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那個無人問津的倒在城門邊餓死的孩子， 亦或者那個被居民用石頭和耙子驅趕的新生的妖怪， 如今都不在了。

現在只有大江山惡鬼茨木童子， 他追隨著將他撫養成年的鬼王， 肆意游蕩人間， 似無往不勝， 無所畏懼。

把那個挨打還會笑到滿臉寵溺的白毛大型犬暫時揍趴了，鬼王終於脫身， 再看那些小孩子， 他局促地咳了聲， 見幾個少年稍稍收斂了詫異的目光， 方才道：“很晚了， 我把你們送回住所。”

幾個孩子對視一眼，覺得今晚這一遭可謂極度滿足了， 即看到了百鬼夜行，又見到了素盞鳴尊， 還收獲了一個漂亮的，小小的輝夜姬。

博雅看著手裏的小妖怪，輝夜姬穿著漂亮的衣服， 肉呼呼的小短腿垂在一截翠竹外無憂無慮地晃著， 頭上戴著華麗的金飾， 簡直就是一個珠光寶氣的小神仙，哪裏有半點妖氣。

博雅說出他的疑問，見多識廣的青行燈解釋道：“妖怪裏也分有神性的那種，像是輝夜姬、閻魔、一目連都屬於神格者， 按照傳說看來，輝夜姬是能帶來財富和好運的吉祥象征，帶著她的話，一生連疾病都少有。”

聽著青行燈的話，輝夜姬既不點頭，也不否認，她掛著可愛的小梨渦，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博雅，像是剛出巢的小鳥凝視第一個見到的生物那般，戀戀不舍，不願挪開視線。

至於博雅，在得到妖怪的解答之後，他轉向了晴明，忽然擡起手伸向少年陰陽師。

“何事？”舉著折扇，晴明瞇起狐貍眼，考究地打量著小武士，思索對方的意圖。

“看你似乎很喜歡她，”博雅解釋著“我不知道如何養妖怪，既然你喜歡，那送給你，你替我養著吧。”

此話出口，青行燈“哦呀”一聲，茨木忍不住看向博雅，妖刀姬哼了聲，酒吞挑眉。

至於輝夜姬，在聽到那句“送”時，她小臉瞬間垮下，委屈地回首凝視博雅，大眼睛裏水霧彌漫，看著就招人心疼。

晴明晃晃扇子，閉上眼輕哼：“她似乎不願意吶，博雅。”

見自己弄哭了小女孩，博雅只得收回手，好聲解釋：“我的家人無法接受妖怪的存在，如果被他們發現你，那太危險了——面前這個家夥是陰陽師，雖然脾氣壞了點，但能力很強，可以保護你。”

被評價為“脾氣壞”的少年陰陽師丟給小武士一個薄涼的眼神，便別過臉找賀茂說話，不願意理會對方了。

博雅發現，自己一個舉動即得罪了晴明，又惹哭了輝夜姬，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得忙著安撫小妖怪，好讓對方別再掉金豆豆。

對，真的是金豆豆，輝夜姬的眼淚變成了一個個小金球滾落在車上，素盞鳴尊說輝夜姬是寶藏，這一點不假。

“隨隨便便把屬於自己的妖怪送人，”茨木看著哭到抽噎的輝夜姬，同博雅說明其中的道理“她是有思想和感情的生物，不是一件可以隨意贈送的物品。”

武士頭疼道：“可她這麽閃閃發光的一小只，我將她藏在哪呢？”

酒吞道：“你家有竹子嗎？隨便找個竹子讓她住著吧。”

聽到鬼王的建議，輝夜姬止住了哭泣，滿懷期待趴在武士手裏點頭，表示她這麽小，是個竹子就能住，一點都不難養。

聽到鬼王的話，博雅發覺，這點事他還是能做到的，於是，回到家後，小武士麻利地為自己的房間準備了一盆幼竹盆栽，聰明的輝夜姬當即化小，之後便舒舒服服大大方方地入住了博雅的房間。

