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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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燭的氣味環繞四周,一縷縷煙霧裊裊地飄,長長的一條線,看起來溫柔繾綣、纏綿動人。周圍都是黑的,只有這塊地方跳躍火光,熱烈地燃燒。

孤身一人的莫世光在河濱路一棵大榕樹下舉辦了一場葬禮,十一具屍體共用一個葬禮,祭悼者只有一個人。那個祭悼者坐在葬禮舉辦者身旁,他們面前摞著黑色的紙灰,小小的火焰一閃一閃,偶爾刮來一絲夜風,極輕的灰燼就飄到他們頭發、衣服和年輕的臉上。

火舌舔上大榕樹的樹冠,把樹葉燒得焦黑,化作一撮撮薄灰,跟隨螢火蟲上下翻飛。莫世光坐在臺階上,撕開紙錢,扔進火堆,看它們逐漸成灰。

事實上,這場葬禮的唯一祭悼者年斯年並未悼念過任何一個亡靈,人們的逝去對他毫無觸動,他見過太多死亡,已失去憐憫之心,死亡只是一剎那的事,而人總是要死的。他鮮少懷念亡者,他甚至記不起他的雙親了。他燒著紙錢,心裏卻想著身旁的莫世光,他們離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抱住。他掏出兩支煙,用燒紙錢的火點燃,遞一支給莫世光,莫世光沒怎麽猶豫就接了,但是沒有抽。

莫世光的手指沾了灰燼,粉色的指尖現在黑黢黢的,白色的香煙都被他弄臟了。年斯年突然握上去,握住莫世光的手指,莫世光的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傷痕,正冒出血水。年斯年找不到紙巾,摸出一把匕首,割下自己的衣擺布條,給莫世光的手掌包了一圈。年斯年紮好布條,擡起頭,發現莫世光正看著他,夜色和火光讓莫世光看起來成熟了不少,那雙眼睛涼得像午夜的河水。莫世光扯起嘴角冷笑,笑得很嘲諷。年斯年不喜歡莫世光這樣笑,這會讓他瞬間躥起火氣,他脾氣其實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麽好。他沒有松開手,仍握著他的手指,這五根手指失去了往日的溫度,冰冷得讓他想哭,他已經很久沒哭了。他忽然想起來,莫世光以前總說他的手涼,他就說,但是你暖和。

可現在他的光已經不暖和了。

莫世艾是2015年5月3號早晨十點鐘死的,年斯年突然說話了,他說,莫世艾死在高鐵站門口的公路上,是你送她去的高鐵站,她剛下車,就被一輛剎車失靈的大巴車撞死了。就在她死後的一瞬間,這個基於人腦意識的宇宙就誕生了,時間倒退回兩年前,於是這個宇宙從2013年5月3號10點開始,到2015年5月3號10點結束,兩年,730天。

莫世光摸了摸自己的褲兜,發現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他想確認一下時間。

這個小宇宙提取你們原本所在的大宇宙的一個局部時間軸,以莫世艾為中心自行運轉工作。年斯年又說,現在淩晨五點鐘,還有五個小時到十點,這次不會再倒退回2013年了,這個殘缺的小宇宙將徹底毀滅。莫世光你明白嗎?年斯年說。

年斯年看著莫世光的眼睛,莫世光也看著他,莫世光抽出自己的手,說,哦。

年斯年有些慍怒,他攥緊那把匕首,匕首血跡斑斑,他白天隨手撿來的。如果你真的想死,他用冰涼的匕首貼住莫世光的脖子,他說,我幫你。

莫世光輕笑一聲,說,可以。

你還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他問他。

沒有。

他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要從那雙棕色的眼球裏找出點什麽,但他找不到,那裏面甚至沒有他的倒影,什麽都沒有,漆黑一片。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只有結了點水汽的睫毛還昭示它的主人仍然存活著。他曾經那麽有活力,美好的血液在他體內奔騰,億萬個健康細胞在正常運轉,給他帶來最具鮮活的生命力。他曾是藍天下的白色飛鳥,是躍出太平洋的藍鯨,這個少年曾在驕陽下泛出波光粼粼的色澤。

