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消失的烏托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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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給趙揚飛的邀請函,封面一片潔白,只印了一句箴言。

嚴衍翻開,是本地天主教堂某次活動邀請,請各位教會成員參加。

大概就是本周末禮拜,由一位國外來的神父Grant帶領信徒們誦經祈禱,這位神父德高望重,年紀雖輕卻拜訪過世界各地多座知名教堂,且在梵蒂岡接受教皇頌讚。

單看神父經歷,的確很能唬人。

嚴衍放下信函,想了想,將這張信函塞進兜裏,回去再查查這座本地教堂。

或許是受高全山莊案影響,嚴衍現在對一切教堂、天主教之類的字眼,頗為敏感。

從趙揚飛和鄧筠居住的租房沒能找到什麽有用信息,屬於鄧筠的私人物品也不多,可見鄧筠本人在這個家中的存在感不高。

嚴衍問房東:“趙揚飛給你感覺是個什麽樣的人?”

房東納悶:“我和他接觸不多…不過按時交房租水電費,年輕人嘛,戴副眼鏡,看上去就挺斯文,至於他女朋友,平時話也不多,對趙揚飛好像有點…言聽計從。”

“趙揚飛有沒有帶回過別的女人?”

房東嘴角一抽:“這我哪知道啊,總不能打聽客戶隱私,反正他這房裏只能住倆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誰,我就管不著了。”

“你聽說過他信教嗎?”

房東點頭:“欸,知道。他才來這兒租房的時候就說因為這兒離教堂和他上班公司都近。”

“好的,”嚴衍說,“謝謝。”

房東揉搓雙手,不安地問:“這兩個人,真死了啊?”

“死了。“嚴衍關上房門,指了指:“麻煩暫時別轉租。”

“好好,不轉,這要保留多久啊?”房東心疼他的房和錢。

“等案子辦完,警方會盡快。”嚴衍轉身下樓,房東立在樓梯間緩臺上,目送他離開。

嚴衍立在大街上,太陽已經高高地掛上天幕,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天氣預報上說今日最高溫32℃。

差不多就正午這個點,嚴衍琢磨著肚子餓了要不買個餅,面前兩三只流動早餐車恰好一前一後地次第路過。

這麽多?嚴衍驚訝,順著早餐車推來的方向望去,卻是在他身後這棟六層樓背後。

嚴衍順路過去看了眼,是本市連鎖經營流動早餐車的總店,商標是一張笑臉娃娃,嚴衍對這笑臉娃記憶深刻,就是馬路牙子砍人案兇手覃亮經營的那種早餐車。

這種早餐車經營分兩種模式,一是外包,一是聘用。

外包和商家加盟差不多,誰想做誰就向總店租用設備,總店提供早點。聘用針對沒錢租設備的加盟者,大多都是些身無分文的無業游民,總店每月發工資,聘用他們推車去賣早點。

因為門檻低操作方便,一定程度上幫政府解決了就業問題,尤其針對低素質勞動力,比如覃亮那樣的。

總店甚至配了運送車,將早餐車送達市區不同地點。

嚴衍瞥了幾眼,估摸著他們的早餐車裏應該沒吃的,便悻悻地拐彎,去對面面館要了一碗超大份牛肉面。

嚴衍唆著面,默默地算了下時間,教會活動邀請函上寫的時間正是今天,今天早上九點到十點。

他決定先去趙揚飛所在的公司走一趟,鄧筠和趙揚飛都在那家房地產公司,借此能了解這倆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嚴衍有種直覺,也許毒殺案的關鍵不在鄧筠,而是趙揚飛,假如鄧筠對趙揚飛言聽計從的話。