按順序送走了博雅、晴明和和賀茂，玉壽姬表示，將若丸和她一起送到她的住所，到時候，她去同若丸的父母解釋，說若丸之所以會忽然從觀樓失蹤，是因為和自己一塊去玩了，並非遭遇什麽壞人。

酒吞本打算，送走玉壽姬就去紅葉的住處看看，可誰知，在玉壽姬的指引下，天車兜兜轉轉卻來到了那處他熟悉的清和源氏主家。

天車之上，酒吞童子看著下方高高低低的大片住宅，昔日簇新的青磚瓦檐此刻落下了風吹日曬後的陳舊哼唧，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將視線轉到身邊的少女身上，看著對方的側臉，那挺翹的小鼻子，烏沈沈的眼睛，此刻愈發親切眼熟起來。

“你和紅葉是什麽關系？”酒吞心裏忽然騰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玉壽姬微微偏頭看向惡鬼，頭上的金簪微微晃動，那小蝴蝶不斷翕動著雙翅。

“你認識我的小祖母嗎？”

玉壽姬將若丸安置在自己房間，和下人打過招呼後，便帶著酒吞去了一個空置已久的房間。

“這是小祖母最後住的地方。”

因為住者身體不好需要靜養，所以這裏處於較偏的屋落，院子裏種著很多植物，想來是正主心情悠閑，照料有方的成果。

拉開門，裏面黴味不重，應該是一直仆人會來定期打掃，主人生前的東西都好好地放在原處。

酒吞走進那個梳妝臺，繪著櫻花的木盒裏，那些首飾簪子都好好地放著，那款式，酒吞曾經在紅葉的青絲裏看到過。

忽然，一點金色晃過酒吞的眼前。

鬼王一楞，看到一只金色的蝴蝶撲著翅膀，不知從何處飛來，繞著他輕輕柔柔地打著旋，然後停在抽屜的木柄上。

鬼王擡手拉開那抽屜，發現裏面擺著個盒子。

表面泛黃的貼紙上，依稀可辨“七辻屋”的字樣，打開盒子，裏面收著不少折扇。

鬼王將折扇打開，能看到扇面上繪著各式各樣的圖案。

紅楓、山川、茶盞、甚至還有個扇面專門畫了個胖葫蘆。

最後那張扇面，寥寥幾筆依稀可辨個背影，紅發長衫，倚在樹下。

一手娟秀的字寫著：【あらざらむ この世の外の思ひでに今一たびの逢ふこともがな】

蝴蝶落在酒吞指尖，微微晃了晃頭頂的觸須，像是傳達到了它所寄托的意思，便化為流光消散了。

玉壽姬看著那個沈默著的背影，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喚她：“玉子，在做什麽？”

玉子是她的小名，玉壽姬回過頭，對來者道：“父親，您還沒休息嗎？”

“你去哪玩了，居然這麽晚才回來，我和你母親哪裏能安然入睡，剛才聽仆人說你回來了，我便來看看。” 源賴光穿著居家的輕薄衣衫，大步走向玉壽姬，“大晚上你來這裏做什麽？”

“額……”玉壽姬想到屋裏的酒吞，一時緊張地準備要合上門，可一回頭，卻發現屋子裏已經空了。

窗戶大開，扇面鋪在桌子上，紅發的惡鬼已經沒了蹤影。

源賴光走進，見屋子裏沒有人，便上前拉好了窗戶，又轉向玉壽姬，帶著女兒去見她母親。

“玉子，你的簪子換了？”源賴光註意到，小女兒常帶的那個簪子變了款式，頂端的蝴蝶不見了。

“哦……它啊，找到了在等的人，自己飛走了。”玉壽姬擡起手，拇指相扣，晃動著掌心做了個飛舞的動作。

源賴光眉頭微顰，道：“稀奇古怪的話，你和你小祖母倒是像。”

天車上的妖怪多註意到，他們的鬼王下車送玉壽姬回家，再回來後，手裏捏著只折扇，整個妖怪都沈默著，眼眸裏彌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好一陣子，酒吞轉向青行燈，道：“上次我和茨木外出，回來後，到底過了多長時間？”

