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七月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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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雲為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做夢,自己動手在臉上狠狠掐了一下,一下子痛入心頭,他才意識到自己非是做夢:“這……盧公子,你怎麽會想著要在此住下?”;“因為我高興啊。”日上三竿,盧濯風用衣袖輕拭汗水,至於為什麽決定住下來,他自己也不知道各中緣由,他覺得自己只要開心就好;他也是昨夜突發奇想才下定決心,為此他扭著蔣梓寒要了不少建房修竹,還讓晏紫鑰同他們一起留下,被晏紫鑰好一頓數落,最後還是蔣梓寒開了口,晏紫鑰才不得不妥協,答應在此住到盛夏之時,七夕過後;“你一個高興,就這麽在別人土地上建造屋舍?這土地是鎮西王家的,你可有去問過他們家是否願意?”天城居民,每家祖上都有傳下一些田地,劉亦雲那畝地是別人家的,雖然荒蕪著,可也不能隨意用之啊;“當然問過,一大早我就請你義父隨我到鎮上去問過了,原先呢,我出一萬兩銀子跟王家買地,王家老爺還挺猶豫的,可是後來我與他們說,我是要來幫你打理暮雲書院的,然後王家不但不願接下銀票,還說要幫我找工匠,你看,他們都王家妹子給幫忙找來的。”盧濯風揮袖散著熱,他忙活了一上午,連水都還未曾喝過;“你不會當真沒給銀子吧?”劉亦雲大概數了一下,這得有二十來個大叔大哥吧……合著這人打著自己旗號去行‘搶占’之事?;“怎麽可能!我是那種貪圖便宜之人嗎?”人品被質疑,盧濯風雙手叉腰,辯解道:“王家老爺的確不願收這錢,後來你義父告訴我說他家女兒,就是王家妹子,再過幾日就要出嫁了,所以我就把這銀子當作新婚賀禮,送給王家妹子了。”;真是……既然已成定局,多說無益,劉亦雲又問:“既然決定留下,為何不就住在吾家,何必浪費人力、財力呢?”;“劉大才子莫不是忘了,你家新添了個大伯還需要你照顧?”盧濯風指向那遠處,白發老者獨自曬著太陽,望著遠處丘坡上一片片綠意盎然,那是農家點栽的小麥抽了條,趕緊趁著晚春初夏長著穗兒;坡腳下那條小溪,終年流水潺潺,連著鎮外那條河流東去,溪畔邊上一梯梯水稻田裏,不少農家少年都在田裏幫襯著父母、親人栽種水稻,稻苗稀稀疏疏被整齊排列插入泥水中,白發老者看得出神,原來中原和塞外,人情風俗是這等差異;盧濯風後來又要去看著工匠如何修建,劉亦雲看了看時辰,該回去買菜做飯,這上上下下加起來二十多人,跟暮雲書院有得一拼了,老爺子要負責書院學子飯食無法幫他,劉亦雲最後走在路上一邊計算,一邊欲哭無淚,這麽多人要做多少菜才夠啊?幸而後面有兩位大嬸雙雙提著菜攔著他去路,說是有人請她們去幫忙做飯,才解了他燃眉之困;不過兩日功夫,一所三舍竹屋平地而起,這樣式是仿著蔣梓寒在蜀地那處屋舍所立,從規格到擺設,每一處都是一模一樣,蔣梓寒問及為何時,盧濯風卻說,怕他思鄉情切而已,竹籬之外,盧濯風也還騰了一片空地,移植了一些君子竹,他笑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新居落成,鎮中住戶多數都來道了聲恭喜,炮竹聲聲回蕩田野山間,盧濯風決議賜此居寒月為名,又讓劉亦雲在自家門前提字慕風軒,依他之言,釋解為:寒月春情裏,慕風相思意;從此以後,寒月居與慕風軒比鄰而居,至於那煙花三月,伊人猶在醉夢裏,生死不改;晏紫鑰笑罵他,偷梁換柱騙人錢財,非君子所為,他也笑而不語,直到最後才學著劉亦雲教書時那種語氣,低低附耳取笑回去:“道士下山與妖為伍,真乃師門不幸也。”。

白駒過隙只一瞬之事,寒月居對面丘坡上那片麥海早已由綠色長至金色,舒風一過,掀起陣陣浪海,似海邊輕浪層層疊疊,沒過幾日,農夫們忙了幾日將小麥收割回家,地裏又重新翻了土,好接著栽種玉米;一天天看著農夫們忙忙碌碌,沒人去在意今夕何夕,劉亦雲依舊在學堂做他的夫子,盧濯風三天兩頭就要跟去學堂,他漸漸學會了收斂,每次劉亦雲講課他都認真聽著,毫不含糊,有時還會翻出幾卷書簡,坐到院子裏細細讀來;蔣梓寒本就閑人一個,或輕撫琴弦,或舞劍自修,有時候晏紫鑰也與他切磋琢磨,若實在無聊了,兩個人就去四處轉轉,遇到需要幫助之人,就上去幫襯一下。