他曾經那麽好,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狼狽得不像樣。

年斯年不是什麽好人,他殺過無數人,包括他自己,親手或間接,被害者的屍體可以無縫隙鋪滿整座元刺,興許還能再疊上幾層。

這一次,他的信仰把自己脆弱的脖子毫無防備擺在他面前,無論是刀尖還是刀刃,都能輕松切開那層薄薄的皮膚,割斷排列整齊的血管,血會像巖漿一樣從裂口噴薄而出,染透衣服和皮膚,他的信仰會在痛苦與抽搐中死去,那過程不會太久。他的信仰會閉上眼睛,不再看厚重的雲層,他相信,他也不會再看他最後一眼。莫世光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不管是愛還是恨,他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的信仰——莫世光已從萬丈高空跌落,被狂風切割,碎成無數塊在風雨裏飄搖。眼前的這場大火正在一點一點燒掉他的靈魂,使他成為一具行屍走肉,腦袋裏什麽都沒有了。

滿是血跡的匕首被扔出去了,年斯年忽然抱住莫世光,雙手環著他的肩背,摟得很緊,他貼在他的頸窩裏。

我不後悔,他這麽說,即使你不再愛我。

莫世光覺得有點好笑,他也的確笑了,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著被甩在一邊的匕首,像在看一株草。

你真逗,他對年斯年說,並用力推開他。

去死吧,莫世光面無表情地說。

他撿起地上的匕首,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年斯年問他,你去哪裏?莫世光沒回答。年斯年就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起初,莫世光嫌年斯年煩,讓他滾。年斯年說,我不滾。莫世光對他這種態度感到無比厭倦,他轉身一拳頭揮過去,還把他推倒在地,揪起頭發,迫使他仰起頭,上上下下打量他,他流了鼻血,紅紅的,都淌到了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

他用刀尖直指年斯年的眼球。

你不是說可以幫我嗎,那你倒是殺我啊,莫世光說,舍不得?很好,可以的。他瞟了一眼依舊在燃燒的大火,什麽愛不愛,搞笑,我愛過你嗎?我他媽什麽時候愛你了?你肥皂吃多了吧。

年斯年垂下視線,他不想看對方那張怒火中燒的臉,兇惡又咄咄逼人。他揮開莫世光的手,他討厭任何人拿刀對著他。在那短短的過程中,鋒利的刀尖迅速劃過年斯年的眉骨和額頭,留下一條長長的疤,血水立刻滲出來,濡濕他的右眼。莫世光有些發楞地松開手,解放了年斯年的頭發,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回憶幾秒前的觸感,他抓得那麽緊。他的確抱著殺心,倘若年斯年一直沒什麽反應,他一定會一刀紮穿對方的頸動脈。

年斯年站起來,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像鬣狗,失去往日的溫情,如今殺氣騰騰,飽含恨意。莫世光頭一次見他這幅模樣,滿臉是血,只有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凍原一樣冰冷,令人恐懼,卻又明亮璀璨,那是晨曦的第一道光。

真該把他那雙眼睛戳瞎,莫世光想。然後他轉身就走,拿著那把匕首,血順著閃閃發光的刀尖凝聚成一顆小血珠,砸在臺階上,留下一塊小小的印記。他瞇著眼遠眺爬上山頭的朝陽,他應該去哪裏?

樹梢有鳥群沖出來,拍打的翅膀讓這座死人城終於有了點生機。

歐回野和蘇唯一在草地上睡了一夜,身上結滿了露珠,黎明時分總是很涼爽,這讓只穿了短袖的蘇唯一感到有點冷,他打了幾個噴嚏,弄得歐回野有些煩躁。歐回野當然不會脫下外套好心給蘇唯一穿上,所以蘇唯一只能盼望快點回到家,回到被窩舒適暖和地睡一覺。

他們一大早就離開了氣象臺,不去管那棵燒焦的大樹和只剩下灰燼的屍體,他們什麽都不管,有什麽好管的呢,能管好自己就謝天謝地了。

今早醒來他們就和好如初了,歐回野說請蘇唯一吃早餐,蘇唯一說他要吃鵝肉面還要加雞蛋。

汽車鑰匙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他們只好步行離開建在山上的氣象臺。氣象臺還有一條路,長長的石板階梯,盡頭是月牙灣的街道。階梯又細又長,從下往上看,仿佛通往天國。

他們站在天國之上,俯視人間,迎著橘紅的朝陽走下去。

他們在人間看到許多屍體,支離破碎的四肢,凝固幹涸的血,衣服被撕碎,露出私密部位,大腿根部沾滿血,濃密或稀疏的體毛被血水黏在一起,都已經發硬了。有幾條搖著尾巴的狗在屍體上嗅,時不時咬上幾口,然後又吐出來,汪汪汪地叫得撕心裂肺。

