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紅柱回旋盤繞條條栩栩如生雄勁的五爪金龍,檀木作梁的雲頂雕刻雲騰山海紋,金龍爪下的夜明珠粲耀升輝,擡首間像真龍奔騰飛翔在殿內,金碧輝煌。

“臣見過陛下。”溫若庭垂首輕聲的問安。

細微的咳聲傳入耳畔,算是對他的回應,稍遲些宣和帝忍著喉頭不適,撩開帷幔一角道:“你怎麽來了?”

溫若庭躬身行了一禮才堪堪說道:“陛下龍體欠安為何不願讓太醫醫治?”

宣和帝臉色慘白不住的咳:“這事你毋須費心。”

溫若庭冷然道:“陛下要保重龍體,燕國子民全都仰仗您,您若……”

“這些話朕都聽膩了,你多說無益,朕自有分寸。”宣和帝打斷他的話,黯然死寂的眸子凝著青年被燈火照亮的臉,又道:“今日入宮桑桑可來了?”

溫若庭輕聲應道:“來了,只是她先去拜見宸妃娘娘了。”

威嚴不在宣和帝慈目的笑道:“不來見朕也好,要是染了朕的病氣那就不好了。”

溫若庭擡眸瞥向病弱的宣和帝,良久他握緊拳,低聲道出那句他不願說的話:“陛下近來是否為邊關之事煩心?”

宣和帝驀然怔愕,隨之長惜高嘆:“依你看,怎樣做才是萬全之策?”

燕國邊關臨近西涼帝都陵州,多年來常有鬧事者引事端,以往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痛不癢的罰些銀錢便罷了,可自入冬伊始西涼竟在兩國交界設立軍營,其意味不言而喻。

這事煩擾宣和帝多日,若要懲治那就得顧忌西涼皇帝的顏面,一個不慎勢必會毀了兩國交好。

溫若庭彎身作揖直言:“依臣看,陛下不妨等楚國使者來我大燕覲見在提及此事。”

宣和帝頗為賞識的點頭讚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朕糊塗了。”

“這麽些年,你只做太子伴讀朕會不會太委屈你?”

原以為話止於此,熟料宣和帝話鋒一轉又落到他身上。

溫若庭垂首並未搭話。

見青年緘默宣和帝亦不再追問,他嘆聲道:“欠你的,朕這輩子怕是還不了你什麽。”

“臣就不打擾陛下休憩了。”收攏眸光,溫若庭端端正正的再次行禮。

察覺到青年身上莫名帶的寒意,宣和帝平靜的道:“你下去吧。”

燭火描繪的影子隨著青年步履輕移倏然散去,燭光炯炯映在大殿的玉石磚染大片澄金。

重華宮內,彌漫著蘇合香沁人心脾的香味,入殿曲桑桑淺淺笑意縈繞玉容。

“常平給宸妃娘娘,端妃娘娘請安。”曲桑桑向正坐的兩位高位嬪妃福身欠欠,其一顰一笑盡顯淑雅。

宸妃鳳眸滿是難掩的欣喜她道:“快起來吧,不要多禮。 ”

一旁的端妃淡瞥了眼她,譏諷道:“喲,要不是我親眼見過端宜公主,還真以為宸妃姐姐才是常平的母親呢。”

“端妃妹妹,這宮裏誠然少一位主事的皇後,可你要知道任何時候鋒芒太露都是會是出事的。”宸妃黛眉一橫,眼中輕蔑妖冶的印刻在端妃的眸裏。

端妃唇畔笑意消斂,黛眉稍稍攏起,“宸妃姐姐這話何意?是覺得妹妹執掌六宮有不妥之處?”

宸妃言笑晏晏:“端妃妹妹莫要曲解了本宮的意思。”

端妃悻悻冷笑道:“請恕妹妹愚鈍,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今日常平入宮覲見,是喜事我們就不要當著小輩的面說這些話了吧。”宸妃玉手輕擡納過宮女奉上的茶碗掀蓋啟杯淺啜。

端妃撚髻上步搖,玉指摩挲步搖刻的牡丹紋樣,“宸妃姐姐藏著掖著是怕什麽嗎,索性常平郡主不是外人,宸妃姐姐不妨把話說開了。”

“宸妃姐姐,捫心自問你難道從未覬覦過後位嗎?”

她要是答從未想過,她是千百個不信,進宮的妃嬪哪個不是被磨平了棱角各個處事圓滑,實則都是心思通透狡黠怪譎的人。

娥眉淡掃鳳眸染了幾分冷然宸妃譏笑道:“覬覦?後位是覬覦就能得來的嗎?端妃妹妹,你有這會子功夫還不如挽住陛下的心,本宮聽聞這幾日陛下都不怎麽出入未央宮了?”