長期遭受壓迫的人,要麽懦弱膽小直到死,要麽遭遇重大刺激爆發,毀滅別人也毀滅自己。

鄧筠選擇投毒,與趙揚飛的行為恐怕脫不了幹系。

趙揚飛和鄧筠就職於房地產公司,在公司門店處做銷售,不過兩人不在同一家門店裏。

趙揚飛在吉慶街上,鄧筠在普祥街,兩條街道距離並不是特別遠,走十多分鐘路就能到,兩家門店都在較偏僻地段,售價和租金比其他地段低,銷售提成也沒那麽高。

從趙揚飛家開車到吉慶街,不到十分鐘,確實很近。

嚴衍將車停在路邊,隔著車窗看見對面房屋銷售門店,橙黃色牌子,印有幾個大字:天居地產。

就是這兒了。

嚴衍甩上車門。

三小時後,嚴衍回了車上,整理得來信息。

趙揚飛這個人,怎麽說,表面看上去,確實是優秀社會人士。按照售房處其他小姐姐們的話說,中央空調,對誰都好,溫煦和善。

他甚至熱心公益,經常利用周末閑暇時光去孤兒院、教堂等幫忙。同事評價他:“也不知道他哪有時間陪他女朋友。”

趙揚飛和鄧筠是一對,他們都知道。鄧筠會做午飯便當,每當中午下班就給趙揚飛送過來,鄧筠很崇拜趙揚飛,說他是相當優秀的男人。

在這段關系裏,鄧筠對趙揚飛處處言聽計從,鄧筠原話:“他對我來說,是拯救者。”

雖然鄧筠看上去是個正常人,但趙揚飛同事暗地裏都認為,鄧筠多半瘋了,趙揚飛怎麽看怎麽都只是個普通人,根本不需要鄧筠像洗腳婢一樣追在對方屁股後邊。

當時嚴衍這樣問:“趙揚飛在乎鄧筠嗎?”

同事之一面露尷尬:“多半,不在乎,趙揚飛對人是挺好,對他女朋友簡直苛刻。而且我感覺,他最近好像和他女朋友閨蜜走得很近,趙揚飛喊她晴萱,就在我們對面寫字樓當前臺。”

但是沒人能證明趙揚飛和陳晴萱私底下有逾矩行為。

嚴衍又去鄧筠所在的門店問過,鄧筠同事表示鄧筠最近這段時間是有些心不在焉,看上去好像心裏邊有事。

假如鄧筠將趙揚飛視為她的拯救者,非常敬重和崇拜對方,那麽當看到趙揚飛和她閨蜜陳晴萱走近,心裏一定會有隔閡。

對於正常的兩性關系來說,把話講明白,一方警告另一方別逾矩就行了,多半不會出現像殺人這樣的過激行為。

但鄧筠不一樣,她本身對趙揚飛過度崇拜,足以扭曲她在面對這件事時的心態。她心中的聖人竟然和自己的閨蜜有染。讓她和趙揚飛攤牌她肯定不敢,於是忍到了極限,忍無可忍,選擇下手殺人,也極有可能。

然後就是趙揚飛,他真的如同事所言,除了對待女朋友苛刻,其他為人處事任何方面都沒有死角,是一位社會優秀人士嗎?

有張振海和江高全這兩位前車之鑒,嚴衍對這種在外評價很好的人物,向來抱有三分警惕懷疑之心。

案子查到這裏,線索似乎就斷了。

就算猜測是鄧筠下毒殺人嫁禍顏溯,但在從顏溯面包店中搜出的袋裝蓖麻素上,並未發現鄧筠指紋,她顯然經過了精心預謀,手腳很幹凈,幾乎沒留下任何有跡可循的線索。

嚴衍坐在車裏,上身後仰,彼時已經下午四點二十。

嚴衍揉捏眉心,驅車前往邀請函上所說的那家教堂。

恰好是距離趙揚飛租房較近的那座,本地最大的天主教堂,能同時容納上千人禮拜。

嚴衍去的時候,教堂一樓禮拜廳沒幾個人。

旁邊有工作人員過來說:“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嚴衍便將來這兒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告知對方,請求對方幫助:“假如我想了解和趙揚飛相關的情況,應該找誰問比較合適?”