臭氣滲入清晨特有的清新空氣,它們像洪水猛獸不費吹灰之力就占據了這片區域,與空氣融為一體,讓人們的呼吸都變得極為艱難。

小小的螞蟻結成一支長長的隊伍在地上爬行,蟾蜍成群結隊在屍體與屍體之間跳躍,老鼠蟑螂從陰暗世界逃出來,浩浩湯湯,像一場大遷徙。這些小東西總能知道一些關於大地的秘密,它們神秘的舉動總是象征某種壞兆頭。

蘇唯一趴在橋欄桿上,柳望江有些不尋常,一些原本安分守己的魚正瘋狂躍出水面,他站在橋上都能聽見那種魚與水面接觸的聲音,撲通,撲通,水花濺起來。

街道兩邊的店鋪都大開著門,門裏面一片狼藉,有個砧板上還有顆人頭,兩只眼睛鼓鼓的,隨時要爆裂的樣子。那家店是蘇唯一經常光顧的早餐店之一。

我感覺要地震了,蘇唯一說。

我覺得是臺風,歐回野說。

蘇唯一踹歐回野一腳,臺風你爸爸,這裏沒海,這是大山。

太陽突然消失了,被灰黑色的雲層擋住,厚重的雲層開始席卷每一寸碧藍的晴空,遮住光遮住明朗的天空,濃厚的雲大軍過境,直逼大地,壓得低低的,叫人喘不過氣來。整條大街只有他們倆,還有一些人藏在房屋中,用衣櫃抵擋住門,蜷縮成一個蝦仁在床上瑟瑟發抖;也有一部分人躲在窗簾後,隨時觀察外面的景象。但凡有點勇氣的,不是爆死街頭就只剩下拎著刀浴著血的最後勝利者了。

一場暴雨將至,天空陰沈得仿佛隨時傾塌。

街道上屍橫遍野,到處都是血塊、肉末,荒涼淒清,像被喪屍屠戮過一般。年斯年看見了群鴉,一只,十只,百只,它們駐足於橋欄桿,人們殘缺的額頭,掛著十二指腸的樹木,或是低低地飛行。禿鷲在盤旋,駭人的雙眼垂涎地上的食物。

他把昨天人們的瘋狂殺戮稱作刀兵劫,只持續一天的刀兵劫,刀兵劫之後就是瘟疫和疾病,再之後是饑荒,但這裏的人們已沒有時間去經歷這些殘酷。此宇宙的人們在經歷一日的刀兵劫後將迎來永恒的毀滅。也許他們會在另一個宇宙重生,一個接一個,擁有執念的人們總是如此之多,他們親手造就數不清的小宇宙,在那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過著循環往覆,單調乏味,盡頭永遠只有死亡和虛無的生活。

他和莫世光保持三米的距離,他走在後頭。莫世光的背影很單薄,少年的四肢修長,蓬勃充滿力量,風灌進衣擺,揚起來,露出一截皮膚,肌肉線條恰到好處,透著獨特的氣息。他從那截□□的肌膚望見了夏季繁花,有一束陽光穿過窗棱和藤蔓,落在墻上被切割成細碎的光斑。

一只烏鴉忽然在他肩上落腳,柔軟的羽毛搔過臉頰,烏鴉啄了他一下,就迅速展開翅膀飛向天空。被啄過的地方有點癢,他揉了揉,還好不是禿鷲,他想,不然這張臉就毀了。

莫世光抓住了一條漂亮的蛇,那條蛇吐著信子往莫世光的腳腕沖,他反應夠快夠狠,一腳踩中蛇七寸,蛇纏上他的小腿,在腳腕那裏繞了幾圈。他還沒來得及對這蛇再做點什麽,年斯年就跑過來了,他一言不發搶過莫世光的匕首,直接把蛇腦袋切下來,扯下黑白相間的蛇身,扔出去好遠。

中國最毒的毒蛇,怕不怕?年斯年說。

莫世光看都沒看那條毒蛇,他又露出厭煩的神情,你別跟著我了,我求你。

你要去哪?

