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諸神黃昏(5)

關燈
剎那震驚後,格蘭特很快恢覆鎮定,他從地上站起來,脊背筆直,望向相擁的二人,唇邊扯出不再克制的冷笑,語氣狠厲:“即使如此,你們也跑不掉。”

顏溯拍了拍嚴衍腦袋,輕聲說:“請扶我一下。”

“站不穩?”嚴衍滿眼不加掩飾的關心。

顏溯胳膊搭在嚴衍肘上,試圖起身,聞言微一點頭:“嗯,Cats重啟的副作用。”

嚴衍低頭,視線掃過顏溯小腿,沾滿灰塵的繃帶染血,顏溯整個人尤其狼狽,渾身都讓冷汗浸透,他驀然緊張:“你的傷……”

“我沒事。”顏溯註視他的眼睛,輕聲而篤定,仿佛語氣輕柔的安慰:“別擔心,嚴衍。”

嚴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顏溯這樣,好像是在強調自己絕對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但越是強調,就越像掩飾。

“你不能欺騙我。”嚴衍沈聲道,顏溯無聲嘆氣:“我真沒事,你太小題大做。”

嚴衍知道顏溯的過去,他最擅長死裏逃生,無論經歷何種險境、命懸一線,顏溯總是能活下來,一次又一次,像打不死的倔強小強。

嚴衍將他扶起來,手臂自身後摟住他肩膀,顏溯望向格蘭特。

“你所有的兵都在這裏。”

格蘭特沒有否認,他邁步上前,逼近二人:“這一次天羅地網,你們都逃不掉。”

顏溯沈默,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提起從前:“四年前金三角行動,還記得嗎?我用你給的情報安排收尾行動,最後被你的雇傭軍埋伏,我手上的人,幾乎都死了。”

“跟我回去,我們有很長的時間來回憶過去。”格蘭特向他伸手。

神父的震驚慌亂褪去了,又變成那個大權在握的優雅紳士,仿佛顏溯建立的第二次服從命令,仍然服從於他。

顏溯輕輕搖頭:“哥哥,你很聰明,你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地下王國,但你的缺點是太自以為是。”

“而你的缺點是太軟弱。”格蘭特不介意提醒他,他們聯手能創造一個多麽美好的世界,連上帝看了都會歆羨,他就像為了顏溯,勸他:“你回到我身邊,我們能控制所有人,我重新建立了Cats芯片的生產鏈,我們將成為上帝。”“那些警察,他們算什麽?不過是一群螻蟻。”格蘭特語帶輕蔑,他眼角餘光掃過嚴衍,甚至嗤之以鼻地冷哼:“你和這些普通人待在一起太久,以至於忘記自己有多麽特別。”

嚴衍手癢,格蘭特那表情,怎麽看怎麽欠揍。

顏溯不為所動,語氣和神情如出一轍的平靜:“哥哥,你教過我兩句話。我始終記得。”

格蘭特挑眉,攤開雙手:“我很榮幸。”

“第一句是,要如理想之地,必先入地獄。”顏溯拉上嚴衍,緩慢後退:“我希望爺爺和父親守護過的土地,成為幹凈的、沒有犯罪和毒.品的理想之地,所以我們要去地獄。”

“原來你記住了這句。”格蘭特依稀記得,這是顏溯在進行針對芯片植入者的人體實驗中,實在忍受不了時,他勸慰顏溯的一句。

“那麽第二句呢?”格蘭特那雙眼睛直直勾住了他。

“第二句……”

顏溯驀然側身,將嚴衍推進墻角豎立的金屬凹槽,這東西是他從沙漠基地中偷出來的,能扛八級地震和千噸T.NT,但只能容納一個人,就連塞一個嚴衍那樣的大個子都有些勉強。

金屬槽門迅速關閉,嚴衍猝不及防,他瞪大眼睛,錘打槽門:“顏溯!”

