屹難得穿著正裝，他高挑俊朗，相當年輕的顏值也是能打，即便在高清攝像頭的捕捉下，依舊鶴立雞群。

此次袁祉禎的案子不但與霍太太有關，還牽扯出了霍倩倩，多少涉及了“霍家辛|秘”，所以並不對外公開審理，宋辰苒和阿屹成為為數不多的旁聽席觀眾。

她看了看這位弟弟不羈又張揚的眉宇，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羅哲屹被看得心底發毛，擰著眉頭說：“你笑什麽？”

“沒什麽，笑你好看啊。”

羅哲屹：“……”

她今天怎麽了，興奮過頭了？

宋辰苒並沒有將內心真正的想法對他說出口。

曾經的少年還是這樣棱角分明的模樣，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同化，她就覺得很欣慰。

秋天嫵媚，秋雨纏綿，還裹著絲絲的寒意，宋辰苒穿了一身裁剪精良的黑色風衣，細高跟沾著一點地面的水漬，舉手投足都映著這秾麗的季節。

她的心情有一種說不出的……

放松。

因為有過太多輾轉反側的夜晚，才更加珍惜如今擁有的平安順遂。

那些戾氣和哀愁，也終於一層層地沈澱下來。

“阿屹，不管爺爺做過什麽，現在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往後只希望你和我都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了。”

她抿了抿唇，看他：“你還記得14歲生日的時候，他給你留下的生日卡片上面寫著什麽？”

羅哲屹早已經拿出來看過無數遍了，當然脫口而出：“也許我們不能改變世界，但至少我們不能被世界改變。”

宋辰苒彎了彎眉，這也許就是羅乾內心一些不為人知的真正願望吧。

若我們一生能於逆境中自強，於順境中自謙，於自我中反省，於自省中不餒。

方是為人處世之道。

轉眼，大半年過去了，一點一滴的喜怒哀樂，匯聚成歲月的河流。

春末之際，霍瑛召集霍家上下說有要事宣布。

來往車輛依次停在霍家大宅門口，再由下人開去車庫。

宋辰苒站在車邊，卻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側過身，替霍時衍整了整領口，“你覺得今天老太太會正式宣布遺囑嗎？”

他搖了一下頭，“不知道，但我也不在意她會說什麽，至於遺產……你知道我從來不是為了這個。”

霍太太挑起精致的眉眼，想起他在慈善晚宴向她求婚的那一幕。

“那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告訴你。”

她嗓音溫甜，在他耳畔羞澀地說了一句：“我可能……懷孕了。”

霍時衍心頭一震，勉勉強強才忍住心頭的喜悅，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多久了？怎麽才說？”

“今天早上剛測出來的，打算下午去醫院做個檢查再確定一下，但是我忍了一路……實在等不及就先說了。”

宋辰苒抱著男人的胳膊，突然被他狠狠虜住唇瓣，他不敢太用力，又親的毫無章法。

她連忙躲開，說：“霍時衍！周圍都是自家人，看我們急的連家都不進就親，像話嗎！”

霍時衍抿了抿唇，松開她的時候，發現霍太太眼底還有一些通紅的印子。

男人又忍不住地親她的腦門：“恭喜我們，霍太太，你果真是最了不起的。”

“我就知道你會比我誇張，恭喜什麽，還沒最後確定呢……而且就算有了也才一個多月呢，不知道小團子是男是女。”

霍時衍心底就像有煙花炸裂。

他有了一種要告知全世界的快樂，又有一種想悄悄守著秘密的矛盾情緒。

最終，想來想去，他才謹慎發言：“那今天就先不說，下午等確定之後，我們兩個人好好慶祝一下。”

他們確實不用急著告訴霍瑛這個好消息，小團子是他們這場愛情的至高結晶，而並非是爭奪遺產的工具。

等挑個良辰吉日，再與老太太分享這份喜悅吧。

而宋辰苒只要一想到，往後總會有一只香香軟軟的小團子，長得像她或者像霍時衍，就覺得心都化了。

在漫長的生命裏，也許你已看過無數星星。

那麽，就為了我這樣渺小的星星，再停留一會兒。

讓我在這甜蜜歲月裏，甘願做你的使臣。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