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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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張嬸早起叫江月白起床,大門緊閉,她試探著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猶豫了一會兒,她伸手開了門,屋子裏一盤漆黑,她叫了聲:“少爺”

開了燈, 才發現,屋子裏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有些急事, 先回去了。”

張嬸嘆聲氣, 又將門關好。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歐陽, 沒有什麽能瞞過你的眼睛。”

通往c市的路上, 江月白正在和歐陽‘對峙’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很早。”歐陽說

“很早?”江月白遺憾,失笑:“為什麽你們都知道的比我早?”

歐陽牢牢握著方向盤, 又不說話了, 江月白一夜未睡這會兒本該疲倦不堪, 可他卻意外的興奮,忐忑,驚奇, 懼怕, 無數種情緒混雜,讓他沒有半點睡意。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歐陽。”

“少爺若不知道怎麽辦,又怎麽會半夜打電話給我。”

“我不知道, 什麽也不知道。”他窩在沙發上補眠。

歐陽又說:“那您要是知道的早,又如何呢?”

“至少我不至於像現在這種被傻傻蒙在鼓裏十年。”

“回公司還是去二院?”

江月白閉眼:“先去二院。”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迫切地要見到宋意,而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忐忑又堅決地進了醫院,沒看到人,就連溫衡也沒有,他在外面長椅上的等,一直這麽等到了下午,才總算見到溫衡穿著白大褂匆匆過來,見到他一驚:“哦?咱這得多久沒見了。不過我今兒很忙,實在沒空和你說話。”

江月白問:“宋意在哪兒?”

許是他臉上的憔悴太過明顯,溫衡看向他的眼神變得覆雜,後又說:“還能去哪兒?去山區當志願者去了,前天就已經出發了。這會兒早就到了吧,小莫也跟著去了,沒個十天半個月是回不來的。”

江月白又跌回椅子上,很小聲地哦了一聲。

溫衡見狀,嘆聲氣,正想說些什麽,那邊有人在喊溫醫生他又趕緊趕過去了,臨別前對江月白說:“小江總,做決定要慎重,我可不想再看到宋意遭什麽罪了,要實在不行,就算了吧,沒有誰是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你也是,宋意也是。”

他說完又急匆匆地走了,披上手術服上戰場,江月白坐在長椅上,看著眼前熙熙攘攘各形各色的人群,又開始靜靜地冥想。

誠如溫衡所言,這的確是一個需要謹慎做下的決定。

出了二院,歐陽的車還候在那裏,他上了車,道:“回公司吧。”

歐陽說:“老爺這兩天身體不適,不在公司。”

江月白不再說話,歐陽靜靜開著車,朝另一個方向駛去。

快到目的地時,江月白睜眼撇了撇周圍和老宅很是相似的環境和房屋建築,又閉上了眼,歐陽停好了車:“少爺,下來吧。”

他下了車,看著眼前這座老式覆古的大宅子:“這就是他這麽多年的住所?”

這麽多年來,除了和江迎安在公司不可避免的碰到,他從未接觸過江迎安的任何私人領域,當然也包括這兒。

歐陽點點頭:“我就不進去了,就在外面等您。”

“嗯”

他深吸口氣,按響了門鈴。

仆人開了門,見是他,大為震驚:“江總...您....”

在她的帶領下,江月白在這座大宅子裏穿梭,越過客廳和樓梯,他們來到二樓的一間屋子前,江月白一進這間屋子,看著差不多的裝修和家具擺放位置,說不出的熟悉感。

“這兒就是江董的臥室了,他喝了藥正在睡,不過現在也差不多該醒了。”

她擡手正欲敲門,屋子裏傳來一陣咳嗽聲,江迎安的聲音傳出:“不用了,你下去吧。”

老仆人下了樓,江月白立在門邊沒動,好一會兒,江迎安才說:“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門始終沒開,江月白也沒有打算去推,聽到這兒也不驚訝,畢竟只要江迎安想,c市任何人的動靜他都能了如指掌,首當其沖的,就是他這個唯一的兒子。

“長話短說吧,我們父子倆之間,也不需要這些彎彎繞繞了。”

江月白未見一絲猶豫,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觸地的聲音太過清晰,強烈的疼痛感襲來,他微微皺眉,腰板卻挺得筆直。

屋裏只傳來江迎安時有時無的咳嗽聲,除此之外一片寂靜,誰也沒有說話。

此時無聲勝有聲。

隨著時間流逝,江月白雙腳越見酸痛,他額上細汗直冒,卻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樣子,無聲地和屋子裏的江迎安對抗著。