工作人員想了想說:“你提到的那位趙先生我們這邊大部分人認識,他是教會的骨幹成員,平時禮拜這個就不說了,但當成員遇到困惑,通常會找我們這兒的神父傾訴。也許你可以找靳神父問一問。”

“就是和趙先生關系比較好的那位。”工作人員補充道。

“他現在在教堂麽?”

“在的,”工作人員一回頭,指向大廳前方右側門,“從那裏進去上二樓,最裏間,靳神父應該還在那兒。”

“好的,謝謝。”

“不客氣。”

嚴衍循著工作人員指使找到了靳神父的房間。

靳神父看起來五十上下,面容和善,聽說他的來意後,立即表示願意配合調查。

他請嚴衍在會客沙發坐下,為他端來一杯溫開水。

“你想問些什麽呢?”靳神父在旁邊的木質沙發坐下。

“趙揚飛他來教堂禱告時,看上去有什麽異常麽?”嚴衍開門見山地問。

“哦這個……”靳神父思索半晌,低聲說:“這個是信眾隱私,按理我不能透露給你。”

“神父,這件事事關人命。”嚴衍沈聲道。

靳神父雙手在胸中畫了個十字,默念了什麽,才開口回答:“希望上帝能寬恕我的罪過。”

“事實上,的確發生了我認為奇怪的事。”靳神父似在思索該如何開口,畢竟是別人的私事,他低低地嘆氣:“我們關系很好,是不錯的朋友,上一次他來教堂,說了這樣一件事。”

“什麽?”

“你既然調查他了,應該知道他有女友。”

嚴衍點頭:“鄧筠,我懷疑是她下毒殺害了趙揚飛和陳晴萱。”

“哎……”神父重重地嘆氣:“沒想到她真的這麽做了。”

“鄧筠那女孩,其實沒什麽害人心思。”神父低聲說。

嚴衍:“……”然後她背地裏在販賣毒品。

嚴衍沒有打斷他,點了點頭。

“她對小趙非常好,小趙也跟我提起過,他說鄧筠很聽他的話。”

嚴衍忍不住打斷他:“您覺得聽話,是一種合適出現在兩性關系裏的詞嗎?”

神父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猶豫再三,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小趙原話這麽說。鄧筠很聽他的話。”神父強調道。

嚴衍尷尬地笑了下,沒再說什麽,他望向神父:“您說,我接著聽。”

“那天小趙說,他覺得鄧筠不高興了,因為他和鄧筠的女性朋友走得很近,但兩人不過只是朋友關系。”神父兩根指頭搭在玻璃茶幾上:“鄧筠不喜歡他和別的女性走得太近。鄧筠這姑娘,霸占欲挺強。”

“那根據您的接觸,您覺得她是趙揚飛描述的那種人嗎?”嚴衍追問。

神父屢次被打斷,不大高興,狐疑地打量他:“警察同志,你是來拷問我的麽?”

“……”嚴衍不尷不尬,一扯嘴角,聳肩,攤開雙手:“我這人話多。沒事兒,您接著說。”

神父點點頭:“鄧筠不怎麽愛說話,總是跟在小趙身後。我以為她不願意傾訴,但那天,鄧筠來找我,她也提到了小趙和她朋友的關系。鄧筠堅持認為小趙出軌,和她朋友背著她在一起……”

“我勸她放寬心,好好調查,她卻完全聽不進去。”神父低聲說:“其實小趙和她朋友之間,完全是鄧筠這姑娘的臆想。”

嚴衍挑了下眉梢,內心思忖,假如鄧筠吸毒的話,確實有可能產生臆想癥狀,過度揣測她男友和閨蜜的關系,也有可能。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嚴衍雙手在身前交叉:“您剛才提到她果然這麽做了,是什麽意思?她告訴過您,她會傷害趙揚飛麽?”