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我知道,年斯年說。

你有病吧。

你不告訴我,我就跟著你,不過看這樣子好像要地震了。

莫世光伸出手,眼神示意年斯年,年斯年有點沒領會到他的意思,疑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莫世光拍掉他的手,說,神經病,我叫你把刀還我。年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莫世光接過匕首,他說,我頭一次發現你臉皮這麽厚。

年斯年說,我也頭一次發現你這麽刻薄。

莫世光看著年斯年額頭上那道新鮮的口子,他冷靜下來,語氣緩和了許多,他說,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會。

不要,我不走。

那會莫世光又冒出了殺心,想要對方立刻消失,撕碎他,讓他再也別出現在他面前,他讓他心生厭惡。年斯年朝他走近一點時,他想都沒想就一耳光扇過去。但年斯年沒管那麽多,好像那一耳光沒打到他,他拉起莫世光,朝前面一輛汽車跑去。

真的要地震了,年斯年說,你別鬧。

莫世光在奔跑中看到年斯年左臉上的巴掌印子,紅紅的,都快腫起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年斯年恰好偏過頭看他,視線撞在一起,年斯年沖他笑,尖尖的虎牙露了出來。

我破相了,都是你弄的,講真,有點疼,年斯年這麽說。

活該,他捂著心臟說。

雨點落下來時,蘇唯一和歐回野還待在月牙橋上,雨勢很大,他們沒躲。磅礴大雨沖刷了街道上的汙垢,洗掉死者們的血漬灰塵,讓他們看上去不那麽骯臟。

蘇唯一被雨水澆濕,他把濕漉漉的額發撩上去,他說,你看吧,地震的前兆,暴風雨。他話沒說完,歐回野就跑了起來,還回頭叫蘇唯一,跑啊傻逼,地震了你還不跑?

跑去哪裏?蘇唯一追上去。

歐回野想了想說,去彩虹大道吧,那裏寬,房子砸不到咱倆。

地震還沒來,先來的是大雨,他們在雨中和蟾蜍螞蟻老鼠蟑螂作伴,他們從沒見過這麽聲勢浩大的下水道生物,除了螞蟻。蘇唯一有些驚奇,這麽多惡心人的東西在他腳下和他一起前進,一起為生命奔跑,他感到不可思議。他看看它們認真的模樣,它們似乎一直都很認真,認真地生存,認真地在你家裏爬行,嚇你一大跳,然後被你殺死。它們身上攜帶病菌並侵入你的領地,對它們處以死刑理所應當,但你卻不能否認它們的確從未嬉皮笑臉,吊兒郎當。

他們在彩虹大道的街口就停下了,身後的陰溝軍團,激起一些微弱的水花,黑壓壓地覆蓋混凝土路面,一路向前。歐回野踩死了好幾只落單的蟑螂,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真他媽惡心,這麽多蟑螂,還有那老鼠,那蟾蜍,我要吐了。

我剛才給莫世光打電話了,歐回野又說。

雨線阻擋了一些聲音的傳輸,蘇唯一聽不太清,你大點聲,我聽不到。

我說我給莫世光打電話了,歐回野拔高了聲調,那會兒你還沒醒,天還沒亮。他停了會兒又說,他沒有接。

估計死了,蘇唯一說,我媽也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你打電話給他幹嘛?

我想跟他說我原諒他了,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接了,這應該就是我的遺言。

但他沒有接,蘇唯一說。

他沒有接,所以我還沒去死。

因為一場大雨,莫世光不得不坐進汽車裏,他不情願地看著車窗外的暴雨,激烈的雨水斜飛進來,冰冰涼涼地拍打他的臉,他的頭發和臉很快就濕漉漉的了。年斯年叫他關窗,他不肯。會感冒的,年斯年說。不關,我悶得慌,他說。

年斯年掌著方向盤,黑色的雨刮搖過來晃過去。急急的雨澆濕了莫世光半邊身子,但他仍不願升起車窗,固執得像個孩子,他也的確是個孩子,即使活了千年。年斯年對這樣的莫世光感到莫名的憤怒,他強制升起車窗,也不去在乎莫世光會不會生氣了。氣就氣吧,他想,誰不會生氣。

你想淋雨就滾下去,年斯年說。

莫世光怒視他,手已經去拉車門了,但車門打不開,他只試了一次就老實了。他說,可以,會玩。

年斯年從來都學不會如何去安慰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他也並不熱衷去安慰任何人。失去一切的人往往熱愛躲藏在黑暗的角落,獨自舔舐血淋淋的傷口。他鮮少接觸這種人,他向來不喜歡這種渾身上下充滿悲□□彩的可憐人。他們總是透著憂郁、滄桑,靈魂提前衰老,白發蒼蒼,笑容裏是難掩不了的悵然,就連背影都彌漫著使人落淚的情緒。他們虛幻而破碎,像株蒲公英,一吹就散落在風裏。