一轉眼,劉亦雲家裏那群雞仔長大了,花紅大公雞每日清晨都咯咯啼叫,催人早起,母雞天天躺窩裏下蛋,太陽掛上天空後就已開始灼烤著大地,樹上青蟬在枝頭熱得吱吱叫,大家也都換上了輕紗薄履,因為,這是盛夏的季節;白發老者身體薄弱,日漸消瘦,晏紫鑰每每替他把脈都只能嘆息,五臟六腑皆已衰退老化,該是大限將至了,他明上不說,但老者自己知道,幾個少年人是怕他承受不住,他總是笑得滿臉慈祥,寬言道:“生老病死,不過是天理循環,時候到了自然就去了,我這條命也多活十八年了,我做到了想做的事,在這幾個月裏我又看到了想看的,活夠了,真的夠了。”;老者眼睛裏閃著淚花,他心裏還有一個遺憾卻不敢說,那就是他還沒看著劉亦雲娶妻生子,而他心裏也明白,這件事他是看不到了,因為除卻一個時間大限,劉亦雲身邊還有一個人存在,那個叫盧濯風的翩翩少年,將會是劉亦雲今生情劫;老人家終是沒熬過幾日,臨去前,他已睜不開眼,連說話也有些吃力,他讓老爺子把四個人都叫到了床頭,善言:“人這一輩子,不過短短幾十年,若是遇到對的人,能相守一生也是福氣,情結情劫,情劫不解難成結,不惜情結結成劫……你們吶……千萬要記住……初心莫負……”;一句初心莫負,慕風寒月白綾簇簇,黃土一抨,掩去今世高義之人,冰冷墓碑前,清酒一杯香燭點點,冥幣紙錢和風而舞,劉亦雲一跪三拜,今生重恩,來世再相報……

兄長遠去,老爺子頗受打擊後大病了一場,青絲漸染成雪,他亦服老矣,這些日子裏,他唯一安慰便是劉亦雲曾經舊疾,再也無需靠那藥泉來止痛了;這一切也還得多虧了盧濯風,那個初見時就被自己揍了一拳的少年人,盧濯風自那時知曉劉亦雲身上之傷何來後,就讓蔣梓寒嘗試調制出一種能永久治療那傷瘓之藥,蔣梓寒一人無果,就順道拖了晏紫鑰下水一起研究,黃天不負有心人,最後還是讓他們成功了,那藥只需連續內服外敷一個月,自見其效;老爺子病愈後沒過幾日,就是七夕佳節,鎮上月老廟成了才子佳人相會之所,街頭巷尾掛著紅燈籠,鎮上有人領頭辦著七夕鵲橋會,一眼望去,可謂是人山人海,只可惜劉亦雲正值孝期,這些熱鬧,他今年是無法參與了;這七夕佳節,外面熱鬧湊不上,盧濯風就守在慕風軒中,看著劉亦雲提筆謄寫寸步不離,字跡還是那般瀟灑,只是更添了幾分穩重,寫得也還是千江化葉那篇,因為他已認定,自己今生罪無可恕,因為他好像有一點動了心,有了一點,不該有的情……

“都說七夕佳節,是有情人盼著終成眷屬的日子,可是這明月,怎麽就缺失了一半呢?”蔣梓寒無心去看誰家喧鬧,一個人在家中酌墨記下一筆丹青,小竹窗外,明月高懸映出心中寂寥,人影歪斜打在書桌上,恰好掩去那畫中半壁江山;晏紫鑰在窗前品嘗著無名,茶水似苦還甜,夜空裏閃爍著明亮星子,雀鳥成群結隊自月影下飛過,牛郎織女在慢慢靠近,他們期盼一年才得以短暫相聚,也許還來不及互訴衷腸,就又被迫分離,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當真難全嗎?

杯中茶水倒映著燭火撲朔,晏紫鑰心生一計,放下茶杯繞到蔣梓寒身後,執他之手,覆以點墨,山水連綿下,多出條青青玉河,河邊青草盈盈,河面水光瀲灩映入一輪彎月來,功成之後覆又提字:關山少年望寒月,瀲灩紅妝嘆圓缺;江山半壁人入畫,且道相識嬋娟夜。

“少年伊人身處海角天涯,天上月、水中影各自圓缺,又正好拼湊完整一個相思情意,你這算是以景喻情嗎?”;月半彎,千裏共嬋娟,清風吹拂著萬般相思意,敲進千家門扉心窗,絲絲溫熱拂起諸多不如意,更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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