青行燈被問得不明所以：“幾天？幾年？哎呀，我活的太久了，不怎麽記時間，反正不長不短的吧。”

支著下巴，女性的妖怪嘀咕著：“大妖生命長，對於時間流逝本就不敏感，所以我們記時的方式也和人類有些不同呢，像那些老古董，睡了一千年醒來，第一句話還是‘哎呀哎呀，不小心多睡了會，天已經亮了嗎’……真讓人完全不知道怎麽接話呢。”

聞言，鬼王捏緊那支折扇，看著星河天懸，朗月浩瀚的夜空，再度沈默了。

返回大江山後，鬼王打起精神，遣散了今晚陪他走這一遭的眾妖怪們。

鬧騰了一晚上，有些疲倦的妖怪們散場後多返回自己的巢穴了。

這龐大的陣營散場之後，周遭逐漸安靜下來，百鬼夜行黃昏開始，日出前結束，如今，天邊已然泛起了點點魚肚白，新一天的朝陽已經準備升起。

所有妖怪都走了，茨木上前走到鬼王身邊，道：“摯友，在源氏的主家裏，你到底見到了什麽？”

曾經和酒吞一同出入源氏主家，還幫紅葉解決過橘禦前的邪念，茨木陪對方一路走來，他看得出，酒吞童子的失常。

“那個玉壽姬是紅葉的孫女，”酒吞道，眼睛看著遠處的虛空，視線不知落在何處“我知道，人類的時間走得比我們快，但我沒想過……”

他沒想過，會快得如此猝不及防。

第一次見紅葉，就在大江山的山腳，對方看起來不比玉壽姬大多少；等自己外出去異世界一趟，再回來，對方已經是少婦了，因為那依舊靈動的眼神，酒吞忽視了對方眼角的細紋，只隱約覺得時間對人類確實不公。

而現在，等他想再去找這個朋友時，卻已經見不到對方了。

“摯友，這個給我。”茨木抓住折扇的一端，略有強硬地，不容對方拒絕地整只抽出。

鬼手輕巧地打開折扇，茨木自然看到那張簡畫，以及所書寫的和歌：

病榻沈沈與日增

香魂欲斷我憂思

今世來生長相憶

猶望伊人再一逢

果然啊……

茨木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可心中的覆雜的情緒又讓他無法出聲。

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差點被親人殘害，如此絕望之時，忽然有人從天而降搭救。

還是個容貌出眾，颯爽的男性，哪怕是妖怪，她都會覺得，這個救她於水深火熱的男人該是神明吧？

那怎麽可能不心動？

然而，酒吞童子是妖怪。

在這時，平安京的人們大多無法接受妖怪，像安倍益材這種願意娶一個狐妖的人，更是鳳毛麟角，萬中無一的。

茨木童子忽然有些自私地想著：

摯友，幸好你是妖怪，幸好——

否則這會是一個不同的故事。

看見鬼王垂下的眼眸，裏面全是晦暗不清的紫色，茨木童子捧著對方的臉，一點一點細細地親吻著，溫柔的撫慰著對方的心。

鬼王沒有拒絕，被這樣溫柔地對待，讓他有些錯覺，自己在茨木眼裏是不是什麽脆而易折的東西。

然而，茨木吻了會，還是松開手。

“等你什麽時候願意了再繼續吧。”

他用指腹揉著酒吞的薄唇，這暗示的意味太明顯。

曾經也是身經百戰過的老司機，鬼王逐而懂得了，面前這個小鬼那份想主動的心思。

呵呵，想得美。

於是，為了穩占上風，鬼王單手攬過對方後腦，高超的吻技對著茨木的薄唇大肆施展，毫不客氣地壓下對方的頭，狠狠地加深交流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吞：我要當上面的！

茨：呵呵

改了源賴光的身份，為了配合後邊的劇情＿（：з」∠）＿

紅葉只可能是朋友了，嫁給源經基也是出於真心，所以，不可能和吞在一起的恩＿（：з」∠）＿

謝謝小生嫁到的地雷

謝謝妄之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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