年斯年是罪魁禍首,他讓莫世光成為了這樣的人。莫世光什麽都沒有了,家人、朋友和棲息地,他沒有了歸屬,失去了方向,他甚至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元兇。

年斯年開得很快,如果交通警察還在,一定會追上來給他來一張罰單。他想趕在地震來之前,前往安全的地方。他要去高鐵站。汽車通過昏黃的隧道時,他問莫世光,後悔嗎?讓我留下來。他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失去了意義,但沒意義的東西也有存在的權利。莫世光一開始報以嗤笑。年斯年就又問,莫世光你後悔嗎?莫世光說,我說我後悔,你能讓元刺覆活?年斯年說,不能,我做不到。莫世光說,那你就別問。

汽車穿過彩虹大道,無數蟾蜍在公路上蹦蹦跳跳,老鼠嘰嘰喳喳埋頭飛奔。年斯年打開車載音樂,《生如夏花》的前奏響起來時,高速旋轉的輪子碾過那些陰溝軍團,發出黏膩的聲音,混著啪嗒啪嗒的雨聲。血霧噴灑在雨中,讓透明的雨水有了鮮艷的顏色,生動又滿是風情。莫世光從窗戶看見那些飛起來近在咫尺的肢體,肚子流出內臟的蟾蜍,碾成兩截的老鼠,它們有的粘在玻璃窗上,鮮紅的臟器正對莫世光,他甚至隔著窗子都能聞到那股濃烈的血腥味。然後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車子在高鐵站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年斯年看見幾只蜻蜓,背著重重的雨水,在雨簾裏忽高忽低地飛行。即使沒有我,他忽然說,世界也會毀滅,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我只是讓毀滅提前。他覺得自己變了許多,從前的他,就是電影裏活脫脫的大反派,他向所有人宣稱,他得到了毀滅世界的秘方,災難信手拈來,摧毀一個宇宙如同毀掉積木城堡那麽簡單。他享受每時每刻都在被通緝的生活,被崇拜被恐懼。他尤其喜歡世界爆炸的那一刻,他站在列車上,周圍滿是硝煙,高樓大夏攔腰崩塌,人們驚懼,做無用地反抗,眼睜睜看著世界被災難所摧毀。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在某個宇宙裏,太陽膨脹得越來越大,吞掉水星和金星,變成紅巨星,把地球上的人們烤成焦炭,所有海洋均被蒸幹。當時他站在列車門後,喝一瓶世紀可樂,他從門窗看見了另一個他,另一個他帶著火焰急速奔跑,在抵達列車門的一瞬間,抗高溫服被火焰完全燃燒。他看見他伸出手,和他距離僅僅十公分。零點一秒後,另一個他被紅巨星燒得焦黑,化作灰燼在熱流輾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虛張聲勢,他沒法摧毀什麽,也沒法承諾什麽,他從不肯承認自己無能。宇宙太浩瀚了,擁有和恒河沙一樣多的秘密,百萬年來,人們才破譯了一小部分。他這麽渺小,這麽脆弱,一塊石頭,一些水就能輕松殺死他,人類這麽弱小卑微,無論如何都無法站在宇宙的對立面,更別妄想去破壞它了。

我沒那麽大的本事,他還是說出來了,我說我想清理它,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誰都清理不了,我假裝世界是我毀掉的,假裝我無所不能,假裝我能帶你逃離這裏。

我假裝你愛我,他拔高聲調,看著莫世光的眼睛。

然後呢?莫世光高高在上地問他,要我捐一點愛給你?

他覺得自己被踐踏了,莫世光居高臨下,蔑視他的一切,莫世光坐在古老的城墻上,搭滿箭,拉滿弓,把他的心臟射得千瘡百孔,有一支還射中了他的眼睛。他又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一次次獻出珍寶,卻引得對方哄堂大笑,說你搞笑喔,什麽玩意,這他媽是塑料吧。

我有點不想救你了,年斯年平靜地說。

我求你救我了?

沒有,是我一廂情願,你滿意了嗎?

莫世光看了他一眼,把鎖開了,我要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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