顏溯失去支撐,站立不穩,他背靠金屬凹槽,勾了下嘴角,目光冷冽,如同冰刀劈向格蘭特。

格蘭特下意識退後半步,警笛大作。

“第二句……”顏溯微微喘氣:“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話音未落,瞬間,整座地下密室劇烈地搖晃起來。

爆.炸聲接二連三,鋪天蓋地。

很快,密室外,傳來雇傭兵們驚恐失措的大聲喊叫,他們變成了無頭蒼蠅,四處亂竄。

劇烈爆炸點燃了整座山村,遠遠望去,群山之間的小山坳中,不起眼的頹圮村莊,剎那變成火海汪洋、修羅地獄。

火龍滔天,將夜幕點亮。

爆炸和燃燒引起蒸騰熱氣,滾燙地在狹窄密室中逃竄,水泥石板轟裂。

腳下站立不穩,顏溯艱難地抵靠住金屬凹槽。

格蘭特神情驟變,疾步走向顏溯,但搖晃的地面讓前行變得十分困難,短短幾步,仿佛隔著山海之距。

“嚴衍,”顏溯貼著金屬槽,輕聲說,“對不起。”

“從一開始,你就只是我的棋子而已。”他將額頭貼在冰涼的金屬槽上:“所以,別難過。四年前死裏逃生那次,醫生告訴我,我命不久矣…即使茍延殘喘,恐怕也不過五六年光景。”

“我是死棋,嚴衍。從我們相遇那天起,我的每一天都是倒計時。”

“我不怕死。但在這之前…我必須了解和哥哥之間的恩怨。”顏溯抽出一直藏在腰間的反手刀,那是一枚精致的小刀,由著名武器設計師設計,送給了顏溯。

“還記得張振海案嗎?在遇見你之前,我就發現他不對勁,但沒有立刻揭破,我利用張振海案接近市局,刻意出現在抓捕現場,引起你註意……”

“就連留長發…”

灰塵隨著呼吸嗆入喉嚨,顏溯難以抑制地咳嗽起來,他虛弱地靠在金屬槽邊,竭盡全力想將話說完。

嚴衍早就猜到了一些,但聽顏溯親口告訴他,心裏卻驀然生出肝腸寸斷般的絞痛。

他呆呆地立在凹槽中,觸目所及一片黑暗,只有空氣中滾燙的熱度,告訴他外邊已經變成了炙烤活人的滔天火海。

“顏溯!”嚴衍一拳砸上金屬壁:“你要是死在這兒,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留長發…”顏溯斷斷續續地說:“是因為我看了十年前,在南美的資料…我的確不記得你,但是我知道你喜歡長頭發…女孩兒…”

“還有…童重春…那次…”顏溯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格蘭特伸手去抓他。

“那次誘捕,在紅燈街…裙子、頭發、鞋…那些裝扮…是我事先準備好的…我知道…這樣能更快的…拿下你。”

地動山搖,墻壁崩裂,泥土砂石如洪流般沖刷而下,仿佛亙古光陰鑄就的銅墻鐵壁在這一刻轟然坍塌,整個世界陷入了濃稠的黑暗。

也許沒有人知道東南亞某個小山村裏,正發生著什麽。

但這一刻,對地下室裏所有人來說,都是末日。

爆.炸產生了劇烈搖晃,山村周圍的高山隨之傾倒,泥石滑坡,宛如駭然巨物撲向了渺小的人類,雇傭兵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嚴衍敲打金屬墻,瘋魔般,尋找可能存在的開關。

“但是…在高全山莊…我後悔了,你的喜歡都是…我設計好的…你不應該……”顏溯頓了頓,呼吸已經非常艱難了,格蘭特終於沖上來抱住他:“Alan!”

顏溯想起那天,在市局辦公室,他伸手擦過嚴衍嘴角的香蕉,涼薄的心腸竟然升起些許不忍。

他懷疑過,自己不該那麽做。但不那麽做,他用什麽辦法,才能安排嚴衍這枚活棋?