端妃略有幾分不悅,她把玩案邊茶碗瓷蓋,當啷聲響如冰淩刺寒敲打檀桌,須臾她曼曼起身,“妹妹身子略感不適,先行告退了。”

言罷端妃裊娜身姿絕塵而去。

面上皮肉輕扯宸妃似笑非笑的看著人離去,旋即冷冰冰的對失神的曲桑桑道:“讓你看笑話了,端妃她本就如此,你不必介懷。”

盈盈起身曲桑桑起檀唇,道:“端妃娘娘的性子常平也明白,不會為此憂煩。”

聞怡然的馨香,宸妃半闔目笑顏依舊:“好了,不提這茬,你昨日大喜本宮也沒什麽送的,這串翡翠如意還本宮被封為宸妃時太後所賜,今日本宮轉送與你。”

“常平怎好收娘娘如此大禮?”曲桑桑驚愕的瞪大了杏眸。

物以稀為貴,燕國甚少出翡翠珍品,燕國上下稱為稀世之物堪堪才五件,而她眼前這串翡翠如意就是其中之一,還頗有些來歷。

當年先帝南巡渡海時在臨岸的村落小憩,無意間發現罕見的翡翠玉石,他立即吩咐手下開采,可惜隨行的官兵空有一身力氣,費勁蠻力才得了小小一塊翡翠,拿回宮中先帝視若珍寶命人精雕玉琢才得了這珍品翡翠如意。

翡翠如意身為宮中寶物一般不外露於人而今宸妃卻要將如此貴重的寶物贈她,她實不敢受。

宸妃自容不得她推脫,招來宮婢將翡翠如意置在錦匣內,囑咐道:“仔細收好,要看著郡主把東西帶回去明白嗎?”

曲桑桑苦笑連連只得收好。

午後又飄飄灑灑的下了一場大雪,宮人們清掃完的宮道又覆了厚厚的白皚。

遠望窗牖,宸妃估摸時辰不早,“一晃都這個時辰了,本宮就不留你了,你早些回府吧。”

適才二人說了好些話曲桑桑嗓子已是嘶啞,她溫菀輕笑:“那常平先告退。”

越過重華宮正門的門檻,曲桑桑手捧著暖爐,懶懶的喟道:“和宸妃娘娘說了好些話,現下嗓子都啞了。”

春嬋笑道:“回王府奴婢就吩咐小廚房給您燉碗燕窩補補。”

“哪就那麽嬌貴了?你回去給我煮一壺好茶就沒事了。”

款步走在繁冗的宮道裏曲桑桑心情極好,她思忖溫若庭在慶安殿算算時辰差不多該出來了,想著去慶安殿尋他。

未等她走到慶安殿,正步履生風走在廊檐的溫若庭就瞧見她,淡淡一笑爾後大步朝她走來,“怎得這麽晚?”

甜甜的梨渦陷在玉頰,曲桑桑瀲笑:“宸妃娘娘留我說了會兒話。”

溫若庭瞇眼含笑,執起曲桑桑被暖爐烘燙的小手,“你與她說了什麽,竟說了這麽久?”

曲桑桑彎了彎唇:“女兒家的話怎好告訴你?不過宸妃娘娘她送了我件寶貝呢。”

“什麽寶貝?”劍眉橫挑,溫若庭冷聲道。

曲桑桑信手指向春嬋手中的錦匣,“春嬋手裏的就是,宸妃娘娘送我的可是翡翠如意呢。”

男人的臉頃刻陰沈了下來,他奪過春嬋掌中的錦匣,不由分說的順著憑欄遠處揚手丟去,“往後她的東西,你都不許收知道嗎?”

面對男人赫起的軒然波濤,曲桑桑悶聲道:“庭哥哥,你為何這般氣惱?”

溫若庭揉著她的發,喃喃道:“這件事你以後會知道的,只是現在我不能說。”

“是很要緊的事嗎?”迎視著男人寒潭般深幽滿是淡漠的雙眸,曲桑桑惴惴不安的問。

溫若庭搖首輕道:“不是,你別瞎猜,我們早些回府吧。”

“慢著!慢著!先不準走!”