到了中午,老仆人上樓叫他們吃飯,見江月白滿臉虛汗地跪在那裏,嚇了一跳,忙小跑過去扶:“這是幹什麽呀?跪了多久了?快起來,快起來。”

江月白搖搖頭,揮手拒絕。

屋子裏也沒有半點動靜

老仆人猶豫著下了樓,嘆聲氣。

這場對峙還在繼續,江月白始終跪在那裏,從一開始的背脊挺直,到中途支撐不住的雙手撐地,再到最後彎著腰痛苦的堅持著,他一夜未睡,加上奔波了一天,這會兒已經身心俱疲,可他依舊長跪在哪兒,沒有半點要起身的念頭。

好像只有這樣,他才有和江迎安平等談判的條件。

一晃到了深夜,江月白已經足足跪了一天,臉色青白,渾身冒冷汗,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江迎安的咳嗽聲再次響起,屋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江月白撐著手臂擡頭看向門的方向,等了沒一會兒,傳來轉動門把手的聲音 。

他咬咬牙再次把背挺的筆直,迎接著即將到來的碰面,而後門打開了,披著外套的江迎安出現,他裏面穿著睡衣,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臉色有些不好,但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眸威力依舊,從上至下冷冷地看著他:“跪了多久了?”

江月白道:“一天。”

江迎安聲音嘶啞:“想清楚了?”

江月白點點頭。

到底也是生了病的人,江迎安看起來沒有公司裏那般雷厲風行,只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仍在,江月白愛他,恨他,也怕他,只是這會兒這些東西通通被他拋諸腦後。

江迎安道:“既然想清楚了,那你現在跪在這兒幹什麽?”

“道歉”江月白費勁地說著話。

“道什麽歉?”

江月白頓了頓,

溫衡說,人間現實,沒有誰是離了誰活不下去的,這話不假,但一想到生活裏沒了宋意,好像人生也就那樣了。

江月白低頭,輕聲道:“我要和宋意在一起,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江迎安嗤笑一聲:“喜歡?你的喜歡能持續多久?”

江月白也笑:“至少比您愛我媽媽愛的久。”

“住嘴!”江迎安猛地抓住門板,略微情緒外洩,克制地看著他:“你....知道什麽?!”

“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江月白繼續說:“我來,是因為我身上留著江家的血,卻愛上了一個男人,做不到傳遞香火的事。但這只是道歉,不是請求。”

“宋意...”江迎安道:“你就不怕我去難為他?”

“您不會。”江月白道。

“為什麽不會?”

“您可以試試。”

江迎安再次站直了身體,又問:“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江月白掙紮著站了起來,腳步虛軟,酸痛,他得緊緊靠著墻才能站直,身體上痛苦不堪 。

但說完這句話,那種渾身驟然的解脫感卻強烈地席卷了他,那些莫名的情緒,心酸,克制,騷動,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過往一切歸檔,他的人生也好像重新有了新的意義,江月白眼眶發紅,突然覺得好困,好困,但也好暢快,好暢快。

江迎安卻道:“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也必須繼續流下去。生在江家,長在江家,有些責任,你必須要承擔。”

江月白回頭看他:“什麽意思?”

“40歲”江迎安背身,往房間裏走:“到了那個時候,不管你和宋意是不是還在一起,但你必須給我生個孩子回來,女人和撫養孩子的問題你不用管,江月白,有舍就有得,這是萬古不變的存世之道,這是通知,不是詢問。”

江月白笑了笑:“我喜歡男人,從哪裏給你抱個孩子回來。”

“我說過,這些你不用管。”

江月白道:“流著江家血的,可不止我一個。”

“別跟我提她——”

“你的這個要求我不答應,至少是現在,我先走了。”江月白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江迎安在他身後把門關上。

一輩子太長,只爭朝夕。

而他現在,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

他下了樓,忙給歐陽打電話:“現在過來吧。”

“您出門即可。”

江月白被攙扶著上了車,終於坐下的那一刻,他輕輕叫了一聲,揉揉酸澀不已的膝蓋:“我這腿都快廢了。”

歐陽伸手幫他揉揉:“您高興就好。”

“我整整跪了一天?怎麽高興。”江月白無奈睨他一眼

歐陽又說:“您高興就好。”

江月白噗嗤一聲笑出來,懶懶往座位上一靠,目光悠遠,輕聲道:“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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