“你不應該記住我。”顏溯嘆氣:“忘了吧,我在家裏…我家,留了一枚膠囊,你知道它的用處,嚴衍,我……”

被你喜歡,我很榮幸。

“時日無多,死得其所。”他反手將刀子刺入格蘭特身體:“再見了。”

密室坍塌,鋼筋水泥鑄就的地下城堡,終究抵不過仿佛天崩地裂的轟炸。

格蘭特拔出反手刀,雙臂舉起一把摟住顏溯,金屬槽栽倒,地面劇烈搖晃,兩個人齊齊滾倒在地。

巨大的水泥方板當頭砸了下來。

煙塵化作濃霧,山村變成廢墟。

然後硝煙散去,旭日初升。

·

嚴衍在邊境醫院裏躺了三天,三天後送回寧北。

實際上除了輕微腦震蕩和耳鳴,他幾乎沒受什麽傷,市局特地批了他長假。

嚴衍跑回顏溯在萬鑫小區租住的房子,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他留下的錄音。

晚上,張科拉他喝酒。

市局刑偵隊一幫人聚在一起。

事發那天,沈佳被隨後趕到的邊境警察救出,她回想當時,仍然不敢相信:“鄭霖平時看著…就是老好人啊。”

張科默默地遞給她紙巾,劉彬拍拍沈佳肩膀:“女同志,哭花了妝多不好看。”

“我就是…”劉彬這話剛說話,沈佳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哽咽:“我就是……不相信……”

沈佳喜歡鄭霖,是市局裏公開的秘密。

嚴衍開了罐啤酒塞給她,沈佳接過來,仰頭咕咚咕咚幹了,一捏罐子,趴在嚴衍肩膀上嚎啕大哭。

劉彬何為面面相覷,兩人皆嘆氣,不知該說些什麽。

安慰在此刻,盡顯蒼白無力。

張科望向嚴衍,嚴衍放了一個月長假,這會兒只顧著喝酒,一罐接一罐,面沈似鐵,不知在想些什麽。

“顏老板,他還會回來嗎?”劉彬小心翼翼地問,張科沖他使眼色,當真哪壺不開提哪壺。“顏溯?”嚴衍面無表情:“誰?不認識。”

何為捂住劉彬那張惹事嘴,張科見兄弟難過,心裏也不好受,搗了劉彬一肘子。

“今兒不提這些破事,案子破了,咱們只管喝!”張科舉起果味飲料:“是兄弟就敞開肚皮喝,我請客!”

沈佳哭得更大聲了。

張科搔腦袋,一臉迷茫。

何為扶額,劉彬望天。

嚴衍喝的七葷八素,張科開車將他送到萬鑫小區門口,後座上還有個歪歪倒倒的沈佳,張科搖下車窗望向嚴衍:“老大,能走回去吧。”

嚴衍單手插兜,背對他擺手,搖搖晃晃回了房間門口。

門縫裏亮了燈,嚴衍醉醺醺地想,他走時忘了關燈?

從褲兜摸出鑰匙,開門。

餐桌前坐了個人,背對他,在玩貪吃蛇,那人聞聲回頭,微微蹙了眉。

嚴衍立在門邊,使勁揉眼睛,松了手,那人還在,略帶疑惑地註視他。

嚴衍轉身,同手同腳出門,關門,再次掏出鑰匙,哆哆嗦嗦地開門。

門開了,他還在,琥珀色的眼睛註視著他。

嚴衍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怕他只是一陣輕煙,他一吹,他就散了。

那人抓起手機撥打110:“餵,警察嗎?我家裏突然闖進一個陌生人,不認識。地址東三環北路萬鑫小區……”

他話音未落,嚴衍沖了上來,一把奪過手機,拽著人按上沙發,抱住他腦袋一頓狗啃。

顏溯被陌生人啃了一臉哈喇子,掙又掙不過對方,手腳並用地推搡他:“幹什麽!?”

嚴衍眼睛都紅了:“幹你。”

顏溯:“………”

十分鐘後。

顏溯和嚴衍分別坐在餐桌兩邊,面對面。

顏溯不明所以:“你是說,那天之後,你就以為我已經死了?”

嚴衍瘋狂點頭,眼巴巴地瞅著他。

“但是……我只是生病,在京城住院。”顏溯納悶:“你說的事,我沒多少印象,抱歉。”

“魏寄遠,記得嗎?”

顏溯想了想,搖頭。

“鄭霖沈佳張科劉彬何為?”

再次搖頭。

“Grant?”

“……你認識我哥?”