迂回的長廊回蕩著少女清麗高亢的聲音。

封窈氣喘籲籲地追到兩人面前,她對溫若庭道:“你新婚的娘子本宮就先帶走了,榮王你就該去哪兒去哪兒吧。”

溫若庭極低的失笑道:“光天化日的搶人娘子,溫憲公主倒是有本事。”

封窈昂首囂張的挽住曲桑桑的肩,挑釁道:“本宮和常平的情意,是你與她的夫妻情意所比不上的。”

溫若庭無奈苦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封窈搶走自己的嬌妻。

封窈將曲桑桑擒回玉堂殿,細心的備好糕點茶果。

“桑桑,你先我一步成婚,還嫁給了心悅之人,我當真是羨慕。”緊緊的攀附著曲桑桑,封窈怨念頗深的長嘆。

雙臂被錮的生疼,曲桑桑悶聲不吭她瞇眼含笑道:“過不了多久,宮裏的喜事就輪到你了。”

封窈木訥的松了手,像蔫壞的花蕊耷拉著頭,“聽聞過些日子那位楚國皇子就要攜使者來訪。”

曲桑桑悄悄揉著發疼的藕臂:“那不是好事嗎?你能見到那位未來夫婿了。”

封窈不耐煩的道:“你莫要提這,要我見他還不如讓我嫁給一介莽夫呢。”

曲桑桑頗有興致的問:“難得見你大動肝火,這楚國皇子是如何惹到你了?”

封窈囁嚅半晌不肯透露,還是她貼身伺候的宮女采鸞開口道:“郡主你有所不知,前幾日楚國那位皇子差人送給公主一件寶物,公主興沖沖的打開看卻大失所望。”

曲桑桑恍然大悟,“就為了這事?”

封窈撇了撇嘴,忿忿的說道:“你若看了他送的東西,你就知道我為何氣惱了。”

曲桑桑揶揄道:“那你給我瞧瞧?”

封窈咬了咬唇就是不依,“才不呢,你要是看了一定笑話我。”

曲桑桑不急,她使了個眼色給采鸞,采鸞眸含笑意點頭轉身就掀簾去拿東西了。

封窈眼見采鸞拿出那不堪入目的寶貝,驚得從軟榻跳起身:“采鸞,誰許你拿出來的,快給我放回去!”

“不不不,快給我丟掉!”

一見那錦匣封窈氣不打一處來,她怒不可遏的沖著采鸞喊。

采鸞卻鎮定自若,絲毫不受影響掠過封窈,趕到曲桑桑身邊把錦匣呈上。

饒是封窈急得跳腳都來不及曲桑桑手快打開那錦匣。

握於手中的錦匣有些分量,曲桑桑瞥見匣子裏的東西黛眉立馬皺起,“這,真的是楚國皇子所贈的?”

封窈幽怨的望著曲桑桑,“都說了你要笑話我的。”

曲桑桑緩緩闔上匣子,正色道:“也不怪你不喜,這樣的物什白撿怕是都沒人要。”

封窈應和道:“那可不是啊,你說說,哪有人送這樣一塊大石頭的?他難道以為我是精衛嗎?需要填海?”

哪怕那楚國皇子送些金銀首飾她都不會如此憤慨,可如今收到這樣莫名的物什,她除了氣惱什麽都做不了。

要是扔了怕是會惹怒那楚國皇子,但寶貝似的放在她寢殿裏,她怕是晚上會夢魘。

半趴在案幾旁,青蔥指尖劃拉著案幾上碎裂的細紋,封窈綿長的運了口氣長長地吐出:“桑桑,你倒說說我該怎麽辦啊……”

“還能如何?先見了人再說啊。”

既然兩國聯姻早已定奪,封窈是再難反抗的倒不如順從。

封窈若是肯,便不是封窈了,她猛地擡首,與曲桑桑對視良久,“桑桑,你是要把我往火坑裏推啊。”

曲桑桑眉心一蹙沈聲道:“那你可有本事拒婚?”

封窈老老實實的答道:“沒有……”

“那你還有什麽話好說?”曲桑桑又問。

封窈這下徹底軟了,她恨恨的拍案:“我不嫁,我死都不嫁!”

誠然曲桑桑苦口婆心的萬般告誡,封窈兩耳偏是不聞,拗不過她性子的曲桑桑幹脆不理,任由她哭天喊地的訴說委屈。

直到封窈說的口幹舌燥,曲桑桑自若的為她端上茶水:“喝口吧。”

封窈接過手囫圇吞了下去,解渴之後大咧咧的以袖拭去唇邊水澤。

“桑桑,我說了那麽多你又在聽嗎?”

熱茶升起的氤氳迷了兩人的眼,曲桑桑淡淡道:“我的夫君怕是等急了,我該回去了,至於你的事等我下回進宮再說吧。”

封窈姣好的玉容擰成一團,她咬牙切齒的喊:“曲桑桑!你這個見色忘義的人!我看穿你了!”

曲桑桑莞爾笑道:“等你有了夫君,怕是連我都不及呢。”

封窈吐舌拍著胸脯道:“我才不會像你呢,罷了,你快回去吧!省的日後你家夫君找我麻煩。”

瞧她夫君的模樣她就知道惹不得,那她躲著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