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燕雀鴻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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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沒完。

吃完外婆排骨沒幾周過去,攤上事兒了。

早年小鎮還沒嚴抓治安的時候,總有些校外小流氓在路邊盯梢,專挑古籍這種看起來好欺負的小個子索要保護費。古籍打不過人家也不是軟蛋,頭兩回泥鰍似的給溜了,這一溜結了梁子。但古籍賊精賊精的,出了校門便土路水路並用地逃竄,根本堵不著他,這班人便成天思忖著什麽時候潛進校園裏給他點顏色看看。

古籍是藝術生,和常如新不在同一棟樓上課。那天常如新的外婆特地吩咐他,放學了把古籍領回家,嘗嘗她做的綠豆糕,常如新便一放學就往藝術生樓去了。

打開畫室的門時,恰好就看到那幾個混混對著古籍劍拔弩張,雙方喊了幾句話,也不知道古籍這嘴上沒把門的說了啥,一下子把人給激著了,那人掄圓了膀子就要打,常如新一個箭步上去結結實實替古籍挨了一拳。

那一拳下手極狠,常如新楞是一聲沒吭。不僅如此,他沖上去前還順手抓了把桌上的美工刀,此時正攥在手裏,離那混混的動脈近到以毫米計量。

古籍沒見過這麽狠厲冷酷的常如新,好像殺人這件事從來不值得他害怕,眼前這位僅僅十六歲的少年,眼裏冰凍三尺般透著寒光,叫人看了後背發涼。

常如新說,你有種再動一下,我不怕局子裏見。

混混嗷嗚一聲四下奔逃。

古籍嚇得腿軟,想上前去問常如新有事沒事,就見他忽地一躬身哇哇吐了起來。

送去醫院一看,輕微腦震蕩。外婆聞訊趕來,哭得稀裏嘩啦,她說如新要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想活了,常如新一邊敷著冰袋,一邊還得安慰她,說沒事兒外婆,這點小傷,不影響。

古先生則在家裏虎著個臉教訓古籍,他說人家常如新是校裏多少年才出一個的好苗子,要是給打成傻子,誰負這個責?

古籍嘟囔說,這不沒傻呢麽……

不許頂嘴!出院了就跟我去給人家道歉!

他爸氣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古籍小心翼翼地問,爸……那啥,我以後還能去他家吃飯麽……

古先生可算是氣炸了,他指著古籍鼻子說,事情做到這個份兒上,你還有臉去人家家裏蹭飯?你是我古家的兒子嗎!說著就把他摁在老輩兒們的牌位跟前,叫他跪下,什麽時候知錯了什麽時候起來。

古籍一萬個不服,他說您兒子在外頭受人欺負,差點兒給人打了,你居然不去罵那流氓,倒來冤枉我!

要不是你成天惹是生非,能連累人小常挨一拳頭麽!我古家向來堂正清白,怎麽到你就只知道尋釁滋事,老古家的臉都要給你丟盡了!

我不服!

不服也給我跪著!

這一跪就跪到了天黑,□□點的時候屋外傳來敲門聲,是常如新來還書了。古先生開的門,常如新問,老師,古籍呢。

古先生說他給祖宗們跪著呢,叫他跪,讓他反省反省。

常如新走進裏屋,果真看見古籍跪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照樣瘦瘦小小,脊梁骨挺得筆直,渾身使著擰巴勁兒,頭發旋兒到腳趾頭都寫著倆字兒,就是“不服”。

老師,叫他起來吧,這事兒真不賴古籍。

你甭管他,不罰他一罰,一輩子張不了記性。

常如新只好說,那您去忙吧,我替您看著他,別氣壞了身子。古先生嘆,小常啊小常,古籍要是能像你一樣懂事兒,我這輩子也就不消操這個心了。說著步履沈沈地走開,剩常如新和古籍還在牌位前,氣氛好不尷尬。

想了想,常如新也跪下了,就跪在古籍旁側,看得他一臉莫名其妙。

姓常的,有你什麽事兒啊。

常如新說,那拳頭是我自己要挨的,光你一人跪不公平。

再不公平這也是我祖宗,要跪你找你自家老輩兒跪去,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常如新沒搭理他,兀自跪著,一動不動。

半柱香快過去了,主臥傳來細微鼾聲,常如新推推古籍,說聽聽,你爸睡著了。

真的?