記得格蘭特,卻不得魏寄遠和市局的人。

“那…那我…你記得嗎?”嚴衍指了指自己,滿眼期待註視他。

顏溯想了想,搖頭:“不記得。”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嚴衍。”

“哦…”顏溯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變態:“我確實…沒見過你,我剛從美洲回來。”

嚴衍終於察覺到哪裏不對勁,他問顏溯:“你上個月在哪裏?”

“北美沙漠。”顏溯疑惑:“你知道那兒?”

嚴衍張了張嘴,半個音節也沒發出來,上身後仰靠住椅背,兩只手抱頭,確認道:“你今年……多少歲。”

顏溯答:“十六。”

十六……二十六。

十年,全忘了。

“那麽東南亞你還記得嗎?”嚴衍扯出一個非常難看的笑,他試圖用哄孩子的語氣和他說話。

顏溯拆開餅幹包,慢吞吞地咀嚼:“嗯,他們說爺爺殉職了,讓我回寧北。”

“誰跟你說的?”

顏溯目露警惕,狐疑地打量他。

“姜洛?”嚴衍主動拋出答案。

八九不離十。

果然,顏溯乖乖地點了頭,才十六的年紀,剛離開沙漠,涉世未深,沒那麽多計較,當嚴衍報出姜洛名字,他就以為對方可以信任。

而顏溯,似乎能感到,嚴衍身上有種奇怪的特質,讓他不得不相信對方。

好像有什麽在推著他,不要懷疑嚴衍一樣。

“顏溯,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相信我嗎?”

“……”顏溯認真地思考了半天:“相信。”

那麽Cats的服從命令還在。嚴衍長呼一口氣,沒有被格蘭特重建就好。

顏溯低頭啃餅幹,嚴衍說:“你過來。”

顏溯想了想,腦子裏仿佛有個聲音在告訴他,服從他。他慢吞吞地撐著桌子站起身,抱住餅幹走到嚴衍身邊,嚴衍拉了他一把,將顏溯抱進懷裏。

嚴衍心猿意馬,摟著他的腰,指腹撇開他唇邊餅幹漬,含在自己嘴巴裏嘗了嘗。

顏溯皺眉:“你也想要餅幹?”

“不,”嚴衍苦笑不得,“我想要你。”

“……什麽意思?”顏溯納悶。

嚴衍拍了拍他後腰,顏溯冷不丁一機靈,緊蹙眉頭,總覺得他明白嚴衍的意思,但就是想不通透,腦子裏好像蒙了一層霧。

“寶貝兒,你忘了很多事。”嚴衍啞聲說。

顏溯垂眸思索:“也許你說得對,姜洛告訴我,哥哥已經死了,而我不只十六。”

“你為什麽回寧北?”嚴衍問他:“姜洛讓你回來?”

“不…”顏溯思忖著開口:“我是為了來找人。”

“找誰?”

“……不記得了。”

“那人對你重要嗎?”

“嗯,很重要…”顏溯露出苦惱:“但我總是,想不起來。”

嚴衍緊緊抱住他,大腦袋埋進他心口,聽著顏溯有規律的心跳。

“我要找的人……”顏溯似有所覺:“是你嗎?”

嚴衍笑:“也許吧。”

“嗯。”顏溯摸摸他的頭:“我餓了,嚴衍。”

“好,我去做飯。”嚴衍依依不舍地松開他,起身進廚房,就兩步回下頭,看顏溯還在不在。

顏溯乖覺地跟在他身後,就像跟屁蟲,寸步不離。

這樣的顏溯,可是太乖了,嚴衍心裏又酸又軟。

他系上圍腰,打開冰箱。

空空如也。

這幾天他過得很頹廢,冰箱裏除了半瓶啤酒啥也沒有,想吃了就點外賣,大部分時間鉆在雙人床裏思念顏溯,足足頹喪了大半個月。

直到張科拉他出門喝酒,才是他這二十多天來,頭一回出門。

“額…”嚴衍略尷尬:“出去吃,去嗎?”他記得顏溯不是很喜歡外邊的飯菜。

然而顏溯只是伸手,牽住他的袖子,點了點頭。

兩人溜達出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收下尾補個番外就完結啦~

好長,我第一次在晉江完結這麽長的文

震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