神父再次點頭,他擡起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腦海中回憶起那天場景。

·

鄧筠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白色長褲,通身米白色,低著頭跟著趙揚飛身後,就像丫鬟跟著他們家少爺。而趙揚飛年輕斯文,當他禱告時,露出的誠摯深情,是這裏任何一個教徒都比不上的。

他似乎全心全意地用這一生來侍奉主的事業。神父非常欣賞趙揚飛。

那天趙揚飛和他在休息室談起這樁煩惱,趙揚飛向他傾訴完畢,搖著頭說:“我傷害了鄧筠。”

但正直的神父認為,趙揚飛並沒有什麽過程,反而是鄧筠嫉妒心和占有心過於強烈,於是神父作為他最忠誠的朋友,安慰他:“你多陪陪她,她一定能想通。”

趙揚飛懇求神父幫忙紓解鄧筠內心的不安和患得患失。熱情的神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於是鄧筠被神父請到了休息室,他還沒說幾句,鄧筠卻先流出眼淚,她不斷地搖頭:“不、不是,不是您說的這樣。”

神父在她眼裏看見了隱忍和痛楚,但出於對趙揚飛的信任,他仍然盡職盡責地為朋友做這個和事佬,神父慈祥地勸她:“多出去走走,放寬心,莫要多想。”

“思想是加諸在身體上的囚籠,你現在需要擺脫他。”神父寬慰道。

鄧筠低頭,兩只手捂住臉,低聲啜泣:“不是這樣的。”她重覆:“我也不想,可我除了他,什麽也沒有了。我做了那麽多錯事……”

“你知道嗎我……”她幾乎快要將那些隱秘黑暗全部說給神父聽,但她一擡頭,看見神父悲憫的眼神,鄧筠知道,他只是一個與她無關的陌生人。

一個陌生人,怎麽會在乎另一個陌生人正遭受的煎熬。

“他讓我做了很多事…”鄧筠苦笑:“我願意,我願意為了他,弄臟自己。但他怎麽能…轉頭就嫌棄我一身汙穢……我愛他啊!”鄧筠嗓音嘶啞:“您不明白的。”

“不,上帝會寬恕你的罪過,只要你想明白這一點。”神父就像勸解任何一個信徒那樣,套著公式化的語言模板,他顯然不擅長應付這樣發瘋的女性。

“會嗎?”鄧筠神色淒惶,怔怔地反問他:“會麽?”

“會。”神父篤定。

鄧筠笑了下,否認他:“不會的,他告訴我,永遠不會。”

“但我只是想……”鄧筠斷斷續續地說:“如果…用鮮血…洗刷罪孽……神…會原諒我們嗎?”

神父察覺到不對勁:“鄧筠?”

鄧筠猛地回過神來,笑了下:“謝謝您,很久沒有人這樣溫柔地對我說話了。”

“出於感謝,我想告訴您一個秘密,托您保管……”鄧筠輕聲呢喃:“也許…這個秘密,會讓所有黑暗浮出水面……”

·

嚴衍坐直身體:“她做了什麽?”

神父怔忪,沒想到嚴衍反應這麽大,他只覺得那是無厘頭的惡作劇。

“她說了一句話。”神父站起身,嚴衍跟著他起身:“什麽話?”

神父到文件櫃前,翻出了他的筆記本,他記性不好,通常得把事情記下來。

神父找到了記錄,和鄧筠談話那天,米黃紙頁上是鄧筠留下的…遺言。

只有一行字——

“我的罪將留在我生命的盡頭,它會目送我,墮入地獄。”

嚴衍拍了張照片,向神父確認:“這是鄧筠原話麽?”

“原話。”神父篤定,他滿頭霧水:“你能看懂這句話麽,我始終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是真相所在。”嚴衍有所覺察,他望向神父:“謝謝您。”

“不用謝。”神父說。

嚴衍轉身,大步離開神父的房間。

靳神父正納悶著,他將筆記本合起來塞回文件櫃。

一位金發碧眼的白人男性推門而入,他的相貌猶如俊美無儔的古希臘神祇,渾身透著不可侵犯的高貴氣息,很像一位優雅的貴族。

“格蘭特神父。”靳神父站起身,恭敬地問:“您來找我,有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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