真的,甭跪了,坐下吧。

古籍身子一倒,兩腿岔開,就這麽大喇喇癱坐在地上,覺得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常如新邊笑他,邊從兜裏掏出幾塊綠豆糕來。

回家跪到現在,猜你就沒吃飯,這綠豆糕是我答應了要給你吃的,不多,但好歹能填填肚子。

古籍推說哪能收病號的禮啊,我不吃。

你就別端著了,趕緊吃,吃了我好交差。

古籍接過那綠豆糕點,又看了看常如新腫的老高的臉,說,真對不住啊,鐵定疼死了吧。

不疼。

真不疼?你給人打吐了都。

你再廢話,我把你爸叫來。

古籍臭著臉剝開油紙,心想這人真是夠壞的,拿他爸威脅他。想罷掰了一塊綠豆糕扔進嘴裏,一股清甜勁兒從舌尖一路化到心坎。餓著肚子跪了快一晚上,吃到這等美味,古籍的倔強和擰巴瞬間就潰不成軍了。他咀嚼著綠豆糕,撲簌簌地掉眼淚,恨不能把所有委屈一股腦地哭出來,又怕吵醒他爸。本就喉頭哽噎,這下吃著綠豆糕,更是上氣不接下氣。

常如新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伸手給他擦眼淚,說至於麽,一塊綠豆糕給你感動成這樣,要吃我家還有的是,我外婆特地給你做的,隨便吃。

古籍哪有這麽不堪的時刻,瞪著雙哭得紅紅的眼睛,聲音裏還帶著壓低的哭腔,他拿手背胡亂揩了把臉,對著常如新嘴硬道,你可別指望我感謝你,我一點兒也不感謝你。

常如新只是拍他,只是笑,他說行,行,不感謝就不感謝。

之後的升旗儀式,常如新被表彰見義勇為,古籍則被點名批評招惹校外無賴,惡化校園環境。此間發生了什麽,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古籍滿不在乎地聽著常如新在國旗下說著冠冕堂皇地話,什麽共創和諧校園從你我做起,拿刀的時候沒見他這麽仁慈善良。

倒也不虧,古籍那一千字檢討書,常如新主動替他寫了,此事算是翻篇。從那之後片區治安管得更嚴了,各路流氓可以說銷聲匿跡,常如新還是不放心,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站在古籍他們家大門外,護送他上學。

被叫了兩年常如新他弟,古籍大半個高中生涯都擡不起頭來。

古籍對什麽事情都缺乏概念,他爸老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是這麽個道理。常如新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因為常如新還是會每年給古先生寫信,感謝他和鄰裏的幫扶,麻煩多多照看他外婆,末了總要問候一句古籍的境況,並叮囑他要好好學習。

古籍去北京考試的時候,在常如新的學校裏晃悠了一道,他覺得常如新一定是非常狠心的人,狠心才能幹大事。他能斷除那麽多雜念,舍得離開養育他的外婆,一個人來到這麽遠的首都,不長出息,他斷然是不會回來的了。

那學校好大,太大了,大到古籍心裏發慌。他頭一回預感到他和常如新正往兩個方向越走越遠,他甘願做燕雀銜春泥,死生一處,哪裏懂得鴻鵠的志向呢?

通知下來了,他沒考上,倒莫名心安,留在南方讀了一所還不賴的美院。入學沒多久,常如新的外婆仙逝,此後再沒人能做出那樣香甜的綠豆糕給他吃。常如新從北京趕回來,汗水將衣衫浸得透濕。

常如新是有悔恨的,他的悔恨比他的眼淚更多。親朋故友都散去,只剩常如新和古籍還守在老太太靈前,常如新跪了多久,古籍就跪了多久。

那個夜晚並不溫暖,常如新一句話都沒有說,古籍也保持著沈默。

黑夜的盡頭,常如新生平第一次牽起了他的手,就這麽握著,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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